浙江會館。
這是一個外觀毫不起眼的四合院,就坐落在東城朝陽門大街上。在外人看來,大門隻是比其他的四合院大門來的略微寬大一些,隻是感覺不一樣的是,這裏的門口似乎并沒有幾個台階,而是比外面的青石和卵石鋪就的大街稍微高出一些,門口居然還有一些淺淺的車轍印子,從大門左半部分一直延伸到内面,看樣子馬車能夠直接駛進去,讓人有些不可思議。普通人家的四合院是不可能讓馬車直接進去的。
如果有人走進這座院内,那他就會發現,原來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的四合院,占地極廣就不說了,整個院落有花園,前院,後院,東西偏院,一道組成了一個大型的四合院。并且這個院落從裏而外,透露着一股濃濃的江南風,絕不是那種傳統的北京四合院風格。
過了前院,就是一個大花園,準确的說是一個充滿着江南情調的園林。放眼望去,隻見各種植物、花卉圍繞着一個橢圓形的池塘,而池塘的中間坐落着一個荷風四面亭。池塘中,遍植蓮花,随風搖擺。池塘邊,柳葉細長,曳入池面,但有微風起,生意掠顯,真可謂是楊柳因風有身段,池面因風生漣漪。在池塘後方深處,高大的喬木和低矮的莳花相配,有如屏障,中間隐者一座小型的假山,一條小徑幽幽而入,讓人有種一窺究竟的沖動。
此刻,在這池塘中央的荷風亭中,坐一位英姿飒爽女子,頭上梳着雙螺發髻,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塗着大紅色鳳仙花汁的指甲。從遠處看,那隻是一個名未谙世事的少女模樣,可要是細看,就能發現此女子臉上冷若冰霜,面無表情,要是試圖仿佛誰接近她,就會遭到無情的反擊似地,嘿,這不是那海棠齋主聶悠然還能有誰?
聶悠然沉着聲音,向跟前微恭着身子的矮個子問道:“到這京城都幾天了,你那邊有什麽消息?”
矮個子就是海棠衛首領閻空,閻空用一口江浙口音小心地答道:“小姐,在下不辱使命,得到了一些消息。現在,關注傳國玉玺的是這麽幾方勢力,關外清國的一支,保定小侯爺張憲的一支,還有闖王手下大将高一功的一支,以及通州羅幫的人。當然,錦衣衛就不用提了,崇祯老兒肯定也會緊追不舍的。隻是……”
“隻是什麽?”
閻空頓了一頓道:“不過似乎有一個新的勢力參與了進來……”
聶悠然雙目精忙四射,問道:“噢?是誰的膽子這麽大,也來趟這渾水?!”
閻空回道:“就是咱們路上遇見的,叫做吉成的那個人,我看到他手底下的幾個人也在四處打聽,隻是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否也跟我們一樣。”
聶悠然點頭道:“竟然是他?”聶悠然擡起柔荑,輕挽了一下臉頰上垂下來的一把青絲,略有所思道:“好吧,我都知道了,閻兄幸苦,你先去休息,讓我想想!”
“是。”閻空雙手抱拳,轉身去了。
亭内的聶悠然這時陷入了沉思,她顯然沒有意料到,會有另外一夥人也對傳國玉玺起了觊觎之心,不過随後想想也就釋然,因爲這個誘餌的誘惑程度實在是太高!自從那清國皇帝皇太極秘密地宣布這個賞金貼以來,明面上看似波瀾不驚,實際上在各大勢力在秘密戰線上早就開始了你争我奪,刀光血影不絕于耳,隻是各方人馬考慮方方面面的影響,秘而不宣而已。這皇太極的賞金貼上可是寫明的,誰要是得到傳國玉玺,并把它獻給皇太極,就能換來與清國的三分之一的通商權力,想想這清國所需要的物資,糧食、鐵器、用品,以及最爲賺錢的武器,那将會是多大的一塊蛋糕,哪怕隻有三分之一通商權。而遼東蘊藏的那些藥材、貂皮、東珠、包拉草和煤炭礦藏等等豐富資源又可以運到大明,所以說,這個經營權,作爲大明的每個豪門大族來說,都會饞涎三尺。
聶悠然的父親爲此已經殚精竭慮,以緻于勞累過度,突然去世,而聶悠然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接過這個位置,首要的自然是完成父親的遺願,并且,海棠齋要想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将它繼續發揚光大,自己首先就要通過生意場上的開疆拓土,來樹立在商會和齋内的微信,商會的其他巨商可都是不服氣這個新的商會會長的。而現在的這個機會就是最爲讓人心動的。一旦成功,海棠齋就可以通過浙江商會與清國通商,财源廣進。這一點,聶悠然在辦理父親後事的幾天裏,早就想通想透了。而至于說,跟清國的通商是否是通敵叛國,這就不是她一個沒有怎麽讀過聖賢書的小女子會考慮的了。
錦盛元北京分号後院的廂房内,吉成一身夏日薄衣,坐在一張深棕色的南官帽椅子裏,悠閑地喝着老沈剛剛泡好的雨前茶。這廂房雖然不是老沈的書房,但陳設極爲講究,正對着門口的是一張臘梅傲雪圖,下面是一張條案,放着一個蓮花狀的青銅香薰爐,兩張太師椅分設在兩邊。吉成此時就坐在左邊的一張,右邊坐的自然是夏謹言了。房間的側面有個放着各種瓷器古玩的博古架子,瓶瓶罐罐還不少,此時吉成正在看着正中間放着的一隻青花海水百龍紋扁壺出神,這家夥放到後世那得是值多少錢呐……
“成哥兒,那個……”隻見夏謹言面帶桃花,略顯羞澀的開口道,夏謹言自從那次在花園談心之後,現在跟吉成說話不知怎的,老是吞吞吐吐,口齒不清,跟初見吉成時的那股子冷清孤傲,完全是兩個模樣,現在的夏謹言,跟一個深藏閨中的柔弱小女子是一個味道,哪裏還有之前那隻身闖虎穴,一箭傷酋奴的英姿飒爽俠女風範?
