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所有人都被小飛的故事給震住了，就連陪同人員都沒聽她說過這個事。

大家都看着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飛說“我聽張教官說你們是拍電視的。”

張教官就是那位陪同人員，蘇雲卿點頭，“是。”她停了一下，又說“拍的就是……緝毒警的故事。”

“我知道，張教官告訴我了。”小飛很認真的看着蘇雲卿，這是她第一次直視蘇雲卿的眼睛。“既然是說警察和毒品的，那你們也會說到他嗎？就是像他那樣的……反骨仔，會嗎？”

蘇雲卿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了一樣，她挺直腰背，用同樣認真的态度說道“會。而且，他不是反骨仔，至少對我們來說不是，他是英雄。”

“英雄。”小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自嘲的麻木的笑。蘇雲卿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從她眼裏看到了光，雖然很微弱，但是的确有。“那你們想問什麽都可以問，我什麽都可以說。你們……你們好好拍，我會看的。”

蘇雲卿鄭重點頭，然後又輕聲問她“如果有一天出去，你能不能多想一想他，然後多想一想這個世界好的地方？”

小飛沉默片刻，“我盡量吧。”

跟小飛的見面結束之後，蘇雲卿他們離開會客室，臨走前蘇雲卿回過頭，看着小飛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回自己房間，背影瘦削萎靡，肩膀重重的垮着，像是這個世界的所有不幸都落在了她的肩上，突然湧上一陣悲意。

在離電梯不遠的另一個會客室裏，也有一個家庭正在短暫團聚。有一個小男孩突然低着頭從裏面跑了出來，直直的撞到蘇雲卿身上。

蘇雲卿沒有防備的被他撞得倒退一步，但手還是下意識的半抱住了他。

小男孩從蘇雲卿懷裏擡起頭，一邊哭着一邊對蘇雲卿哽咽着說對不起，蘇雲卿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會客室又快步走出一個老人，口中焦急的喊到“勇仔，勇仔你快回來，你，你還沒跟你爸爸說話啊。”

“我爲什麽要跟他說話！”勇仔回過頭，大聲的沖老人哭喊道“我恨他！我恨死他了！他不是我爸爸！我沒有吸毒的爸爸！”

老人渾身一震，僵硬着身體站在原地。蘇雲卿他們感到很尴尬，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眼前這個情況。

旁邊陪同的工作人員倒是習以爲常，他走前兩步對老人說“是誰的家屬？”

老人嗫喏的說了一個名字，工作人員點點頭，又指着勇仔對老人說“那是您孫子嗎？”

“對，對，我今天是特地帶他過來見爸爸的。”

“他不是！他不是！”勇仔反應很激烈，看得出來是十分抗拒和抵觸這個稱呼，同時也很抵觸此刻坐在會客室裏的那個人。

老人抹抹眼，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此時工作人員溫聲道“孩子還小，不懂事，既然他現在暫時不願意見他爸爸，那就下次再過來。”

老人紅着眼眶看了勇仔一眼，又回頭戀戀不舍的看着會客室，裏面坐着的是她唯一的兒子，但骨頭還連着筋呢，哪怕對方犯下了滔天大罪。做娘的永遠都會對自己孩子心軟。

工作人員已經看了太多這樣的情景，他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淡了一些，對老人說道“你們這樣會影響到其他人的，這樣吧，我帶小朋友去樓下休息，一會兒你跟你兒子說完話就到三樓311辦公室來找我。”

老人連連點頭，感激的說道“麻煩你了同志。”

工作人員沒說什麽，回頭招呼蘇雲卿他們坐電梯離開。

叫勇仔的小孩一直在小聲抽泣，偶爾還小小聲的說着“他才不是我爸，我沒有吸毒的爸爸，我恨死他”之類的話。

工作人員把勇仔送到辦公室托其他同事幫忙照看後，才送蘇雲卿他們到樓下。

“其實像是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工作人員說“一開始你會覺得很同情，很可憐他們，但是時間久了你就會知道，在這當中有很大部分人其實并不值得同情。”

“從他們放棄底線開始吸毒，就已經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魔鬼，也把整個家庭都拖進了深淵。尤其是那些出去之後又複吸的，屢教不改，要買毒品打老婆打孩子，甚至是帶着自己的孩子老婆一起去販毒吸毒的，這些人都是人渣。”

“像勇仔這樣隻是哭鬧的還好，以前還遇到過有家屬拿着刀來看戒毒人員，想要把對方一刀捅死一了百了的。”

工作人員搖搖頭“在這裏真的是可以看到地獄的另外一面，這些都是毒品帶來的。”

他看着導演，又看看蘇雲卿，誠懇的說道“你們一定要好好拍，告訴大家吸毒的危害，要告訴大家販毒都是沒有好下場的，這些毒販都該死。”

導演很鄭重的點點頭，從他接到這個劇本開始，他就沒有把它當成一個單純的工作來對待。

它值得他們爲它奉獻出更多的赤誠和努力。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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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蘇雲卿一直很沉默。

導演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裏看她。

“有沒有什麽感想？”導演問道“說說看。”

蘇雲卿看着窗外思忖片刻，說道“剛才我那個小孩……”她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的抓了抓安全帶。“我感覺他是真的很恨他爸爸。”

導演說“因爲他爸爸吸毒，毀了一個家，讓整個家四分五裂，家破人亡。他年紀還這麽小，也不知道周圍的同學和鄰裏平日裏怎麽看待他們這一老一小，讓他怎麽不恨？”

導演從副駕駛上側過身，說道“你知道你這幾場戲的問題出在什麽地方嗎？就出在這個恨字上。”

“你把衛薇薇的恨表現得太刻意也太單薄，讓人那之後隻覺得你的感情很空洞，沒有深度。就像是你們女孩子喜歡吃的奶油蛋糕，撇開表面那一層薄薄的奶油之後，下面就隻剩無聊的蛋糕胚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蘇雲卿咬着唇，其實不用導演說，她也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出在了什麽地方。

因爲衛薇薇對狂蛇無疑是有恨，而且是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的那種恨。

所以她在演繹這個角色的時候，總是無意識的用眼神，用肢體動作，用自己的表情去強調衛薇薇有多恨狂蛇，她表現的太過，總是想把這種恨意盡快的，完整的表達出來，結果反而顯得無比刻意，讓人看了隻覺得膚淺和流于表面，沒有辦法打動别人。

“你可以再斟酌斟酌。”導演說“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有時候恨一個人并不單單隻是因爲恨，就像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夾雜着諸如欣賞，敬佩，仰慕之類的感情。”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種感情是完全單純的，包括恨。”

導演的話讓蘇雲卿醍醐灌頂。

她突然想到，在小飛說到那個曾經把她當成妹妹看的人時，她的眼裏明明是有光的。

她說她恨這個世界，也恨這個社會，是不是因爲她曾經也有對這個世界和社會充滿期待的時候？

可不管是因爲什麽，這些都不能夠成爲自己堕落的理由。所以她是不是也曾經後悔過，後悔自己當初輕易放棄底線踏上這條路，後悔自己沒有活出個人樣？

那狂蛇呢？在他真正愛上衛薇薇的時候，在他知道衛薇薇爲他懷了一個孩子卻隻是爲了報複他的時候，他有沒有後悔過？

反過來說，衛薇薇又有沒有在曾經某一瞬間爲狂蛇動過心？

除了恨之外，衛薇薇對狂蛇還會不會有其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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