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戰國長舌婦6



進入令尹府。

昭眦引着熊槐往前堂走,路上的家丁見到大君,都誠惶誠恐的下跪,扣頭。

熊槐看也不看,目不斜視,他還在細細回味着剛才的夢。

夢裏的神女嘤嘤哭泣,離去時滿臉不舍,這是不是意味着,其實她深愛不谷,舍不得離開,隻不過是某些現實的因素,讓她不得不選擇别離?

美人的告别聲恍若仍在耳邊回蕩,他一面漫不經心地回應着昭眦的話,一面的心思跟着神女,跑到了九霄雲外。

“……這鄭袖便是鄭國的第一美人,據說她在夜裏出生,落下娘胎時手握懸黎,把整個村子都照亮了。”

熊槐:我就靜靜地看着你吹。

“後來,她越長大就出落得越加美麗,芳名遠播,韓滅鄭國後,韓昭侯聽說過她的名聲,想強娶她,她抵死不從,當時我在鄭地,因緣際會,碰見想要尋死的她,便救了下來。”

“這位鄭袖姑娘現在就住在東廂,平日裏深居簡出,待人友善,溫和恭讓,府裏上上下下,就沒有不稱贊她的人。”說罷,昭眦掂着一張老臉,滿懷深意地看着熊槐,道:“懸黎可是無上之寶啊,鄭姑娘也是有運。”

“哦?真有這麽神奇?”熊槐故意流露出好奇的模樣。

他笑了笑,說道:“那就讓她帶着她和她的美玉過來見不谷吧!”

話一說完,門外響起小小的談話聲,熊槐瞄了一眼。

昭眦搶先一步高聲道:“是誰在外面?還不快進來拜見大君!”

半分鍾後,昭夫人走進來,行禮之後,她一臉難色,欲言又止地看着昭眦。

見夫人神色不似往常淡定,昭眦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不妙,但大君在現場,又不好拉着夫人盤問,隻能幹着急。

熊槐見這夫妻臉色像調色盤一樣精彩,心裏好笑,故意闆着臉說道:“不谷便在此處,你夫妻二人可是遇到什麽難處了?還是犯了什麽大錯?竟畏畏縮縮,跟隻鹑鳥似的!”

昭夫人背部僵直,汗液直流。

剛剛她聽到林兒報信說鄭袖被靳尚截走,現在在在和幾位公子玩投壺時,險些沒氣暈過去。她一邊在暗暗抱怨鄭袖關鍵時刻掉鏈子,一邊思考應付的對策。

走進前堂之前,她原本想跟熊槐說:“鄭袖身體不适,臉上長了痦子,不方便見客。”

但走到熊槐面前時,她說謊的膽子已經破了。

這位大君臉上的表情值得玩味,那雙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教她不敢胡謅。

再者,誰知道大君會不會一時興起,到處逛逛啊!若到時候穿幫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禀……禀大君,鄭袖妹妹正在投壺亭玩樂,不如,您稍坐,臣婦馬上讓人把她帶來。”

“投壺,呵呵,想必也是個妙女子,不用了,美人永遠有特權,不谷就走這一遭吧!”

原本興緻低落的熊槐一下子就提神了。

他有心捉弄這對面帶愁苦的夫妻,明知此番前去可能會見到一個滿頭大汗、衣冠不整、汗臭襲人的‘第一美人’。

誰讓昭眦今早話那麽多呢?他剛‘失去’他的神女,他就迫不及待地推薦鄭袖,這不是給他找不痛快嗎?

他相信,不管凡塵間的哪個女子,在巫山神女的面前都隻能算作庸脂俗粉,什麽‘鄭國第一美人’、‘楚國第一美人’在她面前都隻能自慚形愧。

不過,他到底還是有點憐香惜玉之心的,他想着,别人已經是亡國女,夠慘了,隻要不是太醜,他就挖苦取笑幾句得了,不然她羞憤過度,一心尋死咋辦?

……

熊槐一路欣賞昭眦那張變化多端的老臉。

“大君,這鄭袖從小養在鄉野,雖有天真浪漫之氣,但也有一般姑娘的鄙陋無知,待會兒她要是不懂事,還請大君多多寬待些。”昭眦道。

話音一落,前方不遠處就傳來妙齡女子的甜笑聲,其聲宛若出谷黃莺,嬌嬌滴滴的,熊槐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靳尚,你又輸啦!”女子笑道。

“願賭服輸,愛怎麽罰就怎麽罰好了!”

接着又是衆青年男子的調笑聲、起哄聲。

昭眦擦擦額頭的汗液,背壓得更低。

又走幾步,熊槐停下,在投壺亭旁邊,遠遠地看着。

勉強陪駕的昭眦夫婦,在烈日焦灼之下,被曬得汗流浃背,滿臉通紅。

昭眦心中叫苦不疊,他不斷瞄向熊槐,心裏哀叫道:“我滴個好大君喲,您究竟是想要幹嘛呀!”

大君有一把用羽毛做成的美麗大簦,可他們這幾人啥防護措施也沒有啊!

可他猜不透這位大君的心思,隻能戰戰兢兢地侯在一旁,時而看看大君,時而瞥瞥投壺亭。

投壺亭的那幾個年輕人不知道在搞什麽幺蛾子,用一面屏風擋住了,從這個角度,隻看得到影影綽綽的人影。

“你,過來。”他聽見熊槐發了話,下意識就要往前一步,卻見熊槐在叫投壺亭邊的一個小丫鬟。

“他們不是在投壺嗎?爲何要立上一面屏風?”

那丫鬟身子發抖,跪在地面上,磕磕盼盼道:“此前鄭姑娘與幾位公子比試,赢了幾次,但靳公子不服,鄭姑娘便提議背坐反投,靳公子還不服氣,鄭姑娘便讓人搬了面屏風,擋住,進行盲投。”

戰國時的投壺遊戲,多在宴會後舉行(現有飯後散步消食,古有投壺比試),賓客和主人各自坐在席位上,三請三讓之後,由司射把兩尊壺放到賓主席對面的位子上,賓客與主人聽着琴曲《狸首》,随着樂曲的節奏,開始投壺,将八支矢投入壺中,投中多者勝。

在丫鬟的口中,熊槐聽到了不同以往的投壺方式,他心情松快,眉眼上揚,跨步上前。

他躍躍欲試,甚至想要加入這群人的遊戲之中。

投壺亭下的年輕人們早又開了一輪遊戲,這次依然是那個單純而又歡快的女聲。

“靳尚,叫我一聲‘好姐姐’,再給我端一碗酒醴,我就饒了你,怎樣?”鄭袖說道。

以遊戲會友果真是建立交情的好方式,鄭袖才來小半天,便迅速與幾個公子哥熟稔起來,以至于有點口無遮攔,飛揚的表情跟鬥勝的公雞如出一轍。

“我也不是那麽不通情達理的人,雖然你說我無才無德還嘴碎,但……”女聲還在響。

熊槐冷哼一聲,面帶微笑,道:“待人友善,溫和恭讓,傾國傾城,有天人之姿。”他的聲音充滿了諷刺。

昭眦的老臉都要垂到地上了,與自家夫人相視一眼,壓低頭。

熊槐冷着一張臉,揮袖,轉身。

這時,身旁傳來侍衛的驚呼聲,“保護大君!”

熊槐轉身,看見一隻矢正深深地紮在地上,而它,距離他的腳尖,僅僅有半米遠。

“司射,中了嗎?”嬌柔輕快的女聲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裏。

熊槐:很好,鄭袖是吧,我記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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