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中，昭明太子心下極是爲難。

關于費九關背景來曆，他知之甚詳。此人是周蠻弟子，曾得嶽宗師看中。皇妹與他還有不清不楚的關系，爲了他敢砸自己書房。今夜正主是常天慶，他不想節外生枝。于沉吟道：“你遠來是客。受此刁難，合當憤慨。這樣吧，這兩人本王暫且壓下，待核實清楚，本王給你一個交待。如何？”

費九關神色淡淡，“所謂交待，費九關自己會讨，不用殿下給。”

昭明太子一怔，微微皺起眉頭，手指微屈，輕叩案幾，暗含告誡道：“我念你出身淵源，這才好言相勸。你當識大體。”

費九關微微一笑，“以前或許識得，現在我忘了。”

他掃視全場，氣運丹田，朗聲道：“今晚誰有本事勝我。這兩人便可帶走！否則，我當手刃此二賊！以讨公道！”

全場嘩然。南都精銳們臉上都浮出驚愕。萬沒想到此人這般猖狂，公然闖入櫻桃宴，居然是爲了出言挑釁。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不成！

宋鹿鳴與施如海交情甚笃，對他素來看好，不忍見其流血在地。當即拍案而起，怒道：“休要妄言！此洪武地界，不容你猖狂！”

他一縱身撲了上來，指尖嗤地一點，三道氣勁襲殺而至。費九關冷然掃視，立足不動，忽道：“他交給你。”

“好的。”

一襲青衣悄然掠出，劍光斜躍出來，斬碎氣勁。劍鋒一震，冷光已貼近宋鹿鳴脖頸。宋鹿鳴一驚，連連倒退，一直退至場邊。擡手一抹脖子，觸手一片冰涼，這才發覺已被劃破了肌膚。

亭中忽然多了一個面容陰戾的女子，仗劍守在費九關身側。

席間大部分人都不識得此女是誰，唯有劍休看到此女後愕然，連忙把臉埋進案幾中，語帶哀嚎道：“荷無擎！”

宋鹿鳴定了定神，再度揮掌攻上。荷無擎寒鋒送出，與他鬥在一處。此時席上又有人大喝：“我來會你！”飛身而起，雙拳轟出。場中如雷霆般一聲大響，氣勁轟轟發發，狂湧撲來。

費九關感覺對方氣勁猛烈，深吸一口氣，直接催動丹心訣，擡掌向着那人拍出。這一掌疾奔驅進，直似掣電驚雷，霎時亭中勁風呼嘯，氣湧如潮，場中氣流爆旋不止。那人尚未近身，受了這洶然掌力，噗地嘔血，慘呼一聲倒墜回去。

卻見紅影一閃，神将上官水澄快走幾步将他托住，衆人看得真切，驚呼道：“是解天縱！”

這位學宮高手居然連對方一招也沒能擋下！

“賊子休狂！”

又有兩人自席上掠出。這回知道費九關厲害，也不單打獨鬥，分左右夾攻而至！一人長劍快若驚鴻，劍光如飛星墜空，飙射而至。另一人手持鐵笛，一掃之下笛聲尖銳，滿場可聞。

“唐迹宵，卓笛真！”

在座都是名聲顯赫的後輩俊傑，隻一出手亭外弟子中立刻有人認出他們。唐迹宵是世家子弟，卓笛真則是寒門出身。兩人均是六年前考入學宮。雖出身不同，但志趣相投，互相間引爲知己，在南都傳爲佳話。

這兩人都是意在救人，并不想與費九關久戰。劍氣如孤光照徹，清冷蕭瑟，鐵笛長鳴，撕裂空氣。費九關陡覺兩道強橫之氣襲來，照膽擎出，一股刺破青天的凜凜劍意彌漫全場。他如今再無挂礙，隻求快意勝負，逸字訣施展平添三分暢快。寒焰躍動，來回閃耀，照膽鋒芒所過之處，唐迹宵中劍飙血，卓笛真鐵笛被削成兩截！

兩人後撤，彼此對視，都驚魂未定，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又看了看地上的施如海二人，猶豫片刻，卓笛真頹然拱手道：“佩服！”

這時另一邊也分出了勝負。宋鹿鳴肩頭中劍，血流如注。荷無擎後退了幾步，定立場中。她本想殺之，可宋鹿鳴武功不低，爲避免僵持，隻好先将他傷退。

席間衆人震撼難言，數名高手連珠似地出戰，竟是都無功而返，一招之下必定敗退。這費九關怎會如此強橫！不少人心中自忖難敵，紛紛把目光投向更強者。

殷夢荷原本躍躍欲試，卻見旁邊的慕容甯把劍一收，端坐不動，奇道：“慕容師弟。你怎不出手？”

