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活着的時候最願意待在我們家裏,那時候幾個兒女都分出去過,奶奶也十天半個月就去我家住幾天,因爲姑姑嫁到了吉林,叔叔去了大慶市裏打拼,隻有老爸還住在村裏。按我奶奶的話說,她最願意住在我們家,兒子孝順媳婦沒的挑,小孫子也懂事。現在想想,奶奶和老媽真的是我見到最和諧的婆媳關系,我曾親眼看到,幾個兒女送給奶奶的錢,奶奶都悄悄塞給我媽(那時候老媽一點娛樂方式都沒有,奶奶就硬拉着我媽去鄰居家,教媽媽打麻将,但是手太臭總是輸,奶奶就拿自己的錢背着老爸偷偷給我媽)。後來姑姑非要接奶奶去吉林,在吉林奶奶也不停的織毛衣,做棉襖,往我家裏寄,每次都是全家都有份,姑姑曾經開玩笑問奶奶,幾個孩子裏面最喜歡誰?奶奶說是姑姑,因爲姑姑不但孝順而且嘴也甜,姑姑又問幾個孩子的伴侶她最喜歡誰,奶奶說是小波(我媽小名),因爲小波比你們幾個都知道我心,姑姑問最小的孩子中奶奶最喜歡誰(我們這一輩),奶奶說是洋洋(就是我),洋洋懂事,家裏面有點好吃的隻要我不到,爸媽都不許吃。不好意思,這段話可能有點跑題,但是每次想起奶奶我都禁不住多說幾句,她去世二十年了但是我還是很想她。今天我想說的就是關于我的奶奶的故事。
奶奶到了姑姑家住了兩年,後來就感覺腹部不舒服,開始沒在意,後來就慢慢的變成了一陣陣的疼,她老人家知道自己可能是生病了,但是那時候家家日子過的都不好,她又節儉慣了,覺得要是說出來姑姑肯定就會亂花錢,一直都是硬抗着,那時候姑姑給奶奶安排了一個單獨的房間(這個房間後來就是姑父媽媽住的房間,這個時候那個老太太還沒住到姑父家)。奶奶有的時候在自己屋子裏面疼的滿地打滾,後來有一次實在是受不住暈了過去,正好姑父進來看見才把她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完偷偷和姑姑說是惡性腫瘤,已經擴散了,沒有治愈的希望了,姑姑不敢說,一直安慰奶奶。奶奶自己心裏清楚,當時就和姑姑說她不想死在吉林,要死也要葉落歸根,那時候由于奶奶住在吉林,爺爺就去縣城裏面和自己的把兄弟包工。家裏的房子讓給我們家住,奶奶回到黑龍江之後就住在了我家。在我的印象中奶奶回來的時候是捂着肚子走着進的我家,到了我家三天之後就起不來了,姑姑一家,叔叔一家都擠在這個四十多平米的房子裏面,我那時候還小,雖然奶奶生病但是我不覺得奶奶會死,隻是覺得忽然多了這麽多人好熱鬧,還有那麽多好吃的,簡直就是我想象中的天堂。
後來奶奶越病越重,産生了幻覺,經常說看見有東西從窗戶爬進來,還将這東西長相講的繪聲繪色,有純黑色像影子一樣的,有長着黑色翅膀的,有沒有四肢靠着身體蠕動的,有青面獠牙手上拿着鈎子的,開始的時候我還挺害怕,但是後來聽的多了也就習慣了,最讓我記憶猶新的就是一次奶奶睡着了,家裏人都不敢出聲,忽然地上趴着的大狗爬起來對着窗戶狂吠,老爸趕緊起身想把狗趕出去怕影響奶奶休息,但是奶奶已經醒了,掙紮着要坐起來,老媽趕緊上去扶,奶奶起身看着窗外,說窗下有人,一共六個人,都踮着腳伸着脖子在往屋裏面看,老爸跑出屋外,當時夜裏十點多,院子裏面什麽都沒有,靜悄悄的。
奶奶看了一會就對着窗戶開始說話:“怎麽來了這麽多人啊?”“哦,不光是來接我的啊。”“什麽時候走啊?”“那你們來這麽早幹什麽。”“你們趕緊走别吓到我家孩子!”“不行!你們不走他們以後都不敢出屋了!”
