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娘家的飯菜，雖比不得朱雀手藝精巧，也獨具鄉野風味。顧臨安吃得很舒服。

飯畢，長樂幫三伯伯去洗碗，三嬢嬢終于還是沏了茶，端到顧臨安前面：“顧大夫來喝點茶，暖胃消食。放心啊，這種淡茶不讓人亢奮，甚至還能加快入睡速度，不影響一會睡覺。這兩天忙年，白天累得慌，結果晚上還失眠，我和她伯伯就每天睡前喝一點，效果挺好的。”

“我覺得可能是白天顧不上吃飯，晚上就不自覺吃很多，撐得睡不着，喝點茶消化了，就能睡好了。”長樂端過一盤切好的蘋果，認真插了一句嘴，又回去繼續洗碗。

“就你貧。”三娘娘笑道，轉而又細想，“好像樂樂說得也有道理。”

顧臨安也笑着附和，後飲了一盞：“清新解膩，确實适合飯後飲用。”

三娘娘又給他填滿，笑呵呵地說：“樂樂剛來的時候，跟很久沒吃飽過一樣，頓頓吃得肚皮鼓鼓，連帶着小棕也吃成一個胖球，非得喝點茶緩緩才好。不知道她之前過得什麽日子，她沒說，我也就不問了，現在餓不着就好。”

顧臨安點點頭：“樂樂是能吃的。”

北郭出事之前，長樂在人間打工，因爲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回不落間，所以她每份工作都是找兼職或者短工，沒有五險一金，沒有社保福利，還要硬生生預留出一筆積蓄給人間的父母養老，過得一直很清苦，最窮的時候一個月隻能拿出一百塊買米菜。吃不飽是常有的事，即使如此，她也從不克扣每月小棕額外的牛肉支出，雖然大多是批發市場的邊角料。

“人間的小狗狗都吃牛肉膏。”長樂曾與他義正言辭地說道，“小棕也得吃，多吃牛肉才能長得又高又結實。”

每次炖煮牛肉過後的湯汁，她又能伴着煮幾天牛肉面。小棕過意不去的時候，長樂表示，她和西艾蘭德的老牛酋長交情很好，不忍心吃牛肉，似乎忘了過年回家的時候是誰吃醬牛肉吃得最歡。

三娘娘繼續說着長樂和小棕的趣事，言談舉止還都帶着對顧臨安的欣賞——人間似乎有一句話，叫做，“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顧臨安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在短時間内見了兩家家長，還都是同一個人的家長。

長樂和三伯伯收拾完桌子，也在旁邊坐在靠椅上聽了一會。三娘娘講了一會，見到兩個人倚着靠椅，開始還能勉強支撐，後來眼睛都漸漸睜不動了，連帶着腦袋也一點一點。

“真跟親爺倆一樣。”三娘娘哭笑不得，“得了得了，快各自回去睡覺吧，看你們困的。顧大夫今天晚上歇在哪邊？”

“他住我家。”長樂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挎上顧臨安的胳膊，“我們回去啦，嬢嬢伯伯早點睡哦。”

過了籬笆，不知是不是冷風一激的緣故，長樂似乎沒有那麽困了。顧臨安感覺到她的腳步逐漸放慢，最後索性停下了，他也就跟着停下，

他們站在院子裏。

“月亮好看嗎？”

長樂仰頭看着天空，沒頭沒腦地問。

顧臨安也擡起頭，他的眼前是比黑色更深的虛無，但他還是伸出手，像是在仔細地觸摸月亮。

“好看。”他轉過身，對長樂說。

長樂也轉過來，看着他。

“我好看嗎？”

顧臨安先是有微微的詫異，一瞬間，或許不到半秒，繼而笑起來，也伸出手，輕輕觸摸上長樂的臉。

他并不是沒有碰過長樂的臉，長樂總能變着花樣受傷，臉上當然也必不可少。顧臨安處理臉部傷口的時候總是用藥更謹慎，過後也嚴厲交待塗藥膏，以免留下疤痕。不用說臉，連胸口都是碰過的，不過那一世的長樂終究沒能挺過來。

但那些時候他是醫生。

現在他不是。

他仔細地摸了摸，從額頭，劃過雙目，鼻梁，臉頰，最後是嘴唇和下巴。

他把手拿了下來。

“好看。”

長樂笑起來。

她從角落裏搬過兩把躺椅，角落裏原本沒有躺椅，但她讓那裏出現了躺椅。她扶着顧臨安坐下，躺椅一搖一晃。

“你的手一直很溫暖。又軟又熱。”長樂躺在另一張躺椅上，一搖一晃，“不像我，我的手總是冰涼。”

“人間的女孩子，很多都有這個毛病。”顧臨安慢慢說道，“中醫說法是氣血不足，寒邪客表，熱邪内郁；科學來講，可能是心髒供血不暢，或者腎髒有點小毛病，抑或是胸腺機能減弱，很多可能。”

“人間的男孩子，很多都喜歡對女孩子說多喝熱水。”長樂噗嗤一聲，“你這或許就是多喝熱水的究極形态。”

“什麽是究極？”

“……啊，是一部多年前出的系列動畫裏創造的名詞，大概就是最高級的意思。你也不要總是看書，人間的動漫啊電影啊，也适當看一些。”長樂感到一陣釋然，“哈，原來也有顧臨安不知道的東西！”

顧臨安輕輕笑笑：“我當然有很多不知道的東西。”

長樂閉上眼睛，躺着搖了一會，躺椅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靜谧的夜裏不自覺被放大。

“顧臨安，你有小字嗎？”

“忘卻許久了。連名字也忘了，所以才取了出生地。”

“啊，你名字是這麽來的嗎？”長樂不禁愣了一下，“我居然是第一次知道。”

“我生身那一世的記憶也模糊了，似乎從記事起，我就是一個散仙，沒什麽目的地，四處雲遊，幫扶世人。”

“這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長樂回想了一下，确實沒有任何印象，“我以爲大家都是明明白白走過來的，隻有我在不落間突然醒來，除了姓名，什麽都記不得。”

“我連名字都忘卻了呢。”顧臨安笑道，“但還是模糊記得，我生身世是能看見的。不知是患了惡疾，還是有别的原因。我記事的時候對盲眼不是很熟練，費了不少工夫，也還好是個散仙，其他感官更靈敏些。”

“這些我都知道。”長樂滿意地點點頭，“啊，很晚了，回去睡覺啊。”

她扶顧臨安起身，撚了下指頭，躺椅消失。

“你沒有别的話要說了嗎？”顧臨安突然問道。

“沒有了。”長樂毫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