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荊棘鳥
“在你心裏,我和你媽之間,隻是有個親人的名頭,是嗎?”男子飲盡杯中的酒,笑的悲涼。
某些陳年情緒早就在這些年裏被磨平,“如果你真的把她當成表妹,也不會現在才回來看她了。”
安俞生的嗓音靜的像是一灘泛不起波瀾的死水,聽在面前這人的耳朵裏,卻是字字誅心。
“表妹?我當然不把她當表妹。”他重新握上冰涼的杯壁,“我情願,我們不是親人。”
“是啊,您跟我母親應該從小也沒什麽感情吧,那就更沒必要去看她了。”
安俞生附和着,也沒什麽責怪之意,隻是覺得人情淡薄。他并不覺得面前這個早就遠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親戚,能讓母親的狀态好一些,估計,她都認不出來這位遠房表哥了吧。
“感情?”男子頓了頓,眼裏無端閃過熠熠光輝,“我和她的感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深一些。”
他低頭看着杯中微晃的酒面,辛烈香味撲鼻而來,腦中倒映出的不知是誰的樣子。
“我知道她最喜歡五月,因爲她最愛的鸢尾花會在那個時候盛開,我知道她最喜歡在晴朗的天氣裏捧着《荊棘鳥》赤腳坐在陽台上,她讨厭雨天,她的左手小拇指内側有一條很深的疤,那是她十三歲的時候,我們上山摘楊梅時弄的,她緊張的時候左腳會點兩下地,她擔心一個人的時候,會閉上嘴讓擔心從眼睛裏流出來…….”
這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像是某位老人家在訴說着過往的一生,好像一瞬間,就又老了十歲。
安俞生隻覺得這些話帶着不可明說的分量,刺穿皮囊潛進血管,當下把心髒周圍的神經都扯了個遍。
他很少會有這樣的感覺,募地,腦間無聲的炸開一個窟窿,渴望又抵觸着被真相填滿。
緘默與空氣融爲一體,眼神在拉鋸着什麽。
“那您知道,她爲什麽喜歡《荊棘鳥》這本書嗎?”
安俞生過度吸食着空氣,終于開口。
“她沒和我說過。”那是他探尋多次卻無果的問題。
“小的時候,我媽總給我讀這本書,讀得久了我就問她,到底爲什麽把這本書看了這麽多遍還是看不膩。”
安俞生看出了男子極度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繼續往下說。
“她說如果梅吉可以跨越宗教的教義得到神父的愛,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跨越某片禁區。”
語畢的那一霎那,男子的身形朝後踉跄而去,眼神渙散的像是失了智,安俞生向前一步,伸手将這位長輩扶住。
“小的時候我一直不明白她爲什麽要這麽說,但我現在,好像明白了。”
轉身的時候,那本再熟悉不過的書,在安俞生的腦海裏翻開了題記的那頁。
「它把自己的身體紮進最長,最尖的荊棘上,便在那荒蠻的枝條之間放開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時刻,它超脫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聲竟然使雲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這是一曲無比美好的歌,曲終而命竭。」
——《荊棘鳥》題記
耳邊,傳來母親無盡的溫柔誦讀聲。
「我們各自心中都有某些不願意摒棄的東西,即使這個東西使我們痛苦得要死。我們就是這樣,就像古老的凱爾特傳說中的荊棘鳥,泣血而啼,嘔出了血淋淋的心而死。咱們自己制造了自己的荊棘,而且從來不計算其代價,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痛苦的煎熬,并且告訴自己這非常值得。」
——《荊棘鳥》
他想,現在,他終于知道母親痛苦緻死也不願摒棄的東西是什麽了。
他一直以爲母親心裏的荊棘鳥是給過她溫柔,卻以鮮血作爲結局的父親,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剛剛那個人是?”蘇木苡把他的意識喚了回來。
安俞生把她手裏的酒杯拿了回來,“他叫白嘉石,是我,表舅。”
“表舅?”她一直以爲除了母親,他再無親人了,心裏生出欣慰之意。
“嗯,我隻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他,還有就是,我媽被抓進警局的那天,後來他們全家好像就移民去英國了,聽說生意做的風生水起,沒想到還會回國。”
蘇木苡隐約覺得這是個冗長複雜的故事,察覺他的疲态,便沒有了追問的打算。
“多一個親人,總是好的。”她柔聲道。
“所以多了陸沉這個哥哥和陸北北這個妹妹,你覺得開心嗎?”
耳邊傳來他的輕歎,脊背上忽而一片溫熱。
安俞生頓在原地理了理披在她身上的西裝外套,又扣上兩個扣子,才安心的松了手。
她把他的偏愛照單全收,打趣着開了口,“還行啦,反正又不是會像我借錢的親戚,多一個也沒什麽。”
酒店花園旁,停車區。
“喂大小姐,你不在裏面好好參加宴會跑出來做什麽?”
陸北北扭頭迷惑的尋着聲音的來源,就看到車窗後江钰川的一張臉。
“怎麽哪都有你啊。”還真是在哪都能碰到,怎麽出來透口氣都能正好靠在他坐的車上。
“我坐在車上等安哥和木苡姐啊。”
“哦,你不覺得我們倆碰到的次數有點多了嗎?”
“是有點多。”他脫口而出以後,又總覺得車窗外這人話裏有話,“我可沒跟蹤你啊,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陸北北莫名被這語氣逗到,露出了久違的純粹笑容,心裏的郁悶都散去了大半,“切,那可不一定,萬一你被我沉魚落雁的美貌吸引到了呢。”
“咳咳咳,這位大小姐你收斂一點。”江钰川扶額搖頭,手臂堪堪遮住耳根的微紅。
“什麽大小姐大小姐的,難聽死了,都跟你說了我叫,陸,北,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