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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燕雲無處不飛花



元神機站在一衆武士之後,他身邊站着元如意與宇文秋水兩大天地境高手,往後是金無有、宇文柔奴、雙奚三名賀蘭俊傑,再往外則是足足二十名百川境的侍衛。

一行人巳時之後便聚在琅嬛閣外,等候黃韻清現身。過了午時,琅嬛閣外的鐵闆嘩啦打開,有三人緩緩自閣中走出。

爲首一人正是黃韻清,她一掃往日頹靡憔悴。薄施粉黛,雲鬟霧鬓,發間還插了一隻玲珑剔透的玉钗,钗頭嵌着六朵粉色小花,氣度淡雅雍容。她身着一件鵝黃色對襟緊身大袖衣,外罩一件淡紅彩衣,上繡飛花朵朵,甚是華美絢麗。

費九關與荻悠悠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荻悠悠一身藕色長裙,腰間陪着一柄長劍,神情中依舊帶着幾分散漫,好像還是沒有搞清楚現今的狀況。費九關則是一襲淡藍色的袍子,看上去頗爲英武,他赤手空拳未挾兵刃,臉色平靜的在對面元神機等人身上逐一掃過,看到雙奚時微微一頓,在她背後的照膽上停留了一會兒,随即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

元神機等初見黃韻清的人,見到她的容顔都是一愣。雖然元如意早跟衆人說了黃韻清駐容有術,至今看上去仍似二十歲一般,但眼下親眼目睹,衆人還是忍不住失神。尤其是宇文柔奴,更是滿臉歆羨的望着黃韻清那張嬌嫩的臉,恨不得立刻上前逼問出她駐顔的訣竅。

元神機率先反應過來,沖黃韻清一揖,“沒想到黃樓主如此年輕貌美,倚晴樓當真神乎其神,令晚輩歎服,元神機這廂有禮。”

黃韻清深深打量了元神機一番,時至今日,她才真正見到了這個害死自己兒子的元兇是何等模樣。她心中恨極,可如今已不會令她再度瘋癫,她微微颔首道:“登門拜訪,元公子固然是有禮的。”

元如意淡笑道:“這倒是晚輩唐突了。黃樓主請,稍後晚輩自罰三杯,向您賠罪。”他手一引,身後侍衛讓出一條路來。黃韻清渾然不懼他人多勢衆,順着他的指引的方向走去。

東市大街的街角處原有一座酒樓,與琅嬛閣相距不過五六十丈,可算遙遙相對。原先此處占據地利,生意一直興隆,如今樓中空蕩無人,大堂中隻擺了一張大桌,有幾個夥計顫顫巍巍地把酒菜端上。

自從燕雲城破,掌櫃的便帶着一家老小和店内夥計躲在内院閉門不出,可元神機覺得此地不差,就強令掌櫃重新開張,掌櫃固然無可奈何,幾個夥計也覺前途未蔔,不禁心有戚戚。待這些人見到黃韻清忽然進店,更是一驚,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衆人落了座,黃韻清掃視衆人,說道:“元公子帶了這些朋友上門,不引薦一下嗎?”

元神機笑道:“倚晴樓專擅情報,我這群人的底細,樓主必定了然于胸,何須我來贅述?”

黃韻清點首,目光轉向元如意,“不錯,元如意先生昨天才險些去了妾身性命,印象深刻。”

元如意面露黯然。他被晏空花驚走,注定是一生的污點。除非今日屠盡倚晴樓,否則難以洗刷。

黃韻清看向宇文秋水,颔首道:“這位應是步春陽宇文秋水前輩了。九關,你快來見過前輩。這位前輩在第三場山河局裏曾斬下你師父一條右臂,與你淵源可是不淺。”

費九關沒有落座,始終站在黃韻清身後,聽她介紹也是一驚。

他知道自己師父的右臂是在山河局中被人砍下的,沒想到眼前這個滿頭銀絲的老妪就是那個雪熊部宇文秋水。當即前踏一步,沖老妪躬身道:“周師座下弟子費九關,見過宇文前輩。”

宇文秋水隻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中帶了幾絲責備,“你既是周蠻弟子,怎連你師父的兵刃都落于敵人手?廢物!”

