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造反了麽！”那牛頭用圓圓的大眼睛瞪着司流，甕聲甕氣地喊道，他用力拽着被司流抓住的鞭子，試圖把自己的武器給奪回來。

司流也沒跟他僵持，随意地松開手，便看着這位地獄的差役失去平衡，往後踉跄的好幾步。

下一秒，牛頭的鞭子再一次揮動了過來，力量更大，甚至打出了破風聲，而這次司流并沒有反抗或者躲避，任由鞭子抽打在自己的臉頰，然而……那火辣辣的疼痛沒能給司流帶來任何影響，仿佛失去了感覺一般。

“果然，痛苦與否源自于自己的認知，雖然不清楚被俘虜後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但無論如何，這種場景都不可能是現實……”司流的視線四處移動，無視了暴跳如雷的牛頭，以及不遠處看到這地方混亂而趕過來的馬面，而是移向了周圍，那些同樣被鎖鏈綁住的人群。

司流确定這不是現實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抓鬼多年，超度的鬼魂超過三位數，卻從來沒有見過牛頭馬面乃至黑白無常這些傳說中的地獄使者，整天就知道嘿嘿笑的猥瑣男倒是見過……但無論如何，也無法将那惡魔跟這種長着動物腦袋的家夥聯系在一起。

“某種類似于驚悚樂園的世界？不對，這個真實感不是精神連接遊戲能達到的，雖然還沒到小雪他們的異空間那種，除了部分規則外跟現實沒有區别的程度。”司流身上已經挨了好幾鞭子，但是根本沒當回事兒，“話說周圍這些又是什麽，哪來的這麽多跑龍套的啊……”

司流這麽想着時，他前邊的十來個人還真就會過了頭來，這幫家夥一樣面黃肌瘦、衣衫褴褛，頭發胡子都是多年沒有打理似的雜亂。而他們還真就有些面熟，在辨認了一會兒之後，司流成功認了出來，他們居然是很久以前那幫強襲九護而被他打死的人們。

“不是吧，你們都死了那麽多天了還沒投胎哪？莫非是因爲恐怖分子作惡多端？”司流喃喃道。

這幫家夥們都回過身來，努力伸出雙手朝着司流這邊圍過來，隻不過，就算是活着的時候司流都不怕他們，更何況是死了呢？更何況面黃肌瘦的樣子也沒多少威懾力。

除了這些人，還有更多的其他人逐漸圍了過來，司流意外的發現了更多的熟悉面孔，那居然都是他之前的狩鬼者生涯中斬殺掉的鬼怪之類，其中有些還保留着被打死時的狀态，比如最明顯的一個就是被砍成了兩半，這位在爬過來的過程中還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并有下水不時地流下。

“喂，老兄，之前的那麽多路你究竟是怎麽走過來的啊？居然還有下水可以流，早就應該掉光了才對吧！”司流有些嫌棄，不想自己的衣服被血迹弄髒，于是直接飛起一腳将這半身人給踹飛了出去。但是沒啥用，還有更多的人圍了過來，口中的呻吟也逐漸變成了咒罵。

“不妙呢……”司流皺緊了眉頭，“說起來我也沒死過，難不成……難不成這真的是地獄？這樣的話地獄是針對個人的東西麽，所有他經曆過的，可能形成‘業’的，都會在地獄中等着？那這資源浪費是不是太嚴重了點啊……我要是多活個幾百年幾千年，難道還讓這些家夥們一直等着我？”

死鬼們的手逐漸搭在了司流身上，試圖用指甲抓，試圖用嘴咬，隻是相較于身體還算健康的司流而言，那些死鬼的力量未免太弱了一些，幾乎什麽都做不到，連把他身上僅有的破布條扯掉都不會。

“不對，這不是地獄。”司流眼中閃過一道黑色的光，就如同在遊戲中的數據視角一般，“這不是地獄應有的樣子，這不合理，這是……我的夢境！”

想到這裏，司流作出了一個出人預料的舉動，在無數鬼怪的環繞中，在陰曹地府裏，他居然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有一種哲學觀點，叫做“存在即被感知”，感知不到的東西便是不存在的。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唯心主義的觀點，否認了世界的物質性，但是在部分情況下，心靈的力量确實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甚至具象化，就比如現在。

