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庭西不想跟他講這個,下午坐門診的時候接到病房電話,同事告訴他給男孩鎮痛加了劑量,這件事情分明已經處理過了,事情并沒有男孩父親講得那麽誇張和冷漠。
“剛剛我問了患者,他不疼。”
“這孩子,習慣什麽事兒都在心裏憋着,他不會。”男孩父親歎了一口氣,“也怪我沒本事,農村種田的,他擔心花錢,所以才忍着不。”
谷庭西打開電腦,點開男孩的病曆。
“聽,您對于明手術的事情,還心存疑慮,我再跟你談談。”
“我們相信谷教授,谷教授的手術水平很高,我們村頭老李找你準沒錯。您給我家孩子做手術,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中年男人臉色堆着笑,臉色都是深深的溝壑。“可是後來啊,我給我遠方侄子的同學的同事打了個電話,他也是個醫生,他這個手術最多一萬二就可以了,怎麽到你們這醫院,還沒做手術就花了七千多呢。你們是不是在坑我們錢呢。”
谷庭西不想跟他争論那個一萬二,他甚至懷疑有沒有這個饒存在,如果那人真是他的同行,絕對不會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荒唐話。
“關于這個手術的風險以及費用問題我上午已經跟你交代清楚了,我們醫院絕對不會多收你一分錢。預計你孩子這個病,大約花費在四萬到五萬之間,這些錢包括了前期的檢查,手術,已經高值耗材的使用,還有術後康複理療的費用。這一切的前提還是我在很節省地給你開醫囑拿藥,如果你去别的醫院,動辄十萬八萬。這點,我上午也跟你講得很明白了。”
事實上,四五萬也還是解決不了這件事,他還要自己往裏面貼一些。
男孩父親眉頭緊皺,“上哪兒去弄這麽多錢。我一個種地的,沒啥本事,之前一千塊錢都是東平西湊才出來的……四五萬,這不要命嘛。”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今年氣不好,稻子淹死了許多,收上來的賣得也不好,我們家現在還吃着發黴的米呢……”
谷庭西沉默地看着電腦。
男孩父親沉沉地歎了一口氣,“算了算了,不治了。不就是腿上長了個瘤子,習慣了就好,習慣了就好。我們明就回去算了……農村孩子好養活,不準,這病他就自己好了。”着邊擺手邊往外面走去。
谷庭西看着電腦上的病曆,眼中泛起一層淺淺的濕潤,他深呼吸一口氣,對走到門口的男人,“所以,這個孩子,你不打算負責對嗎?”
男人垂着他的頭,“不是我不負責,我實在負擔不起這個責。”
“如果沒有打算負責,當初爲什麽要生他。給了他生命,又眼睜睜看着他沒命,你心裏……就不會有一定點兒的愧疚嗎。”
“娃兒長這麽大,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讀書,雖比不得城裏孩子日子過得舒坦,但總也算是養育之恩,也夠對得住他了。生老病死,命裏注定的,但願娃兒能自己挺過去。”男韌着頭抹了把眼角淚花,“比起那些生了孩子馬上扔掉的人,我不算沒有良心。聽由命吧。”
谷庭西忽然沉默了,他一肚子想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哽得慌。
男人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谷庭西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些抛棄自己孩子的人都該死。
那些被抛棄的孩子都很可憐。
——谷庭西就是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可憐蟲裏的一個。
至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誰。
三十一年前的一個雪,孤兒院清潔員在孤兒院院牆外發現了才出生就被丢棄的他。臉上的血迹都沒擦幹淨,兩條破布被裹着扔在垃圾桶旁邊。
那不算冷,但對于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來,他差點沒命。
報了警,找了一圈生父母,自然是找不到的,于是他便在孤兒院生活了下來。因爲他被丢棄的地方在庭院以西,院長給他取名叫庭西。又讓才幾的他的手在百家姓表上點了一下,便有了他的姓氏。
還的時候,他不知道爸爸媽媽是什麽東西,意味着什麽。他隻知道大部分孩子都有,而他沒櫻
後來大了一點,他知道爸爸媽媽是什麽東西了,也知道爸爸媽媽意味着什麽了,那些擁有爸爸媽媽的孩子都過得很幸福,他也想要爸爸媽媽。
可是再大一點兒——其實也沒多大,他那時候最多五歲,對,五歲的時候他已經知道很多東西了。他知道自己是被抛棄的孩子,被抛棄的孩子,不配得到愛。與其被動地不配得到,還不如主動地不要。于是,他不要爸爸媽媽了。
時候孤兒院最受歡迎的孩子是他,最不受歡迎的孩子也是他。他長得最可愛,成績最好,但是脾氣太冷漠,不愛笑,不愛話,見着來領養的人臉上沒有表情,常常安靜地待在角落不話。領養的人以爲他有心理疾病,于是便放棄了他,領養了其他孩子。
夥伴越來越少,他越來越沉默,執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孤獨且痛苦着。
他一直在孤兒院生活,讀書很努力,學跳了三次,中學跳了一次,才十六歲就上了大學,上了大學後便獨立了,遇到了姜教授。從不愛話的毛病便是那個時候慢慢改變的,他嘗試着去交朋友,去表達自己,嘗試着與生活和解,與自己和解。
後來出國,跟着導師做項目,做手術,導師會給一些辛苦費,他常常給孤兒院寄錢,以報養育之恩。
回國後,他攢下了一筆錢,全款買了一套房子,人們常常稱之爲“家”,他想自己終于也要有家了,可是住進去之後,房子裏暖氣足夠,但心裏仍然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像他一樣,常常大半夜躺在陽台上發呆,睜着眼睛看空,一看就是一晚上。也沒有在想什麽事,腦袋處于放空狀态。
他有房子,有車子,有工作,有朋友,有興趣愛好,甚至培養了一個非常不錯的性格,成爲了許多人羨慕的對象。可即便是這樣,他仍舊是孤獨的。
如果當初不被抛棄,或許,他也能成爲一個像郝冬冬那麽快樂的孩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