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貓膩



隻是,她最終還是硬下了心腸,開口說道:“我命苦,才嫁給孩兒他爹不久,就死了丈夫。那男人死得也蹊跷,竟然是吃多了西瓜,才羽化的,你說這稀不稀奇?”

白澤黑黝黝的眸子裏,露出了幾分真切的迷茫之色。

他久居青丘,從不出世,心性也是頗爲純良,當然不會想到君狸是在哄他。

隻低下頭,兀自思索着什麽樣的西瓜才能把人給吃死了。

“娘……”

君狸正偷樂着,便瞧見自家兒子瘦瘦小小的身影,隻穿了一身單薄的白衣。

她冷不防看去,倒覺得容辭此刻甚是像他的便宜爹爹。

隻是容瑾身子纖細,卻并不柔弱,身軀裏蘊含着的力量,令人一眼便能看出。

容辭卻是不同,他是真的體弱多病。

大大的眼裏,像汪着水似的,鼻子很挺,白白淨淨的一張臉,嫩生生的像是一把就能掐出水來。

隻是嘴唇,卻是毫無血色的,略微有些病态。

“辭兒,”君狸收斂的笑意,蹙起了眉,“你怎麽出來了?”

容辭眨了眨眼,說道:“娘,我想回東陵國了。”

君狸在東陵國開了一家酒館,平日裏就靠賣酒爲生。

她釀造的酒,味道不算好喝,下酒菜卻是做得好。

君狸本來沒告訴沈譽,她來了這東陵國。

酒館的名氣大了以後,沈譽前來喝酒,到底知曉了君狸的身份。

君狸也并不在意,她身上披着的那一張皮子,無非是用來瞞着容瑾的。

旁人知不知曉,她還真是不大在意。

君狸帶着容辭回了酒館後,就“唰”地一下關上了門。

容辭懵懵懂懂地跟着君狸走到後院,濕漉漉的眼裏滿是迷茫,小心翼翼地問道:“娘,我們還有銀子嗎?”

君狸一時有些啞口無言,也不怪容辭會有這樣的疑問。

容辭常年多病,君狸總是脫不開身,便隻能托人去買些藥材。

那些小妖在凡間混迹,卻也是很不易的。

君狸自然不好賴下這些銀子,她又習慣積攢些銀兩,倒是成天忙忙碌碌的。

容辭一問起,君狸便哄着他說家裏沒銀子用。

容辭這孩子,說來也奇怪。

君狸也不清楚,他是更像誰多一點。

若說是像容瑾,容瑾卻并沒有這樣蠢笨。

君狸是慣會戲耍人的,卻從未在容瑾這裏占據上風。

君狸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便開口說道:“你身子骨這樣差,娘也沒心情做生意了。何況掙多少銀子,也買不回爲娘的辭兒。娘給你做酒釀丸子去。”

容辭聽聞得“酒釀丸子”四個字,眼睛就亮了一亮,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君狸的手藝,他是清楚的。

尤其是酒釀丸子,做得最好。

隻是容辭身子并不壯實,君狸擔憂他鬧肚子,便沒敢多做。

過個兩三月,也才做上一回。

容辭也不過才八九歲,就沒吃過幾口酒釀丸子,正是嘴饞的時候。

君狸見自己,已經勾起了容辭肚子裏的饞蟲。

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着容辭叮囑了一句:“辭兒,你先回房歇息。一會兒丸子做好了,娘再叫你出來。”

容辭的眼底,顯而易見地閃過了一絲不情願。

君狸把他當成個瓷娃娃養着,很少帶他出門走動。

這會兒好不容易有個放風的機會……

容辭可憐巴巴地望了君狸一眼,想了想那香噴噴的酒釀丸子,還是乖乖轉身回了屋子。

君狸滿意地點了點頭,剛将柴火點燃,便發覺身後站了一個人。

她當即頭皮就有些發麻,都過了這麽些年了,容瑾還是找上門來了不成?

那人轉過身來,卻是蕭韶。

君狸松了一口氣,心想蕭韶與容瑾相愛相殺這麽些年,竟然也沾染了一些容瑾的風範。

這白慘慘的衣裳,穿在蕭韶身上,卻沒有容瑾好看。

蕭韶本就生得溫潤,再穿上一身白衣,就柔弱得有些過分了。

君狸忍不住推了蕭韶一把,果真把蕭韶給推了個踉跄。

蕭韶好不容易站穩了,這才蹙眉說道:“你最近吃了些什麽,力氣怎麽這樣大?”