費九關點首,不卑不亢道:“前輩教訓的是。稍後晚輩自會奪回。”

雙奚站在元神機身後,聞言沖他辦了個鬼臉。

黃韻清接着看向金無有和宇文柔奴,緩緩道:“這位公子身繡赤焰飛紋,腰配金劍,想必是火狐部的金四公子了。至于這位姑娘,身後那柄重劍就是雪熊部的聖物山蟄了吧。北域四劍今日見其二,英姿勃勃,器宇軒昂,令妾身歎服。”

王虛舟夫婦名号震懾賀蘭洪武近二十年,黃韻清雖是個柔弱寡婦,金無有與宇文柔奴也不敢托大,兩人各自還禮。

元神機笑了笑,看着費九關道:“這位費兄也是老熟人了。不過士别三日當刮目相待,原聽聞黃樓主捉住費兄後每日鞭打洩憤,我本以爲費兄命不久矣,想不到如今卻已收入樓主麾下,被調教的武功大進。造化之奇,令人感慨。昨日的嘯聲威猛,元某佩服。”

費九關看着元神機道:“那日失手中計,沒能一刀殺了你,實在是我平生第一大憾事。”

元神機撫掌道:“也是我平生第一險事。”

他最後将目光落在荻悠悠身上,“這位姑娘倒是眼生的緊。我聽說倚晴樓四奇卉中有一人性情奇特,常年足不出戶,但武功卻不弱,位列四奇卉中第二。想來這位就是荻悠悠荻姑娘了吧?”

荻悠悠站在黃韻清身後,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轉過頭來道:“你好。”也不知她剛才又在走神想些什麽。

黃韻清歎道:“斜斜倒真是什麽都告訴你了。”

元神機恍然道:“說起來倒忘了問,斜斜無恙吧?”

黃韻清道:“元公子算無遺策,何必故意問詢呢?”

元如意一歎,拂袖道:“斜斜竟爲我失了性命嗎?”

雙奚見他這番言語,在他身後嘟起了嘴,心裏悄聲想:“裝腔作勢!”宇文柔奴卻是一喜,臉上不禁挂起笑來。

元神機又似剛想起什麽,喜道:“如此一來,我替樓主準備的禮物倒也算是爲斜斜報仇了。黃樓主,區區薄禮,還請收下。”

他一揮手,侍衛捧出一個長寬均約兩尺的木盒送到黃韻清面前。

黃韻清看到木盒,臉色一沉,隐約嗅到盒中有血腥味飄出,心髒像是漏了一拍。她沒有立刻打開,手在木盒上摩挲了一陣,幽幽歎道:“這是......紅巾嗎?”

元如意長笑道:“黃樓主猜的不差!小生進城時,恰好遇上這位石姑娘阻擋,小生雖有憐香惜玉之心,可惜我的那群手下都是些莽夫,不解風情,弄得石姑娘嬌軀零落。我怕樓主見了傷心,又怕樓主挂念手下,隻好單把石姑娘人頭留下,供樓主聊以慰藉。”

他這一番話說出,饒是費九關與人動手素來狠辣,也不由動容。黃韻清又是一歎,凄然望着木盒,悲傷之色浮上臉龐,又一點點消解隐去,恢複了鎮靜。

“你做得很好。”

元如意隻當她說得是反話,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接口。

黃韻清悠悠道:“燕雲被我王家接掌近二十年,雖戰火不斷,卻從未有人能将燕雲逼入如此絕境。這般算起來,你是做得最好的一個。”

元神機拱手道:“樓主謬贊了。元神機今日之功也非是我一人之力,既有諸位同胞幫襯,也需樓主配合得當。”

黃韻清目光投向他,忽道:“現在你是不是覺得你已經赢了?”

元神機微微一笑,謙虛道:“我從未這樣覺得。不過——我的部下都是這樣認爲的,我的朋友也是這樣認爲的,澤姥二叔兩位前輩更是這樣認爲的。元神機一介書生,力薄才疏,所能做的唯有不辜負期望罷了。”

黃韻清星眸一睇,“俏皮話就不要再說了,收起你那副嘴臉。至少你還沒有赢。”

元神機笑了笑,搖頭道:“那隻是您還沒有輸而已。要怎麽形容呢......苟延殘喘?或者說垂死掙紮?”

黃韻清道:“我說了,王家接掌燕雲近二十載,倚晴樓自成立以來便一直深紮在這片土地。不管你從斜斜那裏聽到多少,都不會是倚晴樓的全部。少年人莫要太過自負,當心引火自焚。”

元神機籲了口氣,攤手道:“黃夫人,狠話我們就不要再說了。元某或許自負,但我更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雙宗、天寒有雪、四奇卉,這些倚晴樓的頂梁戰力個個非死即傷,除了後面這兩位,現在您手裏還有什麽?盟友?您是指望北庭龍城那群隻會貪圖金銀的廢物救您,還是指望我那位遠在千裏之外,對您的死活故作不知的師尊大人?”

