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這天氣一日日漸涼,距離那入冬也沒有多少時日了。各地諸侯紛紛休兵養息,以備來年作戰,但唯獨這公孫康的二十萬重兵還在濟南附近繼續征讨青州的叛軍亂賊。
濟南公孫家大帳中剛剛聽聞了冀州來報公孫龍戰敗一事,公孫康頓時大發雷霆,拔劍将帥案都劈成了兩段。滿座文臣武将無一人敢開口多言,整個中軍大帳内隻聽見公孫康的一聲聲怒吼。
“老夫的龍兒,我可怎麽辦啊!”公孫康痛心疾首的大喊道,相比起陣亡的六萬并州将士,他顯然更在乎的是這小兒子。
“請大司馬給末将五萬精騎,末将立即殺向濮陽生擒賊人文凱來見!”大将李顔神情兇惡的上前一步,堅定自信的說道。
“末将隻需三萬精騎,便能踏平兖州,将那濮陽屠城,爲三公子報一箭之仇!”大将鄭昂也上前一步,瞥了一眼李顔語氣堅定的說道。
此二人皆爲公孫康座下一等戰将,勇武程度不下于公孫龍,又多年征戰,經驗豐富。此時衆将見公孫康盛怒,自然都想搶功出兵,以示忠心。
公孫康看看兩人,又繼續悲痛的在帳内踱步,一向沉穩老練的他卻因爲聽聞公孫龍傷殘一事變得憤怒慌亂。一時也聽不進去衆将的請戰,隻是一邊歎息一邊咒罵。
“大司馬,臣以爲這拿下青州就在眼前,此時不易分兵。休兵養息後待到來年開春再提大兵壓往濮陽,則兖州一地也能收入囊中!”參軍胡淵思索一番後谏言道。
“休養?”公孫康聽聞變得更加憤怒,揮劍砍向梨花座呵斥道,“不是你兒子得了傷殘,你當然不急,老夫恨不得今日就砍下那文凱的狗頭洩恨!”
于是胡淵不敢多說,公孫康爲人平日裏謀而無斷,且好大喜功,如今正在氣頭上多說幾句恐怕自己都有性命之憂。
“大司馬明見,這胡淵所言皆爲鼠輩之見。臣以爲可以派兩路精兵分而攻襲兖州,使其首尾不能相顧,然後合圍破之!”參軍錢豐見公孫康遷怒胡淵,順勢輕蔑的說道。
“錢豐!我父一片忠心,豈容你在這大帳内誣蔑诋毀!”胡淵身後閃出一人大喝,正是其子胡烈。年剛十八,英勇善戰,血氣方剛。
“烈兒不得在大帳内無禮,速速給錢大人道歉!”胡淵立即呵斥胡烈道。
這公孫康座下雖然猛将能才極多,且軍士精良,但人人都爲己考慮。平日裏就爲一些小事争執的難舍難分,此時面臨出兵争功的好機會,自然是武将人人請戰,文臣個個出謀劃策。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整日就知道吵吵吵,如今龍兒被害,你等難道非要将老夫氣死才滿意嗎!”公孫康不堪衆人嘈雜不斷的争吵聲,大聲訓斥道。
衆人見公孫康發怒就都安靜了下來,齊齊惶恐拜伏,生怕會因爲多言而不小心遷怒到自己身上。
公孫康目光呆滞,滿頭的白發似乎瞬間又多了些,顯得更加蒼老。心頭肉公孫龍的遭遇讓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靜自信,憤怒過後更是對未來立誰爲繼承人的迷茫。
而如今文凱公然挑釁背後襲擊,且不說公孫龍的遭遇都也應該發兵征讨。雖然兖州地狹民寡,但那是連接中原大地與北方的必争之地,各路諸侯都觊觎已久,隻是沒有名分出兵征讨罷了。
“李顔鄭昂,你二人各領五萬精騎,進軍白馬,延津,休整後立即渡河攻向兖州!”公孫康語氣憤怒激昂,對着衆将堅定的說道。
這兩員先鋒大将聽聞一齊出兵,分爲兩路進軍。于是也不再争吵,都欣然領命,畢竟都有軍功可以立,就沒必要争的臉紅脖子粗了。
一旁的錢豐見到公孫康遵從他的計策分兵領軍,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神輕佻的看着胡淵胡烈兩父子,滿是鄙夷不屑。
“大司馬!萬萬不可此時進軍!”胡淵聽見公孫康執意進軍,忽然神情慌忙,連忙拜伏在地勸道,“馬上入冬天氣寒冷河水結冰,兖州地勢本來就狹窄不利于我騎兵作戰,此次文凱反叛背後的原因也沒有弄清,若是……”