閉上眼之後，司流并不是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充滿黑暗的世界，而是感覺到一陣虛無，伴随着失重感，仿佛突然來到了太空的環境，或者劇本載入時的體驗。而周圍的死鬼們的呻吟聲、哭喊聲，鐵鏈的碰撞聲，牛頭馬面的揮鞭聲，也在這個瞬間消失不見。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混沌之中，司流的後背突然碰到了什麽硬物，而失重感也在同一時間消失，地球的重力再一次讓他感覺到了自己的體重。

“啊……”司流一聲輕呼，猛地坐起身來，睜開眼時，看到的不再是那黑暗的鬼蜮，周圍也沒有妖魔鬼怪，而是一片亮堂，十分眼熟，這裏居然是……他的家裏。

“讓你不要熬夜到那麽晚吧！你看你，看着電視都能睡着，下次要不要看看站着能不能也睡着？”

司流聞言一怔，他轉過頭去，看到身旁不遠處的沙發上，司钰正坐在那裏，手裏抓着一把瓜子在嗑，垃圾桶就放在身前，茶幾上還擺了大瓶的可樂，可以說是十分惬意了。

“什麽情況……”司流喃喃道。

“什麽什麽情況？”司钰反問，她轉過頭來有些莫名地看了司流一眼，“老哥，你不是睡傻了吧？跟我在這裝失憶？”

說話間，她嗑瓜子的動作也沒停，卡巴卡吧響，牆上，電視正打開着，還播放着綜藝節目，不是傳來誇張的歡笑。

司流用力搖了搖頭，又捏了捏眉心處，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但是卻記不清楚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所能記得的，就是小雨失蹤之後，自己前去尋找，貌似費了很大的勁才終于找到。

他又看了司钰一眼，心道：“這麽說來，終于還是找回來了啊，莫非我在找人的過程中受到傷，然後留下了一些後遺症？不應該啊，難道還有九護治不好的病……”

司流轉頭看向窗外，陽光明媚，翠綠的樹葉挂在枝頭，不時有風吹過，将樹葉吹的舞動在半空，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卻不是噪音，而是自然的聲響。

不止風聲，外面的行人，街道上的車輛，遠處店裏的人聲，都或深或淺地傳入司流的耳中，無比清晰，清晰到……有那麽一絲不真實。

“這迷茫的眼神可是很少見啊！”司钰瓜子都不嗑了，湊過來盯着司流，像在看一隻小白鼠，“老哥，說真的，你這到底是咋了？就算真的失憶，那總不該把你還欠我五百萬的事給忘了吧？可不能賴賬的哈！”

“去你妹的！”司流道，“你讓我哪偷五百萬去？我這還要兩顆腎你要不要！”

“看來真的是失憶了。”司钰裝模作樣地點點頭，灌了一口快樂水，“老哥，你早就沒有兩顆腎了，你隻有一顆……你忘了上次家裏交不起房租，你去黑市賣了一顆？”

“呃……”司流嘴巴張了張，心說，“不會吧，混到這麽慘的地步了？難道真的是因爲割腎手術造成的記憶混亂麽……”這麽想着，他身後向後腰摸了摸，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真就有點隐隐的疼痛。

“哈哈哈哈哈……”司钰大笑起來，“你還當真啦！老哥啊，我看你是早發性老年癡呆了吧！還是說……”她上下打量了司流一番，笑容逐漸變得暧昧了起來，“還是說因爲小雪姐搬過來住，所以某人有些酒色過度了呢？”她眨眨眼，臉上帶着不懷好意而又純潔無辜的笑，“雖然某人說的是睡沙發，但是誰知道夜裏會不會偷偷爬起來呢，畢竟我睡的那麽死，就算房子裏有某些奇怪的聲音響起我也不知道呢……”

“哈？”司流愣住了，嘴巴大張，滿臉的不敢相信，“你說啥，小雪她……”

司流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小雨，你在那說什麽鬼話？”小雪的聲音響起，“是不是午飯不想吃了！”