慕容甯臉色複雜，現在這種情形他難以出面幫襯，同時也不願與費九關爲敵。淡淡道：“慕容是此人手下敗将，再行出手不過是自讨沒趣罷了。”

殷夢荷動容，慕容甯曾号稱世家後輩第一劍手。連他都不是此人對手，那自己也無需上場了。

慢慢地，所有人的視線都彙集在方山客身上。司徒小受傷，劍休莫名棄戰，現在宴上唯有他與紀虹伶二人武功最強。于情于理，也該由他挑頭才是。

方山客同樣是這般心思，無論事情真相爲何，他都不能放任鍾自然在自己眼前受辱。眼前一戰，在所難免。他攸然抓起釣竿，作勢要站起來。

而然還未起身，一隻纖細的手已按在他肩頭，耳邊聽到茶小钿嚴肅的低語，“啞巴，不要出手！”

方山客一怔，擡頭就見茶小钿眸中滿是凝重，眼眸深處，還依稀帶了幾分懇求之色。他從未見過茶小钿如此嚴肅，問道：“爲什麽？”

茶小钿認真道：“我不想親手殺你。不要逼我。”

她知曉公主與費九關的淵源。也深知公主脾氣。心裏清楚，今夜事已至此，無論誰傷了費九關，必定會迎來公主雷霆報複。她的命是公主的，公主敵人就是她的敵人。隻要公主發話，就算真讓她去殺方山客，她也毫不猶豫。隻是她并不希望此事發生。

方山客深深望着她，感受到她的猶豫。思索道：“解釋。”

“以後會給你。”茶小钿焦急，一咬牙，“算我求你了！”

“你求我？”方山客沉默片刻，點頭道：“但，我拒絕。”

他站了起來，摘下鬥笠，兩道如古井般目光投向費九關。費九關立即感應，回望過去。兩人目光相觸，場中衆人仿佛聽到了金鐵交擊之聲。無不凜然。

茶小钿拽住他的衣服，眸子轉了轉，低聲道：“十九爺就在這兒！這是他的意思！”

本意蓄勢待發的方山客一愣，慢慢把目光轉向茶小钿，凝重道：“當真？”

茶小钿把頭一點，悄悄向亭外努嘴。方山客順着望過去，果見陸洲旁停靠的一艘遊船之上，有個高大魁梧的身影依稀可辨。

他平靜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低頭想了想，默默坐了回去，“罷了。”

昭明太子見方山客與茶小钿低語兩句後又複安坐，心裏咯噔一下，暗想莫非是十九爺給離山帶去了什麽指示？不許他們與費九關爲難？

他轉而看向紀虹伶，卻見紀虹伶以手托腮，也在看着自己。

那眼神哀愁中略帶了些許玩味，昭明太子立即清楚，她這是在等自己求她出手。隻要自己一開口，她便願意替自己解圍。

隻是他倆人之間曾有些不爲人知的往事。一旦開了這個口，後患恐怕無窮。這不由得他不慎重。

權衡再三，昭明太子還是沒有開口，目光躲閃到一邊。紀虹伶幽幽一歎，更添寂寥。

司徒小審視場中局勢，看方山客居然不出手，哼了一聲，倏地站了起來，朗聲道：“你我之間尚有一掌未了。就在今日！”

費九關瞥了眼他胸前刀傷，點頭道：“好。司徒兄，請。”

司徒小一撩衣袍，就要下場。忽然間，亭外有一人輕聲道：“且慢。”

那聲音突然出現，語氣溫和，卻仿佛帶了魔咒，刹那間把司徒小定在原地。席上所有人都是一怔，猛地望過去，看到那人，衆人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将目光凝定在他身上。

那人一襲白衣，纖塵不染，長發披散在肩上。他是冒雨趕來，此刻正把手中雨傘收攏，抖摟了幾下，放在亭邊柱上。這才移步走入亭中。

他進了湖心亭，先是笑着沖荷無擎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轉向費九關，眼中沒有絲毫憤怒、責備、亦或敵意。而是充滿了無奈，像是發自内心對朋友的處境感到悲傷。

但被那目光所迫，費九關心裏攸然起了一絲遲疑，由衷道：“被逼無奈。抱歉。”

他也不知道爲什麽，明明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卻下意識地覺得好似很對不起眼前人，就是想跟他道一聲歉。

那人笑了笑，“無妨。”

他一指自己，“我來同你打，如何？”

賀蘭座上，常天慶瞳仁微縮，目光不離那白衣青年，沉聲道：“此人是誰。氣息穿雲入霄，滌蕩九天，絕非等閑！”

除了賀蘭方的幾人不識得他。在座洪武諸人，燕雲城二人，乃至湖上圍觀弟子們，無不對此人知之甚詳。甚至說，他就是神話本身，是天才的代名詞，是洪武的希望也是最後一道防線。

暴雨中，映秀湖上，所有人都低聲念着同一個名字，

李懷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