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第三天,呂導盯着監視器,還是搖頭。
“差了點東西。”他說。
其實蘇雲卿的表現比起之前來說已經進步了很多,角色的情緒和心理也把握的很到位,可是呂導在一邊看着,老是覺得差口氣。
‘差點東西’這幾個字聽上去好像并不是什麽大事,似乎隻要一伸手就能把它握在手心,可偏偏這個東西看不到摸不着,有多少演員去終其一生就止步于這‘差點東西’上,總是差這麽一口氣,距離突破就隻有臨門這麽一腳。
呂導爲了拍好這兩場戲,這幾天也是愁的不行,他仔細的把這兩天拍的二三十條戲都看了好幾次,蘇雲卿捧着保溫杯就坐在他身邊看,兩個多小時過去了,杯子裏的水一口沒碰。
良久,呂導輕輕籲出一口氣。
接着,他說了兩個小時來的第一句話。
“你打動不了我。”
“明天我帶你去戒毒所看看吧。”
這是他說的第二句話。
在平安縣城東有一個戒毒所,裏面有将近200名需要強制接戒毒的人員。呂導托了點人,才在第二天下午帶着蘇雲卿踏進戒毒所大門。
蘇雲卿一邊聽戒毒所的工作人員介紹裏面的基本情況一邊不着痕迹的四處張望。偶然擡頭,正好看到在不知道是七樓還是八樓的某個窗戶邊上有個身形瘦弱的女孩子,正趴在窗戶鐵欄杆上看着他們,臉上面無表情。
呂導和編劇還有蘇雲卿跟着工作人員在戒毒所轉了一圈,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些人還認出了蘇雲卿,偷偷問所裏的幹警能不能跟她要個簽名。
蘇雲卿覺得很驚訝,她還以爲這裏的人被關在這裏強制戒毒,是接觸不到外面的信息的,來跟她要簽名的幹警笑着說“這裏是戒毒所,不是監獄,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差不多,但是還是不一樣的。而且有些人剛被送來沒多久。跟你要簽名的就是一個月前剛剛送進來的。”
蘇雲卿神情微動,“小姑娘?”
幹警歎了口氣。“是啊,三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家裏家長光顧着做生意,平時光知道給錢不知道教育,不知道自己女兒在外面認識了什麽亂七八糟的人,也不知道她們跟着那些人逃課曠課,打架,勒索,紋身,最後因爲好奇和無知吸上了毒。”
幹警目光沉沉,臉上的神情既有對她們的惋惜又有對毒品的痛恨。
“毒品這個東西真的太害人了,它毀了多少家庭,毀了多少人的一生。”
蘇雲卿和呂導他們都沉默了。
平安縣的戒毒所并不大,不用一個小時就看完了,戒毒所的陪同人員很積極的問呂導還有沒有什麽其他想要的資料,他都可以提供,爲他們的緝毒劇提供素材。
呂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們這邊有沒有那種……怎麽都戒不掉,已經陷得很深的?”
工作人員看着呂導,平靜道“有。”
“我們……我們能不能去看看他?”