一家人就這麽看着奶奶自言自語,媽媽一個勁勸奶奶躺下,姑姑坐在一邊别過臉,從顫抖的身體可以看出在悄悄的哭,叔叔走到奶奶身邊:“媽,你别吓唬我們啊。”奶奶當時不知道怎麽了,惡狠狠的瞪了叔叔一眼:“你别說話!沒你的事!”說完這話繼續和窗戶聊天。
從那天之後奶奶就徹底糊塗了,親戚朋友她都認識,但是就是總說些奇怪的話,還曾趁着姑姑和姑父去縣城買藥,囑咐我爸好好照顧姑姑,說姑姑和姑父以後一定會離婚,姑姑去縣城買完藥找了一個當時縣城很有名的,額,大師(隻能這麽說,因爲她供奉的仙很奇怪也不靠跳大神,以後我在另一個故事詳細和大家說)。這個大師說要看奶奶造化,有兩道坎,第一道就是眼下,第二道就是陰曆十二月(幾号我忘了)。這兩道坎過去奶奶就會繼續活着,過不去就隻能去閻王殿報道了。
如果讓我說一件我最自豪的事情,就是奶奶生病期間端屎倒尿都是我,弄髒的被褥都是我來給換,然後媽媽給洗,如果說現在讓我說一件最後悔的事,就是奶奶死的時候我沒有陪在她身邊。那天正是姥姥家辦喜事,媽媽的弟弟,我的親舅舅結婚的日子,我們提前了兩天準備去姥姥家幫忙,但是老爸老媽和我馬上就準備出發了,奶奶看見有人要走,就問是誰,姑姑說你的大孫子要是參加婚禮,去那邊給您借點喜氣。然後姑姑叫我和奶奶道别。
我走到奶奶身邊,奶奶拉着我的手:“洋啊,别去了,外面有人你出不去。”奶奶這些胡話我都聽習慣了,就說奶奶我去給你帶點好吃的回來,奶奶拉着我的手,哭着勸我:“洋啊,奶奶求你,别去了行嗎,奶奶怕想你啊。”我真後悔當時自己愛熱鬧一心隻想往姥姥家去,如果我當時留下就好了,我勸奶奶說我去了就回來。奶奶就一直哭着不讓去,姑姑叔叔都勸奶奶說,幾天就回來。奶奶眼看着攔不住,就讓大夥都出去,家裏當時誰也不敢違了奶奶的意,都退到廚房(奶奶當時精神都不太正常了,他們怕奶奶傷到我,不敢走遠,就在小廚房偷聽)。奶奶當時把我往她身邊拉,力氣大的我都害怕,把我拉到枕頭邊,神秘兮兮的和我說:“洋啊,我告訴你外面有幾個人盯着咱們,怕咱們跑了,你這麽走是出不去的,你得拿泥巴把臉糊上,就能出去了,可千萬别忘了!去吧,去吧,早點回來啊。”說完另一隻手從被窩裏拿出一塊鴨子肉,遞到我面前:“這是奶奶給你留的,奶知道你願意吃肉,你吃你吃。”現在想到這個情節我都忍不住淚流滿面,這鴨子肉是當時那個大師給出的主意,要用烏鴉或者純黑不帶雜毛的鴨子,和蟾蜍一起炖熟,不能放鹽,隻能放幾種中藥,是專門給奶奶吃的,但是奶奶當時吃藥吃的連味覺都沒有了,一直當好東西偷偷給我留着。我不敢說我不想吃,手裏拿着這塊鴨肉,和爸媽往姥姥家去,路上的時候這塊肉被我丢掉了。
到了姥姥家還差一天才是舅舅的婚禮,大人都忙活着,我和幾個姨媽家的孩子就在外面無憂無慮的玩,晚上的時候因爲來的人太多,我們就隻能去鄰居家借宿,因爲到了婚禮的正日子,爸媽第二天兩點就起來回到姥姥家開始幫忙置辦準備接親,隻留下我還在鄰居家裏睡着,大概在四點的時候我忽然醒了,我這輩子都沒有醒的這麽利索過,睜開眼睛立刻就一點困意都沒有,四處打量一下,隻有我自己,當時也不知道怎麽就大喊;“人呢?我爸媽呢?”鄰居那個女的穿着秋衣秋褲跑過來說我爸媽出去了,早上來接我讓我睡一會,說完就回去繼續睡覺了。我就怔怔的坐在那,感覺心裏無比委屈,自己都不知道委屈什麽,開始哭,開始的時候是隻流淚,慢慢的就開始小聲啜泣,最後嚎啕大哭,心裏隻有一個想法,我要回家,我必須回家,鄰居那個女的跑過來,看我在那哭得死去活來,非常不高興:“這孩子怎麽這樣,大喜的日子怎麽這麽喪氣啊。”