君狸翻了個白眼,她本來就不是個弱女子。

如今恢複了記憶,也再不想斯斯文文地過日子。

塗山卿就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君狸自然也不遑多讓。

“我當了辭兒的娘,孤兒寡母的。倘若還如同以前一般,豈不是讓人給欺負了去。”

君狸手上動作不停,隻滿不在乎地說着。

她動作麻利地将丸子下了鍋,又倒進了些香味醇厚的米酒,再添了幾顆紅棗。

那白生生、胖乎乎的丸子,就在鍋裏滾動着,發出濃郁的香氣。

蕭韶咽了咽唾沫,不由得有些嘴饞。

他的廚藝也是極好的,卻還未吃過君狸做的菜。

以往的青丘帝姬是被嬌養着,自然不需要做這些。

如今君狸開了這酒館,蕭韶爲了幫着隐瞞她的身份,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去飲酒。

蕭韶便是私底下,也是極少來的。

君狸見狀,挑了挑眉,便撈出一小碗酒釀丸子,遞給了容瑾。

“隻有這一碗,”君狸笑着說道,“剩下的,是要留給辭兒的。”

蕭韶捧着那一小碗酒釀丸子,再拿調羹攪了一攪,手心裏暖洋洋的。

“容瑾他生病了,你知道嗎?”

蕭韶沒來得及感歎君狸的小氣,便忍不住開口說了。

這也正是他來君狸這裏的目的,君狸雖然與容瑾斷了聯系,卻不代表着真就恩斷義絕了。

更何況,在君狸和容瑾之間,還有容辭這個孩子。

他們就算想斷,也是不能斷得徹底。

君狸的手僵了一僵,好半天才平靜地說道:“他病了,自有他的蘇側妃照料,與我何幹?”

容瑾也不是頭一回裝病騙她了。

“你就算對他再無情意”,蕭韶說到此處,便頓了頓,“你也得爲容辭多考慮一二。”

君狸聽得不耐煩,便奪過蕭韶手中的碗,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不想吃了,你直接走就是。何必與我說這些?”

君狸這話說得無意,蕭韶卻隻笑了笑,真就轉身離去了。

君狸反倒有些怔愣,手中的動作都停了停。

她習慣了蕭韶婆婆媽媽的模樣。

他一幹脆起來,她心裏反而有些不是滋味了。

容瑾……

君狸擦了擦手,不由得有些失神。

她知道自己心裏藏不住事,但是眼下當了娘,也得有耐性些才好。

“娘……”

容辭忍不住擡起了頭來,有些可憐兮兮地望着君狸。

他好不容易吃上一回酒釀丸子,就被君狸如此哀怨的目光注視着,胃口都有些不大好了。

“怎麽了,辭兒?”

君狸明顯還沒有回過神來,眼神都有些飄忽,語氣卻是溫柔得緊。

容辭見他娘頗爲關切的眼神,心裏就有些猶豫了。

他知道君狸獨自一人,把他拉扯大,并不容易。

故而他也就不忍心拂了君狸的好意,卻還是有些爲難。

容辭正躊躇着,君狸卻沒多少顧慮。

她本來就忍得辛苦,容辭一開口說話,她便再也忍不住了,隻道:“辭兒,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爹爹在何處?”

容辭雖然沒去這凡間的私塾,卻也是一直由白澤給他啓蒙的。

白澤博學多才,也不算委屈了容辭。

平日裏,這酒館裏人來人往,也并不避諱什麽。

容辭應該不會不懂這些,隻是他卻從來沒有問過她什麽。

君狸一時之間,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容辭老實地搖了搖頭,認認真真地開口說道:“孩兒不知道。”

他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隻是,容辭更清楚君狸的不容易。

哪怕君狸不是凡人,卻比凡人過得更加不容易。

青帝制定的規矩,多如牛毛。

在容辭眼裏,如同他娘這般的小妖。

爲了能安安穩穩在這凡間過日子,也是不敢動用妖力的。

但卻還要辛辛苦苦地隐瞞着自己的身份,并不大自由。

容辭瞧見了他娘的辛苦,也就憤憤不平的。

他一有機會,去詛咒

容辭一有機會,就會去詛咒那位高高在上的青帝。

在他還算純樸的心裏,青帝就是天底下最壞最壞的神仙。

若不是青帝這樣招人恨,他娘也不會過得這樣辛苦了。

“娘願意告訴孩兒嗎?”