對方猶豫片刻,“我需要請示上級,而且也要問問她本人的意見。”
呂導立刻說道“好的好的,我們就在這裏等你,麻煩你幫我們問問。”
可能是因爲他們打着國家台的旗号來的,也可能是因爲他們現在拍攝的這部緝毒劇很得這裏的好感,戒毒所的答複來得好快,答應隻要那位戒毒人員同意,立刻就可以幫他們安排見面。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
蘇雲卿不知道爲什麽突然緊張起來,心跳加快。她站起身來走到會客室的窗邊深吸一口氣,望向樓下時正好看到有二十來個人列隊從另一邊的大樓走出來。他們身上穿着統一的服裝,旁邊還跟着幾個工作人員,二十來個人大樓側邊的小操場上活動手腳,片刻後又三三兩兩的圍在一起說話聊天。
由于距離有些遠,蘇雲卿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是心中總覺得似乎和平常人也沒什麽不一樣。
就在此時會客室的大門被人打開,是剛才陪同他們的工作人員,過來告訴他們,有一位在吸人員同意和他們見面。
蘇雲卿和導演還有編劇跟在陪同人員身後,穿過剛才看到過的小操場來到隔壁的大樓,進了電梯之後,陪同人員直接按了八樓的按鍵,一邊等電梯門關上一邊說道“在八樓住着的都是複吸人員,而且是屢吸屢戒,屢戒屢吸,反反複複總是戒不掉,毒瘾很深的人員,這類人其實基本上已經喪失了在社會上生活的能力,出去後他們也沒有辦法過上正常生活。”
“這就像是一個惡性循環,由于沒有辦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原本滿懷的期待被現實打了個七零八落,然後就又會想吸回去。而這一複吸就又是重蹈覆轍,再次踏進地獄。等沒錢吸毒了,就會開始想辦法去弄錢吸毒。賣淫,盜竊,搶劫甚至殺人販毒……”
今天跟過來的跟組編劇是個小姑娘,聽到陪同人員說到後面幾句話時身體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陪同人員看了她一眼,神情溫和。
“放心,這種一般都直接送監獄去了,不會過來我們這裏的。監獄就是最好的戒毒所。”
說話間,電梯已經‘叮’的一聲停在了八樓。
++
陪同人員這次帶他們見的是一個有八年吸毒史和七年賣淫史的女人,聽陪同人員說,她今年也不過才25歲。
蘇雲卿見到對方時吃了一驚。二十五歲,隻比自己大了七歲,應該正是花樣的年紀,可此時此刻坐在他們面前的卻是一個瘦骨嶙峋,頭發枯黃,面容蒼老的女人。她縮着肩膀坐在蘇雲卿她們對面,眼神始終沒有看着他們,整個人看起來萎靡蒼老。
大楚朝是沒有毒品的,也沒有鴉片。在她年幼時京中曾經盛行過一段時間的神仙膏,聽說服用之後能令人飄飄欲仙,忘卻一切煩惱,但後來因爲有一位頗有地位的貴家子弟在服用深陷膏之後身亡,朝廷一細查才發現這位貴家子弟并不是被神仙膏害死的第一個人,後來官府便禁了這神仙膏。
以前的蘇雲卿不懂,現在想來,大約那個神仙膏就是和毒品差不多的東西,隻不過是在大楚朝被禁的快,禁的及時,變神仙膏,價格昂貴,非富家子弟是用不起的,所以才沒有像此間一樣在流落至民間,開出這一朵又一朵的罪孽來。
在拍《奉獻》之前,蘇雲卿當然是上網去查過毒品的,也看了許多觸目驚心,恐怖異常的圖片和視頻,她知道毒品是一件多麽可怕,多麽恐怖的東西,她不明白爲什麽會有人願意爲了這一時的虛幻快感,用自己的一生,用家人的一生去換取。
或許這正是毒品的恐怖之處。
當你碰到它的時候,就已經一腳踏進了地獄。
在來戒毒所之前,蘇雲卿就已經做好了會看到一些讓她不太舒服的畫面的準備,可沒想到進來後發現裏面的人員除了身份特殊,經曆特殊之外,其他的看上去和常人并沒有什麽兩樣。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卻跟剛才看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雖然她總是縮着肩膀低着頭,似乎不太敢跟蘇雲卿他們對視,可偶爾幾次她擡頭,蘇雲卿都能看到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樣。
其他人看蘇雲卿的眼神是好奇,興奮,又或者是冷漠,總之就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可這個女人的眼睛卻死沉沉的,就像是一顆漆黑的透明珠子,像是沒有什麽能夠再引起她的興趣。
蘇雲卿心中動了一下,脫口而出道“你恨嗎?”
對方擡起頭看她,眼睛裏面沒有光。
蘇雲卿慢慢的又重複了一次“你……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