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39. 爲魚
魏央曾留下記錄着《焱字訣》的武道筆記,那是宗師留下的運用罡氣之法。
自從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問題之後,顧小年這幾月以來不停翻找着自己的記憶,終于記起了這篇筆記。
或者說,是魏央給了他啓發。
除此之外,還有他主動吸取别人功力的場景, 那個被關在诏獄裏的七星門的弟子。
靈感往往來自于生活,顧小年很是慶幸,他慶幸于從想起這麽件事這麽個人的時候,從對方身上聯想到了七星門的絕學,那門《七星索命》的劍指之術。
然後,想到了與之交換功法的漴山劍派,想到了那些練劍的人,想到了真正的劍客,想到了爲了明悟劍意而抱劍行走世間的苦修者。
修行之路孤而苦, 唯有大毅力方能得見真正自由。
顧小年的自救之法,或是要走的路,便是要自身立意,立武道之意。
他本就是先天絕頂的武道境界,下一步便是破境宗師,而身懷先天一炁的他根本不需要引風雷入體,直接明悟自身武道意境之後便可踏入宗師。
然後,便以《焱字訣》熔煉自身,重塑經脈,不破不立。
這是無路可走時所能唯一踏出的腳步,顧小年想活,便要對自己心狠。
“登仙劍章,那便試一試劍!”
他想着,将最後的一口食物吃完,拿起水囊,抿了口水,而後将之牢牢塞緊系好,小心地放在了一旁。
三個水囊, 已經空了一個了。
他不知道還要待多久,也沒想過要怎麽出去,隻知道唯有修行武道才有生機。至于自由,那還不到要考慮的時候。
顧小年輕輕閉眼,此始修行第一步,便是要忘。
……
秋風蕭瑟,帶走了樹梢上的最後一片葉子。
雪落下來了。
嶺上嶺下,連綿之處,素裹天地。
這裏如今已成荒野田原,沒有官道,便沒有普通行商或是百姓。而那些江湖門派亦找不到這,這雪化了又下,上面竟然沒出現什麽腳印。
寒來暑往,一年便這麽過去了。
……
地下的人睜開了眼眸,先是舔了舔唇,而後緩慢起身,将布條放好。
他走下了小石碓,矮了矮身子,因爲這裏橫着一塊斷木。
長久地看不見光已經讓他習慣了黑暗,而太過熟悉的方圓裏面,也無需用眼睛去看便能知曉每個地方。
他所鑽進的地方是那在那場爆炸裏倒塌的大殿,雖然隻是挖開了很小的地方便再也挖不動那些青石了。
很小的地方,他伸手一摸,熟練地撿起瓷片,在那張破椅子底下劃了一道痕迹,這代表又是一天過去了。
然後,他将三根腿的椅子放好,緩慢而又小心地坐了上去。
他正襟危坐,朝一旁伸了伸手,手指有動作,明明空無一物,卻好似是端着什麽。
另一隻手靠過來,大抵是拿掉了什麽,他輕輕吹了下,然後手湊到了嘴唇邊上,并不挨着。頭輕輕朝後仰了下,嘴裏似是在品嘗什麽,然後喉間咽了咽。
最後,他将持端狀的手朝一旁放了放,随後雙手放在了腿上。
原來他是在喝茶。
“三兒,今天衙門有什麽.熱鬧?”他開口,喑啞無力,又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那般。
自然是沒有人回答他的,有的隻有寂靜和幽暗。
他沒有再開口。
過了許久,他猛地站了起來,一腳将椅子踹倒,怒吼着,謾罵着,卻因嗓子的沙啞而組不成字句。
他有些瘋癫,明明沒有多少力氣,卻在破壞着周遭的一切,換來的隻是嘶吼和揚起的塵土。
他有些累了,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如同風箱般。
忽而,有落土的聲響,很輕微,但觸動了碎石滾落。
然後,那道人影突然暴起,朝着一個方向便撲了過去。
他的起身帶動了椅子倒地,還震下了不少沙土,但緊接着便是有些刺耳的尖叫聲,吱吱吱,就像是鼠類受到了驚吓那樣,聲音有些嫩,但接着便被幾聲詭異的低笑壓下去了。
笑聲因靜谧而更爲刺耳,低沉悲怆,卻又那麽兇惡。
“兩天了你終于.出來。”他用一隻手按着掌心裏的小東西,另一隻手小心地從虎口摸進去,枯瘦粗糙的三指一下把它捏住。
“我都.已經忘了爲什麽還”
他似哭似笑無聲,張開了嘴,融入了黑暗。
最後隻剩下沉悶的咀嚼聲。
……
“義父,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神都,六扇門。
春回大地,鳥語花香,芬芳的後花園裏,兩道身影站在廊橋上。
一身紫衣的中年人手裏拿着檀木的餌盒,朝池塘裏撒着,一旁,是身穿紅衣的清冷女子。
隻不過,柳施施的臉色有些疲憊,卻掩不住她的面容和那份冷意。
她離神都不到兩年,一路向北,後聽聞無極仙丹于西域某國現世,便與葉聽雪共赴西域,既有尋仙丹之意,亦有遊曆諸國之心。
其後兩人自然是遇到了一番波折,雖然仙丹現世是假消息,但也算是紅塵煉心的一道風景。隻不過知道心上人遇難,已經是入春後了。
所以柳施施水陸并進,以最快的時間趕回神都,直接來問身邊這人。
因爲她知道,如果說現在誰最清楚真相,絕不是那已經閉關的風滿樓樓主江鹧,而是已淩駕于江湖之上的六扇門總捕,諸葛伯昭。
“真相?”諸葛伯昭面容儒雅忠厚,有些疑惑,“這還有什麽真相?”