好在吉成這幾天也習慣她這個樣子了,這古時的女子臉皮難道真就這麽薄?不過誰叫自己也就好這麽一口呢,眼前的這古典女子,是特有的柔美,是特有的細膩,想想自己來到這世上,這麽快就能有佳人相伴,也是對自己受傷的心靈的一種撫慰,隻是希望那個時空的她不要怪自己,想通了之後,内心才能坦然,本來就是天之一角,地之一頭了,幻想着回去,那才是做夢。過好眼前,接受現實,才是真的。
吉成回過神,道:“言兒,什麽這個那個的,說呀。”
夏謹言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爲自己鼓鼓勁似地,看地吉成真真是苦笑不已,“成哥兒,這幾天,我跟阮峰何魯保到京城個各方四下打聽,但是頭緒不多,知道這事的人似乎很少。”
吉成聽罷,寬慰道:“言兒,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玉玺之事,不管對于哪一方面來講,肯定是秘密中的秘密,這玩意雖說隻是一個物件,但是對帝王來說,可是一個圖騰,一個信念,說不定真能涉及一國的國運,你們到茶肆酒肆,亦或者普通的幫派去打探,自然是不會有什麽線索的。”
吉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佳人,說話的同時也是在欣賞,明眸皓齒,冰肌玉潔,唉,真是可人。夏謹言一擡眼睛,看到吉成眼中辣的火焰,螓首立馬低了下去,滿面通紅,這讓吉成想到了心目中最欣賞的大詞人李清照的那句:“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幹愁不倚”的那種閨秀的幽怨場景,讓吉成不禁苦笑。
吉成有意出言逗她,道:“言兒,你把頭擡起來,你武功那麽高,還怕哥吃了你不成!”夏謹言一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柔荑捂住了小嘴,吃吃地在那邊笑。
“這樣子啊,”吉成娓娓道來,“我的想法是從明天開始,我們要接觸那些隐暗并且勢力龐大的幫會,和更加隐秘的組織,這一點你可以去問問老沈,至于如何接觸到這些人,咱們一起再想想辦法。總之,要把這玉玺的消息來源查清楚,隻有咱們努力了,才不枉孫閣老臨終的一番囑托呐!”
說到孫閣老,兩位年輕人的眼神頓時有些黯然,看來那場仗給兩個年輕人的沖擊和震撼是前所未有的,孫閣老的英烈也讓仇恨和堅貞的種子在兩人心裏生根發芽……
過了好半響,吉成擡聲道:“這兩天,我要跟老沈繼續找找渠道,孫閣老的一封信至今還捂在我手裏,這王承恩位高權重,想要單獨接觸到他還真的費費心思。”
“切,讓老沈跑到那紫禁城,讓那些兵頭通傳一聲不就行了嘛,至于這麽麻煩!”
吉成一怔,随即說道:“你這丫頭,事情真這麽簡單就好了,要是這大明朝随便哪個人都能夠輕松地見到王承恩,那偌大的紫禁城也太容易進出了吧,那可是皇帝的親随大太監,會随随便便地爲了你一封可能是虛假的信件,親自來接見你?”
“哼,皇帝怎麽啦,皇帝也得爲了社稷百姓,别說是太監,就算是那些閣老,尚書忙的不可開交,也沒看見這大明百姓的日子好過些嘛!”
