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生辰,距離先帝喪期不足三月,于是沒有大辦,隻在皇後的坤甯宮舉辦了一桌家宴。
時一親自準備了幾個大菜,等着姬景榮回來品嘗,姬芸卻帶了戲班子前來。她不明白姬芸此舉是否有什麽新意,看在姬芸是長輩的份上,把戲班子安置在令門口。
姬芸靠在窗前,雙眼放空。
新皇登基,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她身後的舊貴族勢力,在這短短的三月裏,居然折了大半。更讓她意外的是,成國公與白侯爺兩人,對他的舉動不以爲意,就這麽放任他施爲。長此以往,她的身後還有誰敢站出來替她發聲!誰能站出來爲她發聲!
風吹過窗外的栀子花樹林,陣陣的清香飄入她的鼻中,她回過神來,望向殿内恬靜坐着刺繡的皇後。
皇後被新皇保護得很好。這偌大的後宮,未見任何一個妃嫔。據宮裏線人傳來的消息,新皇每日忙完政務都會回到坤甯宮,與皇後一同用膳就寝。
少年的深情與專情,如空高懸的燦日那般難得。可她眼前的少女,就這麽輕易地得到了。真是讓人羨慕與恨。
她生命中曾經出現過的少年,被權利一步步打磨得冷心冷腸,不知道新皇會不會也是如此。
時一始終恬淡地低頭繡着手中的繡品,一針一線勾連之間不慌不忙,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模樣。姬景榮登基那日,兩人大被而眠,少年非央着她給他繡個錦囊。在坤甯宮的這些日子,她每日都在打磨自己的刺繡功夫,隻爲了繡出一個滿意的繡品。
——————————
姬景榮進殿的時候便“注意”到了這些閑雜熱,畢竟在這安靜的大殿,他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讓人想忽略都難。
時一放下手中刺繡,親自迎了上去,挽住他的手走到了宴桌前,未等她主動提及姑母到來一事,姬芸率先開了口。
“今日是皇上生辰,特意爲您安排了一出京劇祝賀。”
“長公主有這番心思,朕心領了。”姬景榮扣了扣皇後的掌心,安然坐在了位置上。這坤甯宮,他每日都來往多次,早就比自己的寝宮還要熟悉。
姬芸眼神有瞬間的黯淡,他始終都未稱呼過自己一聲“姑母”,拍了拍手,“都進來吧。”
早就做好裝扮的伶人們魚貫而入,按照班主的指揮站位。今日,他們竟然見到了這底下最尊貴的幾人,出宮以後,一輩子都有排面。
時一曉得他這幾都沒怎麽睡好,在衆目睽睽下站起身子替他按摩太陽穴。
姬景榮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有些瞌睡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清楚唱詞飄進了他的耳朵。
“馬行夾道回身難!”
“七不該、八不該,你不該眼望陷阱還要跳下來,跳進陷阱猛回頭也沒關系,你不該偏偏走到邪路上來!”
“邪路?”他心中光火,面上卻不顯,擡了擡手指,馬金陽立刻揮退了唱戲的伶人。
“喝口甜湯,潤潤嗓子。”時一多少感覺到了他的不忿,想着轉移他的注意力。
姬景榮轉身按住了她欲盛湯的白嫩手指,低聲哄道,“你先出去散散心好不好,我與長公主點朝堂上的事兒。”
姬芸心中火起,他的所有溫柔都隻給了皇後一人,旁人一點影子都碰不到。别人不知曉事情的真相,可她斷定他必然是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不然,他不會對她這麽厭惡。
時一凝神望了他好一會兒,揉了揉他經常因爲書寫而酸痛的胳膊,溫聲道,“好。”
“送皇後出去。”姬景榮起身目送時一離開。他希望她永遠幹淨純白,不接觸到他的任何陰暗。
姬芸望着長身玉立的青年,印象中那個清冷的少年似乎一下子就長這麽大了。時光并不曾憐惜她,讓她就這麽孤零零地與曾經再見,且沒給她半點改悔的餘地。
“長公主還有什麽要的麽?”姬景榮打破了沉默。
近三月以來,他已在朝堂之上惹惱了不少人。她也是其中一個。她今日前來,定然不會是聽這一出戲這麽簡單。
“他是你的父皇,你爲何如此狠心?”姬芸本以爲自己此話的時候會是大義凜然的,實際上内心卻十分的糾結。
她這個兒子,自出生之日便開始受苦,先皇對他也未有多少情分。
要不是她手下人抓到了一個從宮裏逃出來的先帝廢妃,她可能還不會懷疑先帝崩逝的事情。然而,就是這麽一查,讓她發現了先帝之死背後隐藏的秘密——給王寶林提供壯陽丹丸的居然是新皇的人。
“狠心?他當初賞賜屈太傅毒藥,想借屈太傅手除掉我的時候,怎麽沒有人他狠心。”姬景榮想起當日情景,要不是姐姐用自己的性命堅定擋在他面前,他早該死了。
“可他是你的父皇啊,是他給予了你性命!”姬芸匆忙反駁,卻聽得他一聲輕笑,“我的出生本來就是不被允許的,他巴不得沒有我這個兒子呢。你對麽,母親。”
姬芸心中湧起無限恐慌,“你别這麽叫我。”她害怕。
他的言談舉止中,并沒有對自己的半點尊重。這聲“母親”更像是戲谑。
“長公主不是與先帝亂倫才生下了我這個生目盲的人麽。現在爲什麽匆忙否認?是這聲‘母親’朕喊得不夠溫情?”姬景榮比誰都明白殺人誅心的道理。
姬芸一直所逃避的,所渴望的,他都要給她揉碎了毀滅。
“夠了!你……”姬芸指着他,被氣得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不要生氣,氣壞了身子沒有人心疼。”姬景榮一改剛才的“溫情”姿态,咄咄逼壤,“我知道你今日前來所爲何事,可政令一出,永不更改。改革勢在必校哪怕你在全下人面前暴露我的真實身份,我也不會改變。”
姬芸忽然回過味來,“這一切是你早就安排好的?那個逃出來的廢妃,你暴露出來的禦醫……”
“長公主聰明了一回。”姬景榮嘴角噙笑,“我所承諾的事兒怎麽可以更改呢。隻是,人各有命。”
所有知道自己要做的或是做過的陰暗事情的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