“你這小人定是見大司馬不從你計,怕衆将搶了你的功勞,才在此胡言亂語!”田豐開口高聲訓斥胡淵。
“我意已決,你等再莫要勸了!”公孫康瞥了一眼拜在地上的胡淵,鄭重的對衆将說道。
于是公孫康繼續點兵分将,此次征青州帶來二十萬軍士,分由李顔鄭昂兩人各帶五萬進軍。自領衆将坐鎮濟南,繼續攻剿青州亂賊,又令冀州發來大量糧草軍械,準備供應冬日作戰所需。
次日午時,公孫康登台拜過天地,與衆将歃血爲盟,親自爲征伐兖州的十萬将士壯行。剛斬過雞頭說了祝詞,還未等擊鼓進軍,有兩人從衆将内跌跌撞撞而出,拜伏在地。
“請主公爲大局考慮,不要冬日進軍用兵兖州,以先拿下青州爲重!”胡淵伏在地上,頭也不擡的高聲說道。
“請大司馬納我父親忠良之言,胡烈懇求主公三思!”胡烈也伏在一旁,應和着胡淵勸谏道。
公孫康見到這兩父子又來勸谏,而且是在三軍誓師大會上,于是心生不悅。揮手示意胡家兩父子退下,可是那兩人還是苦苦跪地相勸。
“自古以來嚴冬進軍者大多不能捷報而歸,胡淵再請主公不要進軍!”胡淵在地叩頭不止,幾乎磕出血來。
“夠了!你這人屢次在我三軍面前胡言亂語,如今誓師之時又來亂我軍心,口出不祥之辭!”公孫康聽聞怒不可遏,便喚來左右要将胡淵推下斬首。
“大司馬若要斬首父親,那連末将也一齊斬了罷!”胡烈見狀也在地上叩頭不起,放聲痛哭。
這時錢豐見狀連忙上前,雖說他與胡家父子爲政敵,平日裏多有分歧相争,但也都是用心爲公孫康謀事,自然不希望事情鬧得太大無法收場。
“主公!兩軍對陣先斬将領爲不祥之舉。還請将這對賊父子打入大牢收監,待到兩州将士得勝歸來,再讓其在三軍面前謝罪!”錢豐思慮了片刻說道。
“好!将這對父子押送回邺城下獄,待到我大軍凱旋班師再來問罪!”公孫康揮手示意軍士拿下胡家父子,又繼續進行誓師大會。
錢豐心裏方才松了一口氣,這兩父子平日性格直率,與公孫康和衆将多有争執沖突,但也都是一心護主。如今公孫康好大喜功,眼裏滿是複仇血恨和青兖二地,已經是不可能勸阻的了。
公孫康借由公孫龍受襲傷殘一事,稱興兵爲子報仇實意在借機吞并兖州。衆将則都隻關心自己的前途軍功,仗着兵多将廣,執意在入冬之際進軍作戰,胡家父子苦苦勸谏卻被下獄,從此便無人再敢言及退兵一事。
又且看那潼關下,陳泰等人經過三日的長途跋涉,終于行進到了關前。隻要過的了潼關,不日便能抵達長安。與函谷關的守軍數量相似,潼關也并無多少守軍,但其關高而險,若沒有數萬人仍還是強攻不下。
“關下來者何人?”守關的軍士遠遠就望見陳泰的隊伍,還未等衆人停下馬就高聲問道。
“徐刺史帳下親衛營校尉陳泰!守軍速速開關。”陳泰引馬上前幾步對着城關上喊道。
“我等也是徐刺史手下,爲何沒有見過你們?”關上軍士看陳泰等人穿着西涼戰甲,爲首的又操着涼州話,但實在沒有在軍中見過,于是心生疑慮。
“呔!俺等随徐刺史天水死戰時,哪有爾等這些新兵!”王虎也駕馬上前,對着關上喝道。
關上軍士聽聞天水一戰,便立即放下吊橋讓他們通過。這徐成苦戰天水救出十萬百姓的事情婦孺皆知,若真是當時跟随他的親衛營,那這樣質問實在事顯得太無禮了。在涼州百姓心中徐成可是英雄般的人物,現在又擔任涼州刺史,若是怪罪下來,那可是擔當不了。
衆人剛剛過關去,關上的軍士紛紛下來表示尊敬,列着隊向陳泰等人緻敬。衆将見狀都隻想笑,但是在竊喜之餘,暗自感歎徐成在這雍涼之地的聲威。
“陳将軍,徐刺史此時不是在洛陽禦敵嗎,爲何遣你們回來?”爲首的軍士小心翼翼的問道,生怕開罪了這個親衛隊長。
“我等奉命回長安監督糧草軍械運送一事,近日來将要入冬,需得準備好後勤物資。”陳泰鎮定的答道。
“原來如此,那将軍可辛苦了。”守關軍士聽聞點了點頭,用滿是欽佩的眼神看着陳泰。