吉成一看,知道跟她争辯,也沒什麽意思,隻是苦笑道:“這是數百年來紫禁城的規矩,别說是一封信,就是一個奏折想遞進紫禁城,不知道要經過多少道關,還指不定能不能到那皇帝的禦案上,到了禦案,皇帝會不會看,也是個未知之數呢。”
“切!”夏謹言不屑道。
吉成看着夏謹言調皮嬌俏的模樣,忍不住又要逗弄逗弄她:“言兒,今天是不是有誰惹你生氣啦?讓哥來看看,這小嘴撅的,挂個油壺沒問題了嘛,來來來,挂一個挂一個!”說着吉成手就端起茶杯,作了個假動作。夏謹言噗嗤一聲,趕忙躲開,吉成心中腹诽,這打情罵俏的功夫似乎自己并沒有丢掉嘛,這小美女到手擒來,真是挺好哄的嘛……
北京城東南,通州。
這裏的碼頭衆多,挨着個排成長長的一線,似乎望不到頭。連片的碼頭後方有成片的坊間房屋和住宅,各種茶館、酒肆、青樓一應俱全。現在正是華燈初起之時,隻見這條街上人群湧動,熱鬧非凡。此刻,在街邊一座青樓的後方院内,坐着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漢子身邊是兩個翹首弄姿的青樓女子,看這姿色不弱,身價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旁邊還坐着一位手拿折扇的青年,眯縫着的眼睛,似乎要笑出水來,眼神在谄媚之餘似乎又顯得有些清高。
青年開口道:“幫主,今兒個兩位姑娘,我可是花了大功夫找來的,幫主您看是否入得您的法眼呐?”青年搖着折扇道。
“哈哈哈哈,好,知我者,還是我的子明呐!不過現在隻是喝了兩杯酒,這姑娘到底味道如何,還要等老子一會爽了之後才知道!哈哈哈”這位羅教的首領笑聲震天,幸好前面的青樓内也是人聲鼎沸,這幫主的笑聲才不顯得那麽突出。
徐子明端起酒杯道:“幫主說的是,來,小的再敬幫主一杯,祝幫主威名遠播,财源大發!”
隻見段玉才一聽這話,臉上和身上的肌肉一起動了起來,“哈哈,這子明的話就是那麽好聽,好好好!翠兒,來,咱們一起幹!幹完這杯,爺就跟你到後面去說道說道!”
翠兒手中的香帕把臉一遮,小臉粉紅,扭捏害羞道:“讨厭,幫主這都幾杯酒下去啦,奴家再喝可就走不動路了啊!”
段玉才一聽,又是震天大笑,“哈哈哈,走不動路,老子就抱你啊!”說完,熊腰一扭,一手抄起一個,大踏步就就往後面的房間走去。
青年看着段玉才的背影和淫笑聲逐漸遠去,手裏繼續搖着那把象牙骨扇,扇面書着“知止得靜”四個大字。他臉上的谄媚表情随着段玉才的走遠而逐漸冷卻下來,他就是羅幫的軍師徐子明,自從二十歲那年考舉人落榜之後,就心灰意冷,混迹于這通州漕運碼頭,幫人寫字算卦爲生,巧遇這羅教的幫主段玉才後,爲段玉才算了兩卦,居然句句算到段幫主的點子上,于是乎段玉才就将徐子明招攬爲己用,沒想到,這個徐子明除了會算卦以外,幫着段幫主将幫内事務整理的井井有條,而且,這徐子明腦子轉的也快,鬼點子不少,幫着羅幫逐漸擺平了這漕運碼頭上的爲數衆多的其他小幫派,一下子就讓段玉才壟斷了這漕運碼頭,得到了羅幫幫衆的擁戴。前段時間,段玉才正式宣布讓徐子明坐上了幫中的軍之位,這蹿升的速度堪稱火箭。
不過,有心人能夠從他的眉宇間,看到一絲淡淡的憂愁,自從徐子明去了一趟京城之後,在獨處之時,總是會在腦海中浮現那在京城朝陽門大街上的驚鴻一瞥,那是一個冰冷豔麗的面龐,伴随着旁邊數十位精裝大漢,讓這位車内女子的身份平添了一絲神秘。就是她那掀開布簾,四處觀望的一刹那,把徐子明看的醉了,想必徐子明跟着段幫主也是吃香喝辣,閱女無數之人,可從沒見到過如此容貌不凡,氣質冰冷的女子。隻是當時馬車旁護衛衆多,徐子明僅僅是遠遠地跟着她,直到看見馬車駛進了浙江會館。在旁邊守候了整整一天,也沒再次見着她的出現,心中着急玉玺的事情要向幫主禀報,隻能悻悻然打道回府。
這傳國玉玺之事在京城似乎是風起雲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