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3年後唐
洛京城南謝府
天空不聲不響的劃過一道閃電,驚雷陣陣。
大雨瓢潑之際,空氣變得愈發冷冽,這座院子别緻幽雅,卻隐藏着悄然殺機。四周萬籁俱寂,除了隐約的打鼾聲,就是竊竊私語,一片死寂。
一個黑衣蒙面人飛上外牆樹的枝頭,随後迅速竄上牆頂,蹑手蹑腳的沿着屋頂緩緩蹲下,确認四周沒有人以後堪堪落定,把瓦片拿出一塊,借着昏暗的燈光觀看裏面的情況。
謝廣陵端坐在正位,桌邊的爐火燒的正旺,隐約有些濕潤的梨花香。
這裏處于城南遠郊,偏僻孤寂,平常也鮮有人來。除了落葉和飛花,就隻有親朋好友的痕迹。此時正值早春時節,還是沒有褪去寒冷,反而更顯清冽。
床上躺着一個4,5歲的男孩,不偏不倚的睡在床頭,睡的正香甜,臉都是紅撲撲的,煞是可愛。
謝廣陵面帶憂思的抿了一口新鮮的茶水,依然覺得幹澀。雖然有着馨香,少卻了嘈雜的聲音,也是無法入睡。坐立不安的他放下茶杯,開始在房内來回踱步。
他忽然又想起了半月前結拜兄弟水天傲憂心忡忡的情景,那天他字字珠玑,至今無法忘記。
廣陵,如今所有勢力對我們虎視眈眈,看朱溫的所作所爲就清楚,李存勖更不是一個好惹的主,我們得早做打算。
水天傲滿腹憂慮,意興躊躇,都沒有發現酒杯已經空了,還悶着頭往嘴裏灌,鬧了一個笑話,泛起苦笑。
是啊,從接到皇命的時候我早就會想到這一天,我倒是不怕死,就是我的孩子。靈詢才5歲,他母親死的早,從小就颠沛流離。我不忍他和我一起送死,可是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我絕對不能輕易拱手讓人。
這我都了解。水天傲道:然而如今是該抉擇的時候了,我也和你一樣的想法,随意找一處這樣偏僻民居了此餘生,看着靈詢和若雲長大成人,一起完婚以後再善終,但是别人不會讓我們如願,朱溫一直尋找我們,李存勖更是把我們帶到眼皮底下軟禁,就算是如今的李嗣源,也不是和善之輩。隻要有這兩樣東西在世的一天,就不會停止腥風血雨。如今是亂世,比不得當初的風光,哀帝也已經長埋定陶。靠我們兩人的力量實在有限,隻有想好退路才是大計。
嗯。謝廣陵皺皺眉:那依仁兄的意思,将如何自處。
我最近總是心神不甯。我府上有前幾年從西域帶回的卦靈師,已經藏身四年,爲我未蔔先知了許多事情,無一沒有應驗。他前些日子告訴于我,最近可能會發生不測,我想把若雲帶回去,以好及時應對。也希望你能想好脫身法子,躲過一劫。
搖搖頭,謝廣陵揉了揉自己發燙的額頭,雙鬓已經抵擋不住歲月的叨擾,多了一層的雪白。他盡量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想了想最近隔三差五的不明來客,他終于有了警惕。
真是年老不饒人,其形氣也衰。謝廣陵幽幽歎了口氣,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随後喚來了管家。
老爺。管家應了句,輕輕的關上了門,生怕吵醒其他人。
你趕快去吩咐其他人,讓他們趕快收拾東西,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此地。
啊,老爺,這是爲何?管家猝不及防,一雙黝黑粗厚的雙手顫抖了一下,謝廣陵渾然未覺。
來不及解釋這麽多,謝廣陵輕聲一歎:王林,你來我府上已經多久了?
回老爺話,已經十年有餘。
嗯嗯。謝廣陵平靜的望着他:當年,我隐居在漢中之時,遭遇一夥土匪搶劫,是你救下于我,這些年來走南闖北,包括躲避朱溫,李存勖明裏暗裏的迫害,都是仰仗你的功勞,說實話,我謝廣陵得好好謝謝你。
王林一聽,連忙搖搖頭:老爺,您說哪裏話,老爺您對我有再造之恩,爲您肝腦塗地我也在所不惜。
嗯嗯。謝廣陵笑了笑,又上前查看了一下門有沒有關緊,确認完畢以後從床左側的裝飾櫃裏移開花瓶,出現了一個圓形木椎,他用力向右扭了扭,門櫃竟然打開來一個洞口。
王林驚的目瞪口呆,不等他反應過來,謝廣陵已經拿出了一個錦盒,盒子用上好的蠶絲布包裹着,已經有些年頭。
老爺,這是?
