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地頓下手中的動作,朝着一間廂房,聲淺輕柔地喊道。
“小姐,來了,來了,您莫急!”
頭上紮着兩個小團辮,别着兩朵小簪花,身穿着淺綠色衣裙的丫鬟莺兒從屋中應聲走出。
她的手上還拿着一小簸箕幹花,裏頭有玫瑰,茉莉,山茄,月季。
這是年前時候,小姐特意叫她去庫房裏取來的,一直沒動,放在廂房中。
昨日,小姐倒是用這些幹花碾碎,做了些許糕點。
今兒個又來了興趣,要制作胭脂,她便又将幹花拿出,得了空閑時,順道還可做些唇紙。
伊落菲向她招招手道:“來,你先過來,将幹花放在這桌上,我有事交代與你。”
莺兒走過去,将簸箕輕輕放下,問道:“小姐,有何事兒?”
伊落菲左右看了看,确認周身無人後,她握着莺兒的手,彼此疊合,輕輕地說道:“你代我去一趟竹怡軒,送些我昨日做的糕點過去。”
“順便去瞧瞧,他,近來,在幹些什麽?”
說到最後,伊落菲那張嫩白潔淨的小臉染上了幾縷淡紅,低眉含羞。
“小姐,您這是……又想晔少爺啦!”
莺兒打趣道,發出一道“呵呵”“呵呵”不斷的銀鈴般笑聲。
她的笑聲蕩漾在小院中,使得伊落菲的小臉蛋兒頃刻如火燎火燎般燒來,嬌紅欲滴。
她嗔怪似地看了莺兒一眼,皓齒朱唇,詳裝生氣道:“莺兒,我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了?”
聞言,莺兒心中一驚,不妙!
她收斂了銀鈴般的笑聲,連忙掙脫開伊落菲的手掌,作勢,先撤,往後邊接連退了好幾步。
莺兒表情讪讪道:“小姐,您那不是縱容,您就是對莺兒格外地好了點兒,您瞧您,美麗大方,溫柔體貼……”
這世間,有哪個女子不喜歡聽到别人的誇贊,伊落菲瞬間嫣然一笑。
她用手娟半掩着嘴唇,笑道:“油腔滑調,整日裏,你淨是學會打趣小姐我了,還不快去!”
莺兒重新綻放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是,小姐!”
話落,莺兒立馬跑開,離開虛與軒之前,她還不忘去小廚房裏将伊落菲昨日做的糕點帶上。
看着莺兒活潑亂跳的身影,伊落菲無奈地搖搖頭,淡淡微笑,垂下頭去,繼續手中的活。
瞧着手中還差最後一道工序,便可大功告成的胭脂,她的眼眸中閃過一道輕微的堅毅光亮。
花汁,是一早就準備好的,将洛神花,幹玫瑰,紫草,橄榄油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浸泡十日,才能染出這鮮紅的小小一罐,就像好事多磨,總要時間去發酵。
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将早前研磨好的玫瑰粉,玉米粉,珍珠粉加入方才搗碎的蜂蠟中,添入花汁混合,繼續不斷地搗和,待搗和充分後,一盒胭脂便也就制成罷。
這需要足夠的耐心,也像極了她對待感情的态度,細水長流。
伊落菲自小就成長在周圍人都萬般羨慕的目光下。
小時候,所有的人都道,她剛一出生,就擁有了良好的家世,有了無憂無慮的生活,也有了他人一輩子都不敢肖想的榮華富貴,許是身處其中,她便不以爲然;
長大些,所有的人又都說,她擁有一副端莊的美貌,她擁有豐厚的學識,她會琴棋書畫,會舞蹈,會女紅,總而言之,她樣樣精通。
她便拼命地去努力學習,即使學得不精,也要略涉一二,直到不露破綻,就是爲了成爲他們口中的那個“她”。
如今,眼看她将近及笄之年,她的爹爹,娘親又開始爲她張羅婚事,無一例外不是世家子弟。
她開始害怕,有一天,她會與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成親,他們之間沒有絲毫感情,她就像個傀儡般度過餘生。
明明是在昙國,如此開放的國家,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喜不喜歡,願不願意!
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就因爲她的身份,她就應該背負這麽多,她就,理當如此嗎?
不止一次,她在心中這樣詢問自己,也不止一次,她在午夜夢回事,突然驚醒。
直到,那日遊街,她碰到一個讓她心儀的男子。
隻那一眼,她便知道,那是她想托付終身的人。
年初,伊落菲的父親伊兆武升任和州郡守,舉家搬遷于此地。
恰逢上元佳節,伊落菲便帶着莺兒同遊此地的燈會。
是夜,集市上。
十裏長街,燈火輝煌,煙花絢爛,百家小攤,各占街道兩旁,齊齊排開。
“賣糖畫喽!”
“公子,小姐,來瞧瞧花燈!”
“面具質量,杠杠的!”
“糖葫蘆,好吃的糖葫蘆嘞!”
“皮薄餡厚的狗不理包子,包您吃得滿意!”
……
叫賣聲,聲聲不絕,各個攤子的攤頭上皆懸挂着一兩盞彩燈,相繼而連,熱鬧非凡,吸引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其中,不乏戴着各色各樣面具的少男少女,他們走街串巷,手中各提着一盞精緻的燈籠,猜燈謎,放花燈,求姻緣,或是遊湖聽曲兒……
擁擠的人潮裏,絕大多數是直奔燈謎而去,腳踩着腳,撞個滿懷,掉個東西,或是走散,這些情況,時刻在上演,甚至有人因此覓得姻緣,不失爲一方佳話。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精緻的花蝶面具下,伊落菲看着地上破碎的那塊玉佩,頓時手足無措。
她穿着一襲紫绡翠紋裙,外邊披着件翠紋織錦羽緞鬥篷,手上還提這一個别緻的兔兒燈籠。
方才,就是這兔兒燈籠的耳朵将身前這位公子的腰間的玉佩勾下,她一時不察,竟讓它摔了下去,四分五裂,此刻有些稍稍地窘迫感。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在這地兒參加燈節,就會發生這種事兒。
“無事,你走吧。”
銀狐面具下,容晔的眉頭微蹙。
他吐露出的聲音卻是波瀾不驚,心平氣和,不過,略微有點兒清冷。
他俯下身,伸出修長的手,細細地撿拾着玉佩。
“等等,我來撿!”
伊落菲心有愧疚,便也俯下身去,就要同容晔一起撿拾。
結果……
容晔正好擡頭,想要道聲“不用”二字時,伊落菲俯身,她的素手不經意間勾住了他的面具,随聲落下。
容晔的臉龐完全展露在伊落菲的眼前,令其心中一震,怦怦直跳。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她癡癡地望向他,擡起素手,想要摸摸他的臉龐。
看下此人,是否真實的存在?
“姑娘,請自重!”
容晔推開伊落菲的手,快速地将地上的碎玉拾盡,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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