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那句話……”小棕抓了抓腦袋，終究想不出什麽更溫和的措辭，“真的，好混蛋啊。”

“我領主沒有當場爆發嗎？”他接着問道，“比如拼盡全力，直接把你摁在地上爆錘一頓什麽的？或者因爲過于悲恸而做出什麽想不開的事情？”

“對于我曾經的混蛋行爲，我再一次表示由衷而深刻的愧疚。”長樂誠懇地說道，“但修一是一個被沈嘉一手帶出來的女孩子，深明大義，剛剛的痛斥已經算是失控了，當然不會再像潑婦一樣打我，畢竟，并不是我殺了沈嘉；更不會想不開，她還有一整個西艾蘭德要管理。”

小棕沒有說話。他心裏自然是清楚這一點的。修一之所以能成爲他們祖祖輩輩都尊崇敬仰的領主，不僅僅是因爲修一武力值高，還因爲她的負責與擔當。妖族在人間生存，在地府輪回，都有着不少的阻力——他們本來就不是應天而生，隻是懵懂間開了神智，是脫離命數的存在，爲了他們，領主不知道抗下了多少重負。即使是在不落間呆了不多久的他，光憑着家族的口耳相傳和講述，也對領主充滿敬佩和信賴。他毫不懷疑，無論因爲什麽，領主都絕不會抛棄他們的。

“那她就……沒有什麽别的反應嗎？”饒是如此，小棕還是覺得，即使是領主，遇到這種事，也不會就這麽雲淡風輕地過去。

“有的。”長樂看向遠處，“她隻是走掉了。”

她仿佛正在看着當時走掉的修一的背影。

盡管悲痛欲絕，修一還是對顧臨安攙扶了她一把的行爲道了謝。她臉上挂着淚痕，表情卻堅毅起來，整理了衣冠，體面地道别，走遠。似乎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修一便很少再哭了。

她永遠失去了能讓她撒嬌倚靠的人。

長樂看着她走遠，沒有說話。顧臨安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管遠處的修一，隻是沉默地看着長樂的方向。

顧臨安的眼神是流露不出什麽的，他是個瞎子，他的眼前就隻有虛無。但他就這樣沉默地看着長樂，不是素日裏的溫和，也不是工作時候的認真，更像是看着一個完全不知道怎麽解決的垃圾——垃圾。長樂突然心驚，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想到這個詞。

她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她從來都不去思考自己做事是不是對的，她認爲對錯是需要在做出行動之前确定的，對的就做，錯的就不做。倘若她做錯了，不需要她去思考，顧臨安便會細細地給她講解，糾正，告訴她下次應該怎麽做，她便把正确的方案加到自己的準則中，作爲指導。

但此刻卻有些不同。

她決定思考一下，因而重新走了一遍準則。沈嘉留下的囑托是切莫找尋，她遵守了，沒有給修一去地府的機會。她是正确的……

嗎？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

她的準則都是嚴絲合縫的，此刻卻似乎出現了一個漏洞。借着這個漏洞的光，她仿佛感覺，她的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漏洞，密密麻麻的小縫隙，她以爲的無堅不摧，其實，隻要輕輕一推，就能完全摧毀。

她有些怯生生地拉了拉顧臨安的衣角，問道：“我錯了嗎？”

顧臨安沒有把那個漏洞堵上。

他推了最後那一下。

長樂的準則坍塌了。

但她還是秉持了本能，當一件事解決不了的時候，就先去睡一會。在夢裏，她可以跳脫出一切束縛，摒棄一切雜念，和自己的本心對話。當時也不光是這些，她同樣熱愛着夢裏的光怪陸離，在這裏，她不用靈力，就可以創造，毀滅，任意宣洩——她的宣洩隻能在夢裏，因爲她平日積攢的往往太多，倘若任意宣洩一次，不知道會破壞多少東西。

奇怪的是，在夢裏她是有感情的。也因此，在夢裏她能痛哭，能大笑，能親吻——親吻的對象一片模糊，卻又似曾相識。

她知道，醒來之後，這些感情就會瞬間消失殆盡。她又會變成一個絕對理性的長樂，在一群有血有肉感情豐沛的人類和妖族之間。就連她按照自己意願創造的北郭，雖然風霧洗去了每一個北郭居民曾經所擁有的全部回憶和感情，但他們都會無師自通地再生出感情來，依靠這些感情，與周圍人快速建立起了聯系。

感情是不能通過顧臨安來教導的。即使每次經曆過一件事之後，顧臨安都能耐心告訴她應該怎麽做，她也隻能記住這一件，更遑論其中蘊含的情感。

她隻能從頭彌補。

睡了三百年之後，她終于下定決心。

世間萬事既然不能一一體驗學習，那就親自去人間輪回，一世一世地感受。

“原來是這樣。”小棕先是有些詫異，随後又覺得，正常得不得了。他曾以爲長樂是因爲沈嘉的離開而自閉，随着長樂的講述，他又以爲或許是由和領主的決裂導緻，再後來，他想難不成是顧臨安兇了阿樂？直到長樂詳細說出事情始末，包括自己的心路曆程，小棕這才恍然大悟。

“以前你背課後答案的時候，有一句套話，‘結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我一直不能理解這句話，直到現在。”小棕有些激動，“顧臨安和我說，你以爲是自己的錯，所以才睡了三百年。我一直不明白是什麽錯，畢竟以當時莫得感情的你，生離死别也沒法打動。但現在，我可算是完全明白了。”

“直觀來看，确實不是因爲誰的離開。”長樂面前的一大壺檸檬水已經見底，“但一環扣一環，沈嘉不離開，修一就不會來求我，修一不求我，顧臨安也不會沉默。缺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讓我對自己的準則産生懷疑，畢竟我已經照着它嚴格運行了千兒八百年。”

她把桌上雜亂的簽子收拾起來，規整地擺放在鐵盤上：“對于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來說，這種映在腦海裏的準則，是她最後的安全感。”

小棕雖然看不清楚長樂眉宇間的樣子，但也聽得有一絲心酸。他從小兄友弟恭，長輩疼愛，才讓他有很大的底氣和自信去闖蕩。他覺得去外面看看也不錯，大不了就回家，反正家裏也很好。

但長樂是沒有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