柳施施眉眼含霜,隻是看着他。
諸葛伯昭搖搖頭,而後輕笑道:“先皇駕崩之時傳有密诏,假意問斬顧昀,讓其打入魔教,取得那聖女餘希的信任。而後從中策應,借餘希野心一舉将魔教賊人拔除。
這件事上官大人也是知情的,隻不過後來出了差錯,你也知道,與顧昀同往的還有一個人,那個得了洞玄子前輩傳承的假道士。”
諸葛伯昭無奈道:“餘希妄圖打開魔教山門,以其中秘寶傳承籠絡人心,顧小年雖然一路追擊,甚至不惜暴露北鎮撫司太保密探,但終究還是功虧一篑。
那假道士早就露出了馬腳,魔教賊人将計就計,引顧小年和圍剿官兵入了山門,借那天人留下的山門幻陣和火藥将他們伏殺了。就連那些同去的各派高手,都因此殒命。”
他說着,不由得一聲歎息。
柳施施聽完,身子一下晃了晃,一把抓住廊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下白玉石一下碎開,裂石掉進水裏,驚走了吃食的魚兒。
諸葛伯昭一直低垂着眼簾,不動聲色地看着她的反應,見此,方才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人死不能複生”
“他的屍首在哪?”柳施施蓦地打斷。
“什麽?”諸葛伯昭一愣,“我不是說火藥.”
“那魔教的山門在哪?”柳施施咬着唇,眼眶一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來,就是非要見他不可。”
“胡鬧!”諸葛伯昭怒斥一聲,但見眼前人倔強的模樣,聲音便又低了下來,“半年前魔教各處藏身之地都已經被搗毀了,那餘希上陣子不也死在亂箭之下了麽,雖然這是朝廷和江湖各派聯合出手,但也總算是給你報仇了不是?”
柳施施抿着嘴,她不想相信這是真的,可這既是如今整個天下都知道的事情,更是從眼前人嘴裏親口說出來的。
她同樣不認爲對方會騙自己,可是,她心中難平難信,那個人真的就這麽死了?
他不是一向很聰明,很惜命,很怕死的麽,爲何會死的這麽容易?
他怎麽可能會中這等計策,又怎麽能死!
柳施施隻覺得是那樣痛,心口如絞,她一下靠在欄杆上,臉上早已淌下淚來。
“阿無。”諸葛伯昭嚅了嚅嘴,心裏也是一瞬有些後悔,但眨眼便煙消雲散。
柳施施搖了搖頭,“我想先靜一下。”
“好,晚上記得來吃飯,我親自下廚。”諸葛伯昭笑着說道。
“嗯。”柳施施應了,轉身離開。
看着她單薄的背影,諸葛伯昭移開了目光,沒有再看。
他不敢再看,因爲他怕自己的愧疚會讓自己将一切都說出來。
但好在,他忍住了。
“陛下,這便是我答應你的最後一件事了,我不欠你們周家的了。”
諸葛伯昭低頭,将手裏的餌盒直接丢進了水裏。
一群魚争先恐後地湧上來,有的還躍出了水面,陽光下,它們的鱗片鮮亮而充滿冷意。
隻不過,在這些魚兒的後面,水下又有相較更大的陰影遊了過來。
廊橋上的人看了眼,轉身走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