她一說完我哭的更厲害了,那家男的被吵醒也過來了,不耐煩的和那女的說:“趕緊把他送去吧,别在這哭了!”于是我被帶到了姥姥家,我剛進屋,就看見爸媽在慌慌張張的往自己身上套衣服,看見我來了,姥姥一拉我對我爸說:“讓孩子也回去看看吧。”我爸說别了,冬天太冷别凍壞了。姥姥很堅持:“不行!死者爲大,老太太疼他一輩子,必須得讓老太太見一面!”我們一家三口騎着自行車,爸爸載着我往家裏趕,那時候我心裏很亂猜到可能不是什麽好事,老爸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但是還是拼命一樣蹬着自行車,老媽被落下的好遠,在我們遠遠看見村子的時候,村頭站着一個人,對着我爸喊:“快點!快點!要不趕趟了!”
等到我們到了家,我看見奶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嘴裏叼着銅錢,臉色慘白的躺在橫躺在炕上(死的時候在炕上必須橫放)。兩隻眉毛都已經不在額頭,落在了眼睛旁邊,我看着這樣的奶奶,心裏很害怕,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死者。站的遠遠的不敢靠前,爸爸拿冷水洗着手(冬天手若是凍了不能拿熱水洗),一邊洗一邊問:“幾點的事?”大姑整理奶奶額頭上的散發:“四點。”老爸又問:“誰在村頭喊我們來着?喊一聲就往回走。也不等等。”姑姑詫異:“沒人去啊。”老媽是後到的屋,一進屋就問:“媽是不是去了?”大姑點點頭。老媽掉着眼淚說快到村子時就感覺有人坐在她自行車後座,自行車像有人推一樣又輕又快,當時就知道可能是來不及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參加了一個葬禮,一整天渾渾噩噩的,我想哭,但是一滴眼淚都沒有。到了天晚一家人回到屋裏,我看着炕頭空下來的位置,想着那個躺在這的人,那個整天抱着我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終于再也忍不住,偷偷跑到廁所淚如雨下。我終于知道什麽叫離别。
……
後來家裏親戚們都散了,老爸爲了給奶奶治病,欠了好多債隻能出去打工,把我和媽媽留在家裏,媽媽發現了一個問題,家裏面的米袋子,每當吃到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時候,就開始變得特别耐吃,每天都舀米做飯但是就是看不到袋子的米減少,粗略算一下大概要抵以前的兩袋米,媽媽感覺很奇怪,有一次去姥姥家就和姥姥說了,姥姥上去就堵住媽媽的嘴:“呸呸呸!可千萬别說啊!說了好的就變成壞的了!你家有東西!”
經姥姥這麽一說老媽就開始害怕,果然從那天回去以後米袋就正常了,而且家裏總出現怪聲音,老媽領着還在上小學的我,非常害怕,就找了我們村的那個明白人,明白人來了看一圈,和我媽說,你婆婆死後戀家,根本就沒走,一直就和你們住在一起。老媽一聽這話吓得腿都軟了,畢竟活着的時候再好,現在已經是人鬼殊途了,而且現在家裏也沒個主心骨,她能不害怕麽。明白人說他有辦法,隻因爲他這個半吊子明白人,給我們家惹出了無數的怪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