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晉逺既然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自然要把時一風風光光地娶進這王宮來。正好趁着這個時機,定下了明日的吉時。
至于那等待着和親的大瀛國君,他有準備好的無數炮彈迎接。就算是拼上這整個國家,做這喪國的昏君,他也不會讓阿姐去承受一分。
景公迎娶王後,這是晉朝舉國上下的盛事。
全國男女男少都在爲之歡慶,民間舉辦了不少爲景公王後祈福的活動。更有不少戲班子把景公和王後之間的故事編成了戲文,在四地奔走,廣泛傳唱。
清晨,曦光微露,挂着紅綢的宮辇在君王的催促下啊便已經迫不及待來到了丞相府,身後跟随的是數不清的賀禮,裏面裝載的都是奇珍異寶、錦衣華服、名器古玩……隻有你想不到的,就沒有你知道卻沒有的。全都由君王親自爲自己的王後所挑選。
盛裝打扮後的時一,由這晉朝最尊貴長壽的容玉夫人親自挽面、說賀詞、蓋上紅蓋頭,牽着進了這宮辇,由宮辇送進這宮中。
趙晉逺掀開蓋頭的時候,見着他的新娘羞怯低着頭,鮮紅如血的嫁衣更襯得她容顔絕色。還未喝合歡酒,他便醉了。
這一日,他盼了許久的這一日,終于到了。
明明滅滅的燭影中,時一擡頭,凝視着年輕君王俊美的臉,笑意冉冉:“我終于如願以償了。”
君王以爲她是在講終于如願以償嫁給自己成爲了自己的王後,心中喜不自勝。
紅燭淚滴,兩人在這明亮光影中相互交杯,笑着喝了合歡酒。
帝後喝完合歡酒,該是就寝的時候了,殿内伺候着的宮人們紛紛退下,把空間留給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對夫妻。
“阿姐,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君王凝視着他美麗的新娘,握住了他王後的手,萬般柔情浮上心頭,隻想和她慢慢訴來,一字一句都不遺落。
時一輕笑,“我不喜歡你。”
她語氣輕松閑勝,沒有一點勉強。
這年輕的君王突然睜大了眼眸,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爲什麽?”他問她。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犯涼,手也微微顫抖。
酒,酒有問題……
他望着這一對擺在桌上的龍鳳呈祥酒杯,嘴角滿是後知後覺的嘲諷。
他以往并不是這樣大意的人,是因爲今日和他的阿姐大婚,因此疏忽了。
時一撫着他的臉,聲音略帶沙啞:“你不要怪我。”
年輕的君王,并沒有拂開她的手,隻是睜大了眼睛望着她,苦笑道:“阿姐,你終于不願再護我了嗎?”
他該是讓人厭煩了吧。一直護着一個人,該是很累吧。他的阿姐是不是已經身心疲憊了。
時一别過了頭,沒有給他答案。
年輕的君王感覺嘴角有腥熱的血流出,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他想,他快要死了。
從生下來,他這一生就一直擔驚受怕。王後掌權的時候,就一直擔憂自己會悄無聲息死去,後來各種争鬥,擔憂自己會死于暗算,真到了死的這一刻,他反而平靜了。
他的記憶開始清晰起來。
他想起了好多往事。
或者說是這些往事想起了他,一幕幕,主動浮現在他眼前。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阿姐的相見,是在這禦花園裏,他和哥哥玩耍被哥哥欺負,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一直在邊上憂切地看着自己。再是喧鬧集市中,女孩伸向自己的那隻手。而後是王後要廢太子那日,她一身黑衣紅裙出現在大殿,力挽狂瀾後對自己那一笑。他的阿姐參與了他整個年少時光,青蔥歲月。
他愛上她,理所應當。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剛邁出一步便摔倒在地。
“你要做什麽?”他見得他的阿姐慌忙跑來,将他攬在懷裏。
他仰面,靜靜望着他的阿姐,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天真而又孩子氣,“給阿姐準備了禮物,在枕頭底下。”
原本這禮物是打算明早清晨醒來再給他的阿姐的,現在沒有時間了。
不過真好。他想。
他死了。他的阿姐就解脫了。
阿姐爲了他,雙手染滿了鮮血,渾身都留了傷疤,差點連命都賠上了。原本,她該遇到屬于自己的良人,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安安穩穩,又,無比幸福。
是他欠她良多。
他死了,這些債是不是就還清了。
他的阿姐應該會擁有正常的生活,不用繼續這辛苦的日子,也不必爲這晉朝操心。
她或許會遇到一個更好的良人,那人……
可是,爲什麽他還是那麽的難過。
年輕的君王費力扯住了時一的衣袖,問:“你到底……有沒有真心愛過我……”
時一緊抿着唇瓣,唇色如那最嬌豔的玫瑰一般鮮紅,眼眸中看不出一絲情感。
“你不愛我。”年輕的君王從她冷淡的面容中得出這個沮喪的答案,大笑起來,“是我趙晉逺自作多情了。”
在她面前,他始終不願當這手段狠辣的趙景公。
笑着笑着,他的眼淚就落了下來,“不愛我也好,也好……我當這晉朝的王,本就是爲了還債。我欠我兄長的,今日已經拿命抵了。在九泉之下,我和他相會,足可以告訴他,我這個當弟弟的如他的願,如父王的願,把這晉朝的權利牢牢抓在手裏了。”
時一背轉了頭,不讓他看見自己臉上表情。
這将死的年輕的君王繼續呢喃,“阿姐,趙晉逺自幼時和你相識,打小便敬你聽你,後來愛你。連人人都敬仰的趙景公也愛你。我死了,便還了你所有的情了。”
他掙紮着,想要去親他的阿姐的額頭。
他其實好遺憾,好不甘心啊。
他還沒看到他的阿姐爲他臉紅,爲他生兒育女,他就這樣死了。
他才不是這樣大度的人呢,希望他死了,他的阿姐爲他守上這麽一輩子才好。可是,他就要死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越累越重,最後重重砸在了這地上,也好像砸在了自己心上。
時一聽到聲音扭頭看他的時候,他已經閉上了眼,面容沉靜。
她發瘋一般上床去找這景公爲她準備的禮物,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根通體雪白沒有一點瑕疵的玉簪,一直忍着的眼淚終于放肆掉了下來,低頭吻上了他的額頭,“你不欠我的。”
他從來就不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