“我錯了，小雪姐……”司钰吐了吐舌頭，“都怪我哥，他太白癡了，我也沒辦法啊！”

這回司流更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了，他的腦子有些蒙，有點混亂，但是記不清楚小雪是什麽時候來的。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小雪的聲音響起之後，他才意識到一直以來的那背景噪音，原來是抽油煙機的聲響，一起響起的還有熱油的呲啦聲，翻炒聲，木勺鐵鍋的碰撞聲，水龍頭的流水聲。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司流跟司钰都沒有說話，前者呆坐在那，腦子裏一片混亂，不時地有一些記憶碎片湧上來，而後者又恢複到了嗑瓜子看綜藝喝可樂的節奏，反正這點零食跟碳酸飲料不會對其飯量有任何影響。

而在這些記憶碎片當中，司流逐漸找回了一些記憶，包括找到小雨之後，小雪也跟他一起回來，包括他們從機場拉回來的大包行李，小雪購置的各種日用品，以及這段時間以來的生活點滴。

這之中，司流的嘴角忍不住有些上翹，那是一種名爲幸福的感覺。

又過了一會兒，油煙機的聲音停下了，随後小雪穿着圍裙，将四個盤子端了過來，她的手不大，盤子不小，還都盛地挺滿，不過湯水都沒有灑一點出來，顯然技術很熟練。

将四盤菜放在桌上之後，小雪又走回廚房，再次回來時，圍裙已經被解下了，手裏拿着三碗米飯，兩個小碗一個大碗。

“久等了。”小雪道。

“嘻嘻，沒有的事！”司钰道，她拿過最大的那碗米飯，先往嘴裏塞了一大口，以及一大塊紅燒肉，“還是小雪姐最棒了！”

司流也接過米飯，桌上飯菜的味道還不錯，三肉一菜，顯然很照顧這兩兄妹的口味……或者說很照顧司钰的口味。而小雪未施粉黛，額頭有點汗，頭發紮起在腦後，身上穿的是很随意的家居服。

不知爲何，明明小雪的打扮很普通，司流的心跳卻突然掉了半拍。

“怎麽了？”小雪似乎注意到了司流的異常，她籠了籠頭發，用筷子尖嘗了一下菜湯，“鹽放多了？”

“沒有沒有。”司流忙道，“做的很棒，鹹淡剛好！”這是事實，哪怕還沒嘗，光從嗅覺都能判斷出來小雪表現的手藝還不錯，尤其是以這個年代的女生作爲評判标準的話。

桌上的肉菜居多，但是并沒有油膩感，顯然經過了用心的料理，就算司流這種不吃肥肉的都挑不出來太大毛病，更不用說生冷不忌的司钰了。

吃飯的過程中沒人說什麽話，隻有電視還在發出着聲音，而且菜量雖多，也沒有剩下……司流跟小雪吃的加起來都不到一半，更多的是進了司钰的口中，這還不算她中途添的一次飯。

很顯然，司流長期以來的貧窮也跟他這妹妹的胃口有這脫不開的關系，畢竟這個吃法，就算是大戶也遲早給吃窮了……幸好現在家裏多了個不差錢的女主人。

飯後小雪便主動将碗盤筷子收拾起來，拿到廚房洗去了，司钰也過去幫忙，一時間客廳裏隻剩下司流一個人，還有些茫然，視線也有些空洞。

“原以爲沒有準備好面對這樣的生活……”司流喃喃道，“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也沒有那麽恐怖？甚至……還有點幸福的感覺。”

“嘟囔什麽呢老哥？”司钰已經蹦蹦跳跳地回來了，“什麽恐怖什麽的，要看恐怖片？最近好像也沒有新出的高質量的啊……”

小雪也走回來了，用紙巾擦着手，慢慢走到司流的對面，她道：“可以看些經典的啊，隻要别總是吐槽特效水準太差就行。”

“那倒也是，有些日系的老恐怖片還是很爽的。”司钰應着，拿過遙控開始換台。

司流這是突然道：“謝謝你。”

小雪一愣，看着他回道：“謝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