容辭想了想,便出言問道。

其實,他對于自己的親爹,已經不太感興趣了。

小時候還是想要有個爹爹的。

隻是如今,他已經十歲了,過幾年就該娶媳婦了。

自然不能老把爹挂在嘴邊……

君狸不知道自己這小小年紀的兒子,一瞬間居然轉過了這麽多的念頭。

她隻略一猶豫,便道:“娘帶你,去看看他吧。他如今,就要羽化了……”

既然如此,她帶容辭去看看他,也還算是理所應當的。

容辭聽聞,略有些詫異。

他卻隻眨了眨眼睛,便很快恢複了平靜。

容辭原本以爲,君狸一直不肯告訴他親爹的下落,便是爲了照顧他的感受。

而他的親爹,早早地就去了。

指不定就是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沒命了。

而這會兒,他親爹就要羽化了,似乎也不是那麽讓他難以接受的。

至少,也還能見最後一面吧?

容辭有些不确定地想道。

……

三十三重天上之上,三清境。

容瑾正披散着頭發,靠在軟榻上坐着。

他的臉色略有些蒼白,瞧着就是帶着病容的。

他卻隻穿着一身薄薄的寝衣,并不在意自己的身體。

隻顧着端詳着手中的一盞燈,那燈上有些精緻繁複的花紋,冒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蕭韶最是見不得容瑾這副模樣,翻了個白眼,便道:“話,我已經替你帶到了。她若還是不肯來,隻能是你太窩囊,早已不比當年了。”

容瑾當年在塗山卿身邊撒嬌賣癡,是賺足了風頭。

如今落得這步田地,蕭韶不免就有些幸災樂禍。

容瑾神情溫和,隻淡淡地瞥了蕭韶一眼,便懶得再與他計較,隻自語道:“再等等吧。”

她總是會回來的,會回到他身邊來。

果然,木正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見容瑾醒着,這才松了一口氣。

木正恭恭敬敬地行禮,隻道:“尊上,有故人來訪。”

至于這故人是誰,自然是不言而喻。

蕭韶嗤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說道:“還以爲我不知道呢,隻顧着瞞我。”

木正被蕭韶戳穿了,也不尴尬,隻笑着說道:“司樂大人向來喜歡捉弄人,木正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蕭韶冷哼了一聲,也懶得與木正這一介小仙計較。

反正,他和容瑾不和,也不是這一時半會兒的事情。

木正要防着,就防着吧。

反正,他存心要去做的事,也并非是木正能夠阻攔得了的。

……

君狸到了三十三重天上之後,隻覺得這裏的氣氛頗有些緊張,遠不如以往平和。

她暗自思忖道:“莫非容瑾真的出事了?”

君狸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起來。

“娘,你怎麽了?”

容辭敏銳地察覺到了,君狸身上的不妥之處。

君狸瞧見容辭眼底的專注和關切,心裏忽然就輕松了很多。

她拉起了容辭的手,輕聲說道:“走吧。”

不管容瑾出了什麽事情,她都是要去看上一眼的。

君狸到容瑾的殿門口之時,木正正匆匆忙忙地去禀告了容瑾。

隻留了幾個小仙童在此處,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懼地打量着君狸。

容辭從君狸身後冒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向殿内張望。

那幾個小仙童瞧見了,立刻便有些目瞪口呆,身子動了動,就想要去禀告容瑾。

君狸的眉眼,一下子就變得冷凝了起來,隻冷冷地呵斥道:“站住!”

那幾個小仙童立時愣在了原地,隻覺得周身都是一片寒涼。

君狸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便徑自向殿内走去了。

她不太喜歡這些仙童躲躲閃閃的樣子,倒像是有什麽貓膩一般。

隻是,君狸走進殿内後,便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便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她瞧着容瑾的臉色,似乎有些難看。

她當初把他從大街上帶回青丘之時,也沒見過他這般狼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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