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長樂并不是第一次聽到。

許多年以前，也有人和她說過同樣的話。當時長樂還沒有體諒人類情感的覺悟，率真得讓人生氣。

“我當然很厲害。”當時的她在對方眼裏一定非常冷酷——這句話放在一般人身上确實會有些自賣自誇的嫌疑，但長樂沒有感情波動的那張臉，隻會讓人覺得冰冷，“我爲什麽需要人保護？”

話說回來，小棕也不算是人類，單純定義是人類情感也有點狹隘。然而爲什麽妖族都在努力的往人類靠齊？明明人類才是自身弱小的一方。可能因爲他們會使用工具？不僅會使用工具還會創造工具。這要得益于他們有一個好腦子。而這麽好用的腦子裏不光有智慧，還附帶了情感，不知是饋贈還是累贅。

長樂曾經一度認爲情感是不必要的，因而在創建風霧的時候，靈魂體過往的情感經曆也随着記憶一并抹去了。然而很快，靈魂體自己又創造出了新的情感聯系，他們永遠親近人群，熱愛幫助，不甘于自我生存。顧臨安和修一都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當時的長樂卻迷惑不已。

實際上現在的她也并不是特别清楚，但好在她已經意識到每個人——也包括妖，不再贅述——都有敏感而柔軟的内心。哪怕是最冷最強硬的人也不例外。所以她知道，現在應該抱抱小棕，然後說幾句寬慰他的話。

“但你對我依舊很重要，無法替代。”她抱住了他，“在北郭，我昏迷的時候，是你把我帶到顧臨安面前的。你已經在保護我了，而且保護得一直很好。因爲有你，很多時候我就不用刻意去預留出一點力量保證自己安全，你是我力量上限的最後一部分，明白嗎？”

小棕不再那麽沮喪了。事實上長樂說完第一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感到了很大的安慰，後面的他并聽不太明白。他突然意識到，長樂的很多碎碎念，他也是這樣囫囵吞棗的。或許長樂已經跟他說過了她有多厲害，隻是他沒有聽懂。

“我明白的。”他還是這樣說道，“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雖然讓小棕重新恢複精神是長樂的目的，但他轉變的這麽快，還是有點出乎意料。情感和情緒可都太複雜了。長樂不由得想。

“既然明白了，”她把剩下的水喝了，拉起小棕的手，“那我們出發哦。”

……

“确定恢複過來了？”顧臨安走在後邊，輕聲問道，“今天恢複得格外快。”

“嗯……可能是這邊的靈氣濃郁。”長樂撇了一眼牆上的鍾表，确實沒過多久，“也可能是我更強壯了！”

“是強大。”顧臨安忍不住糾正道。

他們進了電梯，長樂和修一交換了眼神，各自滿意地笑起來。

“二樓還要坐電梯嗎？”小棕擡頭問道。

“當然了，客人能來已經是纡尊降貴了，怎麽還敢勞煩您氣喘籲籲地爬樓梯呢？”秀連解釋道。

“但我們找地兒的時候，繞來繞去，也很氣喘籲籲。”小棕非常較真。

“公司選址的時候，出于隐秘性的考慮，迫不得已，還希望您能諒解。”秀連回答得毫不猶豫，看來也不是第一次有客人詢問這個問題。

電梯叮地一聲，二樓到了。

小棕終于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科技感。一樓由于被隔斷分成了幾個房間，看上去還沒有很大；二樓整整一層都是開闊的，雖然沒有窗戶，完全密閉，但通明透亮。牆體和地闆都是科幻大片裏的銀灰色，仿佛在一個偌大的飛船裏；中間橫放着三十六個圓柱形的設備，像是宇航員的艙體；不容忽視的是，每個艙體旁邊都配備了一台帶顯示屏的儀器。

“這就是生命監測儀。”秀連介紹說，“客人躺進體驗艙中後，随着進入遊戲，監測儀同步開始運行，用來檢測記錄客人的一切生命體征，主要還是檢測意識是否清晰，是否有巨大波動，一旦超過安全值，立刻發出警報，而我們則會通過監控屏幕——”他指了指南面銀灰色的牆，“現在還沒開。監控屏幕可以自由切換畫面，也可以把選擇的監控地圖全部鋪開，最高所有艙體都運行的情況下，4*9，36個格子。我們會通過監控判斷客人是否需要介入救援。”

“好大哦。”小棕走過去，南面并不隻是一個屏幕，下方還有密密麻麻的鍵盤按鈕，看上去像飛船主控室的控制闆。他踮起腳，隔着控制闆摸了摸牆，果然不像尋常牆壁一樣光滑，更像是一塊投影幕布，上面有着細小突出的顆粒。

他不禁回過頭，朝上面望過去。上面當然沒有投影儀，這畢竟不是真正的投影幕布。在天花闆的正中央，也是所有艙體的正上方，是一盞看上去非常文藝的吊燈，吊燈四周的燈罩是由綠色的藤蔓植物纏繞交織而成的，看上去有點像綠蘿，更像是曾經看過的其他植物。小棕皺眉想了一會，沒有頭緒，跑過去問長樂：“阿樂，上面的植物叫什麽啊，我想不起來了。”

長樂和修一一起擡頭望去。倘若小棕不提醒，她們并不會注意到燈罩居然是由植物構成的，藤蔓交織得很講究，一眼望去像是人工雕成的。在一片銀灰色的空間裏，頭頂上小小的綠色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假的啊，小朋友，是塑料花。”秀連解釋道，“你看，它周圍沒有土，更沒有水，真的花草肯定養不活。這就是一個塑料制品做的燈罩，是做得比較逼真，剛來的客人幾乎都會認錯呢。”

“爲什麽用綠色塑料啊？”修一笑着問道，“難不成是設備花錢太多，沒有多餘的錢買一個不那麽違和的吊燈嗎？”

“嗨，我們也不清楚。内部也吐槽過，這一片都是高科技設備，連公司本身也建得充滿現代感，唯獨這個吊燈，像鬧着玩似的。不是說它不好，它更應該出現在一個，比如說，熱愛布藝和花草的人家裏，而不是在這上面，對吧。”秀連擺擺手，臉上的表情也很真誠，“畢竟是統一采購建造的，我們猜啊，可能是總部的總負責人，小時候家裏有這麽一個燈具，他喜歡得不行，就在這也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