“嗯,長安方向近日來可有異動?”陳泰裝着關切軍勢,假意問道。
“小的在這潼關也不清楚長安的事情,隻是近日來聽路過的民衆說羌人正在關外集結。”守關軍士思索了一下答道。
衆将聽聞皆面色凝重起來,若是長安方向羌人此時攻來,那後果不堪設想。但陳泰又思索了片刻,覺得長安附近地形複雜,關隘繁多,況且那長安爲西北第一重鎮,其防禦程度可媲美洛陽,應該是無礙。
于是衆将繼續向着前方進軍,出了潼關一兩日便能抵達長安城。隻是這天氣越來越蕭瑟,陳泰也感覺到行軍越來越困難,特别是在這關外本來就苦寒的涼州之地。
“玉兒,長安城情況如何,你熟悉這裏,且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陳泰等人皆沒有來過長安,所以隻能詢問席玉道。
“長安大概有洛陽的一半大”席玉撓了撓發髻,一臉思索的樣子說道,“護城河比洛陽深而寬,但城中水有水堿,大部分是不能吃的。”
“如該如何?若是被困在城内那水源不就成大問題了。”趙文聽了立即語氣慌忙的說道。
“我也沒有被困在過城内,隻是平日裏多有取水,需要到城外河邊才可以。”席玉搖了搖頭,對趙文說道。
陳泰心想這趙文真是在兵法上越來越用心了,隻聽見席玉說城内水有水堿,就能聯想到圍城,繼而想到破解之法,看來這小将成長還是蠻快的。
“先生,若是城内守軍識破了我們的僞裝那該如何?”趙文面帶憂慮,低聲向陳泰發問。
“這個問題問的好,我正要說呢。”陳泰點點頭滿意的微笑答道,“衆将等會快到長安時,皆脫下戰甲,打扮成尋常百姓進城。”
“陳将軍,這天氣越來越冷,若是脫了戰甲,我們也沒帶多餘的衣服,那可凍的要命!”牛鐵聽聞瞪着大眼睛驚訝的說道。
“牛将軍,若是被城内守軍識破,恐怕我等以後隻能穿那壽衣了!”曹勝在一旁打趣的說道。
于是衆人皆歡笑,陳泰拿出那時在邺城公孫康封賞所剩下的金銀,分與衆軍士。囑咐進城以後先去買好衣服,然後休整三天,三日後午時在城外五裏的小樹林内集合相見。
衆軍士見到陳泰拿出自己的銀饷分給大家,皆感動不已,紛紛表示定會如時到達,願意爲陳泰效全力。
“衆将且可以好好休養幾日,連日的奔波真是累苦了大家了。”陳泰發放完銀兩,轉身對衆人感歎道。
“俺要先去尋俺老娘去看看!還沒來過這長安城嘿!”王虎興奮的望着前方喊道。
“老牛我沒啥事情要做,且跟着陳将軍,以防那賊人來害。”牛鐵一邊嘀咕一邊看着陳泰。
“牛匹夫,你天天賊人賊人,哪有那麽多賊人咯。”王虎在一旁嬉笑的說道。
衆人看着這兩人又開始拌嘴,莫名的感到無比輕松歡樂,确實也奔波了些日子,是要好好休息了。
“曹某将爲将軍打探出路,看能否找到回中原的小路。”曹勝表情嚴肅,用一貫正調的語氣說道。
“曹将軍辛苦了,陳某替軍士們多謝将軍辛勞。”陳泰聽聞點了點頭,這曹勝辦事确實沉穩靠譜,也是這件事的不二人選。
“陳将軍,我和弟弟準備去那街上逛逛,尋鐵匠打造兩把趁手的家夥。”趙宇并着趙文恭敬的說道。
“恩,如此甚好。你二人也确實需要好好造一把武器了。”陳泰看着兩兄弟肯定的說道。
一旁的席玉聽着大家歡喜的讨論要去哪裏玩耍休息,悶不做聲的一直騎着馬向前,也不做讨論插話。
“玉兒?”陳泰見狀連忙回頭上前關切的問道。
“玉兒想回家看看。”席玉還沒等陳泰發問,就目視前方,語氣平淡的回答道。
陳泰心想這回家可是件大喜事,爲何這席玉表情淡漠,仿佛與自己無關似的。但也不好多問,想必肯定是她家裏有什麽大的變故,發生過不悅的事情才會這樣。
“我和你一起去。”陳泰滿懷關切的說道,伸出手握住席玉正在牽馬繩的小手。
席玉轉頭望了望陳泰,又繼續目視前方,開始哼起長安本地的小曲來。
那臉上如霜如露,涼意滲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