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冥之燕齊諧不知是壓抑太久,還是覺得這開茶館不賺錢光賠錢的顔掌櫃的有蹊跷,二人竟全然釋放了少年心性,嬉笑打鬧起來。
顔冰鴻就在一旁看兩人說笑,時不時插兩句嘴,幾人不由得都大笑起來,不過沒見幾刻鍾,竟如同老友一般
幾人鬧了一陣,顔冰鴻又道“你們兩個小哥兒有意思的很,顔某竟生出了些相見恨晚之感來,今後多來我這坐坐,我請你們品我這茶。”
兩人滿口應下。
陸冥之心道,還不知今後再來不來這兒了。
那顔冰鴻笑了兩聲,又道“二位今日答應的痛快,今後隻怕是再不會來了罷。”
陸冥之笑道“我二人是生意人,行走四方,雖說今後不會待在這裏,但停留兩日也是使得的。”
顔冰鴻又笑道“方才那位小哥兒姓燕,的确是不假,隻不過,你卻不是他親哥哥罷了。”
陸冥之臉色一凜。
他原先往城中行的時候,嫌破月槍太顯眼,便換了把劍挂在腰間,此時手已然按在了劍鞘之上。
顔冰鴻見他神色有異,也不慌,神色淡淡,口中道“小哥兒姓陸,玉面陸四郎那個陸。”
陸冥之的劍“當啷”一聲出了鞘。
那顔冰鴻依舊風輕雲淡,全然不顧陸冥之燕齊諧二人劍已出鞘殺氣凜然。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朗聲道“北辰黯淡,渾水滔天,四海混沌,重寶将遷。天下大亂之時,不僅有群狼并起逐奔鹿;風雲變色之際,更可見北冥神鲲化飛龍。”他将茶杯擱下,“而此處,便是龍興之地。”
這話前一句說的是當今時事,後一句說的便是陸冥之自己了。
樓外忽然狂風大作,似是要印證這番話一般。
陸冥之手依舊按在劍上,問他道“你是在此處等我的?”
顔冰鴻笑道“正是。”
陸冥之剛要開口,卻又被顔冰鴻搶去了話頭,他道“将軍定然要問,我又是如何知道将軍定然要來我這茶樓的。那我便告訴将軍,今日是湊巧,倘若将軍今日不來,我也會去尋将軍。”
顔冰鴻看了陸冥之一眼,笑道“坊間傳言果真不錯,将軍生的這般好顔色,周身氣質也與旁人不同,一眼便能認出是個人上之人。”
陸冥之垂下眼睑,極長的眼線斜開來去,劃出亂世枭雄的一世絕代芳華,他道“不知顔兄究竟是何人,尋我又要作甚?”
顔冰鴻道“在下,是廣陽王座下一名客卿,在此處迎将軍前去洛陽。”
他一字一句道“洛陽王氣盡起,顔某人,在此處,請神鲲化龍。”
樓外狂風大作,方才還遠在天邊的一團烏雲團着身子旋轉着,刹那間就到了眼前。
一口吞下半個河山。
那被吞下的山河就在這一團烏雲之下,罩在白日無端生出的黑夜裏。
風卷雲起,大雨刹那間就要落。
就在那“神鲲化龍”四個字話音一落,天上猛然炸了一聲驚雷,卻炸得陸冥之三魂六魄全都歸了位,牢牢地釘在了身體中。
白亮的閃電劃破了那一方黑,照亮的是陸冥之的一雙眼睛。
那一雙鳳目亮如星辰,纖長的眼線銳得像利刃,在闊大的世間劃開了一方雙目般大的口子,看向人間萬态,苦不堪言。
他眼中繎起了火,宣平侯府的大火;滾過了血,西安城下甯翊宸落地鋪開的漫地猩紅;起了煞氣,多年來血海屍山中滾打的煞氣。
他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卻終究沒反噬了自己。化飛龍當渡天劫,不知他這一生,是否一舉一動盡是劫數。
落雨了。
天漏了一般的大雨。
壓着烏壓壓的雲就往下落,不管不顧地就将天地全罩在裏頭。乾坤混沌,不辨天日。
陸冥之手裏捏着杯子,口中一字一句皆化了冰霜“我怎知,你是來請神鲲化龍的,還是來捉妖魚伏法的。你家王爺姓溫,我與你溫家大越之仇不共戴天,我又憑甚麽信你的話。”
顔冰鴻道“我知我僅說這這一句半句的,将軍定然不能信服。可将軍這一路前來,可見路上有半分阻攔。将軍若不信,大可繼續一路打下去,我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任憑哪座城池,也不會阻攔将軍前行。”
“隻是……”顔冰鴻直直對上了陸冥之那一雙淩厲的眸子,笑道,“枕戈待旦久了,将軍手下的兄弟們的神經總有一日要崩斷。我今日未說服将軍而歸去,也不過是讓王爺覺得我顔某不中用罷了,可将軍卻丢了個大好機會。”
他又道“縱然兵者詭道,可也講不戰而屈。這般的大好機會,将軍難不成就不要了。況且,這般重要的事,我家王爺也不可能就安排我這麽個無足輕重的客卿來此地就與将軍定下了,還得請将軍去洛陽,與廣陽郡王一叙。”
廣陽郡王溫桓……該是個承大業的名字,可他不僅未成大業,甚至要将自家江山拱手讓人,實是不知他心中究竟想了些甚麽。
倘若今日陸冥之不應,他也本就是打算攻至洛陽,于洛陽稱王,修生養息,從長計議。
可如今不必再興師動衆地打一場硬仗,是那廣陽郡王自己抛來了橄榄枝,細細想來,未嘗不是件好事。
陸冥之心裏有些動搖起來。
燕齊諧湊近他身旁,附耳輕道“可以冒險一試,昭軍人衆,仍披甲持兵以待,若生變,當還有一戰之力。”
顔冰鴻看着二人反應,又舉杯品了一口茶,笑道“洛陽,王氣不薄啊。”
陸冥之将這顔冰鴻的話在心中過了好幾個來回,終開口道“那我陸某人便随顔兄入一趟洛陽,看看你家王爺究竟是個何等的人中龍鳳。”
顔冰鴻笑道“不敢當,我家王爺也不過是旱地走蛟,遭人欺侮罷了,不像将軍是将躍龍門的神鲲。”
走蛟吐珠,助鲲化龍。
這天下事可當真是愈發有意思了。
那顔冰鴻道“還有一事,望将軍成全。”
陸冥之也笑道“但說無妨。”
顔冰鴻道“我這茶樓既名爲龍興,如今便當真是入了真龍了,不如将軍提幅字給我,我也好宣揚宣揚我這兒是個‘龍興’之處,我也好做生意。”
說罷便吩咐下去取了筆墨上來。
陸冥之微微笑了笑,舉筆便寫——
“北辰黯淡,群狼并起當逐鹿;
渾水滔天,神鲲生翼将化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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