王林,這件東西十分重要,它關系着天下蒼生,如果落到歹人手裏将不可思議,我現在把它交給你,你一定要替我妥善保管。
老爺,這麽重要的東西怎麽能交給我呢?王林吓了一跳,連忙推辭:老爺您還是另找高明吧,我隻是一個粗人,不拘小節。萬一給我弄丢了,可擔待不起。
我說拿着就拿着,難道我的話你也不聽?謝廣陵不怒自威,畢竟混過官場,還是有些氣魄。
王林隻好應承下來,爸錦盒緊緊攥在懷裏。
嗯。謝廣陵很滿意,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王林啊,你的功夫是和誰學的。
這個。。王林似乎有些難言之隐,手掌顫抖的更加厲害,隐隐散發着灼熱,沁出全身的冷汗老爺,您都知道了?
謝廣陵疑惑道:知道什麽?
您不是要因我躲避管家責難嗎?老爺你呢放心,我定一切都擔着。
王林,我并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好吧,老爺,我就實話和您說吧,其實我并不叫王林,我是,,不等王林說完,一個奴仆匆匆忙忙推開門,趕了過來:老爺,外,外面一大批官兵進來了,說,說是要搜查。
搜查?謝廣陵心沒來由的一突,聽着外面的嘈雜喧鬧,推了推王林,指着床上的謝靈詢道:王林,你先和靈詢躲在這裏,一旦有風吹草動,記住,帶着靈詢沖出去,一定不能硬拼,答應我,保護好靈詢,把他撫養成人。
老爺,可是我,我不能照顧小公子啊。王林十分犯難,嗓音也有些沙啞。
怎麽?莫非我就求你這一點事情也做不到嗎?
不,不是。王林受不了謝廣陵灼灼目光,羞愧的低下頭,這個身材高大的漢子隻能接受:那好,在下一定萬死不辭,保護好小公子。
好,那我就放心了。謝廣陵拍了拍王林的肩膀,昂首闊步的出去了。
老爺,感謝您的厚愛,可是我唐天龍不過是兩江山寨的一個賊寇罷了,何德何能擔此重任呢。王林憂心,望了一眼謝靈詢,快速把錦盒放進一個箱子裏,随後一直待在門後透過門縫望着外面的情況。
牆上的蒙面男子看到這一幕,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個箱子,卻不動彈。
謝府院内。
謝廣陵無所畏懼的對視着面前的後唐将軍,神色輕松,說不出的坦然。
不知将軍深夜造訪寒舍有何貴幹啊?謝廣陵笑了笑,作了一個請的姿勢:不如進去喝杯茶,也好解解風塵。
不必了。那将軍一副黑臉,沒有多說話。他揮了揮手:謝廣陵,你本是前朝遺臣,本應抄家問斬,然皇上悲天憫人,體恤黎民,故一直對你照顧有加,特賜你此宅風水寶地,頤養天年。然而最近有人舉報,經常有回纥,契丹等外來探子出入洛京城,惹得百姓惶恐不安。據可靠情報,他們曾在你府上逗留,皇上特命我等前來搜查,以正視聽。
謝廣陵一聽,原本微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慢着,将軍,此話從何而來,我謝廣陵雖然是前朝人,但是私通外敵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是萬萬做不出來的,希望将軍您明辨是非,不要被奸佞小人蒙蔽雙眼。
大膽。黑臉将軍大怒:你可知道這是皇帝的谕旨,難道你也違抗不成?你罵我就是罵皇上,小心人頭落地,來人啊,給我進去搜。
将軍,别,将軍。謝廣陵無奈的站在原地,靜靜看着軍士把自己家翻個底朝天。
所有奴仆下人早就驚醒了,一個個冷汗涔涔,被黑臉将軍喚在院子裏,戰戰兢兢的,不敢多說一句話。
謝廣陵瞟了王林這邊一眼,發現他正偷偷打開房門,不由嚴肅的搖搖頭,示意對方回去。
大約一刻鍾以後。
沒有,報告将軍。
将軍,沒有,并沒有可疑人。
将軍,我們已經翻遍所有地方,沒有。
黑臉将軍聽到手下的彙報,他的目光在謝廣陵身上打轉,希望發現一些什麽,可惜沒有。他明顯有些失望:那好吧,回去。
這群兵士離開以後,謝廣陵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他稍稍穩定下來以後,連忙命令所有人收拾東西離開,然後回到房内。
王林,趕快走,帶着靈詢走,看來水大哥說對了,此地不宜久留。
嗯。好,王林點點頭,把謝靈詢抱起,看着他安詳的面容,沒來由的忐忑。
你們想往哪裏走啊?
一個渾厚男音傳了過來,謝廣陵回頭一看,熊熊火光照亮了整個院子。
又來了一支軍隊,他們的裝束和剛剛的後唐軍隊相差無異,不過領頭的人已經換了,變成一個粗犷豪邁的塊頭,而且胡子拉碴,氣勢豪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