黃韻清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些人從來不是倚晴樓的指望。隻有花才是。”

元神機聞言咳了幾聲,失笑道:“我的黃夫人。莫非您認爲剩下的那些群芳百花在您的手裏就能爆發出足以抵抗眼下逆境的力量?我還真沒想到,原來黃夫人是如此的單純。看來比起自負,您還要遠勝于我。”

他掃視身邊諸人,微微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現在北境的冬天來了。燕雲的花兒該謝了。”

得了他的示意,元如意、宇文秋水等人都身子前傾,微微蓄勢,隻等一聲令下就一齊出手将三人擊斃。

費九關如臨大敵,雙手下垂,雨式蓄勢待發。連始終神遊物外的荻悠悠都感受到了危險,皺起眉頭瞧着對面幾人。

黃韻清恍若未見,手托香腮對元神機道:“你錯了。無論多麽嚴酷的寒冬,花都不會凋謝。因爲在這燕雲城裏,花無處不在。”

她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們去吧。”

費九關隻道是在跟自己說的,正欲出手,店裏那幾個畏畏縮縮的夥計忽然動了起來,飛身竄了出去。

一衆侍衛都是大驚,原本這些人唯唯諾諾,隻是尋常百姓,因此也沒有過多防備,直到他們一動這才露出矯健身手,雖然還未到初武境,顯然都是習武之人。

那幾人奔出酒樓,居然一刻未停,頭也不回的沖向包圍倚晴樓的衆軍,有一人掏出信号,霎時一個赤紅火光劃破長空,炸開之後竟是七彩顔料,染得天空一片斑斓,久久不能散去。

随着這信号綻放,霎時死寂的燕雲城變得喧嚣起來,千家萬戶盡傳來開門之聲,無數迅捷人影從中蹿出,喊殺之聲驟然升騰。一時間燕雲城中,街頭巷尾,男女老幼,那些原本人畜無害的百姓陡然化作狠辣的殺手,帶着悍不畏死的氣勢直撲三部軍士。

包圍倚晴樓的軍士們驟然迎敵,稍自混亂之後立即穩住陣腳,與前來沖擊的百姓們厮殺在一處。這時琅嬛閣大門又開,原本閉守的百花群芳魚貫而出,賀蘭軍士頓時腹背受敵,隊伍一下被沖散,場面立刻亂成一鍋粥,陷入各自爲戰的境地。

酒樓裏衆人看得呆了,元神機慢慢将目光從外面的戰場轉到黃韻清身上,“指派殺手藏身于百姓之中,我有點好奇,黃夫人哪兒來的人手?”

黃韻清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道:“元公子年紀太小,不知舊事也是尋常。先夫二十萬大軍被仇斯年坑殺,留下的那些遺孤們女孩被我收留進了倚晴樓,那麽男孩都去了哪兒呢?”

元神機思索道:“傳言遺孤之中,男子全被安置在燕雲城做普通百姓。如今看來,這百姓也不普通了。”

黃韻清道:“安置是真,做普通百姓也是真。倚晴樓自求自保,哪裏需要養那麽多軍士?我隻傳了他們武藝,也未對他們做什麽訓練。盼着他們能平安健康的過日子罷了。”

元神機點頭道:“是了。夫人對他們唯一的命令便是看到信号便出來殺敵。如果夫人不發命令,這些人也就一直隐藏下去,難以聚集成衆。如此看來,這燕雲倒是一座兵城。夫人藏得好深,竟把身邊人都瞞過了。”

黃韻清搖頭,索然道:“八年前斜斜她們還都是小丫頭,我倒不是故意隐瞞,她們隻是不懂這些。”

元神機撫掌哀歎道:“唉!看來我最的大失誤就是沒有下令屠城,是我心軟了。”

黃韻清微笑道:“元公子想要一個完整的燕雲,自然不願幹那殺雞取卵之事。”

元神機歎了幾聲,做足了樣子,這才正色道:“好了。戲我也陪夫人做足了,夫人的底牌也露出來。現在就讓元某安心送夫人上路吧。還是說夫人把天寒有雪叫出來,我們先把您手下一一送走,最後再來招待夫人?”

雖然外面混亂不堪,但元神機沒有絲毫擔憂。畢竟雙方高手數量相差太遠,即便倚晴樓暗藏一批人手,憑己方兩位天地境高手,賀蘭雙劍以及數十名百川境護衛,尚足以穩住場面。

元神機看得明白,眼下隻需拿住黃韻清這個主心骨,燕雲城必将大亂,剩下天寒有雪一人也就獨木難支了。

黃韻清一笑,竟露出幾分狡黠,看起來更像少女姿态。她美目流轉道:“是誰送誰上路呢?”

她從鬓間拔下那隻鑲花玉簪,伴着這個動作,一股陌生氣勁陡然在場中攀升,衆人隻覺胸前一滞,竟被那氣勁壓得喘不過氣來。

元神機尚未答話,二叔元如意反應極快,甫一感應,立即出手捉住侄兒,将他遠遠抛出店外,

“天地境,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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