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見面地點在另一個城市，駕車過去起碼也要半天時間。進入戰備狀态的長樂裹着大衣站在溫泉酒店門口，眼色冷漠地看着來往車輛。

冬日的下午，即使才三點，太陽也早早傾斜了下去，敷衍地照射大地，沒有一絲暖意。

“不是明天才開始預約嗎？現在能趕過去嗎？”小棕終于追了上來。

“我跟他說，半小時之後見。”長樂伸出手牽住他。小棕不禁打了個寒顫，長樂的手冰涼，像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寒意。但他還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溫熱的，他想着順便也能給長樂暖一下。

修一載着顧臨安從地下車庫駛出來，停在他們身邊。長樂打開車門，和小棕坐了進去。

車裏沒有什麽聲音。小棕擔憂地看着一臉冷漠的長樂，伸手過去握住她。長樂轉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憊地笑了笑，又看向了車窗外。

她一直是這樣。她的時間仿佛被分割成一塊一塊，按照每塊時間要做的事決定自己的情緒，确保在專屬時間段裏不會受到其他不相關的事情幹擾。剛剛她在泡溫泉，和家人朋友享受新年團聚的氣氛，那麽她就應該是一個歡歡樂樂的長樂，沒有一絲失落，或者難過，或者任何一個不應該在此刻出現的情緒，仿佛北郭沒有出過事，仿佛她從沒有失過控，甚至仿佛她就是一個人間随處可見的普通小女孩，一年的辛苦工作暫時告一段落，現在回家休假，什麽都不用挂念，什麽都不用操心；而自從她收到訊息，她的歡樂時段就戛然而止地切斷了，她瞬間就切換到一個凝重的狀态，也可能還有點複仇的意思。她仿佛又忘記了阿梅和老宋，連告别都沒有說一聲。現在她是北郭的創造者，是整個不落間的神隻，她要保護她的屬民，再不需要别的理由。

小棕跟着長樂生活過不短的時間，他知道人間有一項神奇的發明，叫計算機。長樂心情好的時候，跟他解釋過計算機的一種工作原理，運行多個任務的時候，看似計算機是在同時操作，實際上它每個時間段隻操作一個任務，隻是各個時間段間隔很短，人類感覺不到，看上去就仿佛是在同時操作。長樂或許也是一台計算機。他默默地想着。

他們很快在水族館下了車。修一輕車熟路地帶着他們進地下室，拉開地下室的暗門。這裏小棕并不陌生，他們從不落間出來的時候就是在這裏。“我們不是要去那個體驗中心嗎？”他忍不住問道。

他的領主短暫愣了一下，還是顧臨安回答道：“我們先回西艾蘭德，那邊有結界出口，直接通往我們要去的城市。人間各個城市在西艾蘭德都有相應的通道，下次要去哪裏玩，可以從這邊直接走。”

“啊……我們出去玩都是老老實實買票坐車的。”小棕看了看依舊面無表情的長樂，一隻手依舊緊緊地牽着她。

“她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在人間生活，遵守人間秩序，盡量不幹擾這裏的規則。”顧臨安牽起他另一隻手，“但現在是特殊情況，偶爾也是可以作弊的。”

他們穿過暗門，回到西艾蘭德之後，修一的奶油小馬已經拉着馬車在原地等候了。他們上了車，奶油小馬跑起來很快，風聲很響——在掀開車廂的窗簾之前，小棕是這樣想的。

窗外是雲。

準确的說，奶油小馬是飛起來很快。

隻有幾分鍾的時間，他們再次下了車。這是一處森林，樹木蔥茏高大。修一揮了揮手，面前的枝杈自動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寬敞的路。他們走進去，身後的枝杈随之挨個合攏。

“你很小的時候就和長樂出去了。對西艾蘭德不是很熟也難怪。族群倘若在人間落戶，通過申請，可以開放一條由他們在人間的住址到西艾蘭德某處的通道，比如水族館，通的是西艾蘭德主殿。除此之外，更常用的，就是西艾蘭德對接人間的交通網，可以快速去往任何一個地方。”領主沒有回頭，一邊走一邊和小棕科普，“當然要收錢，我又不搞慈善。”

小棕很快就看到了修一提到的交通網——确實非常形象，在森林中一片空曠的土地上立着一個巨大的蛛網，直徑大概像人間大号的摩天輪，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在行走。修一在蛛網面前站定後，小蜘蛛群起了一陣騷動，随即動作整齊劃一地從蛛網上拉絲垂落半米，緊接着又吊上去忙碌開來。

“他們有特殊的敬禮方式。”修一再次對小棕解釋道。她對着蛛網上最近的小蜘蛛說了要去的地方，蜘蛛群又是一陣騷動，很快，中間幾個小蜘蛛再次拉絲垂下，隻是這次拉絲很長，直接落到他們面前。

“随便系在哪兒，腰上或者手上，抓緊就好。”領主顯然并沒有太多帶小孩的耐心。索性小棕懂事，身旁還有顧臨安：“蛛絲很結實，别怕，我和你一起上去。”

小棕聽話地把蛛絲在腰間纏了幾圈，打上死結，小心地問道：“領主，沒有錢的話，可以先賒賬嗎？”

修一好氣又好笑：“身爲領主，好歹還是有點免費特權的。”

話音剛落，蛛絲就瞬間收緊。小棕先是覺得自己被陡然拉起，與此同時腰間的蛛絲突然快速地延伸膨脹，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子，繭子外層堅硬不變形，裏面還很柔軟，小棕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一張升空的床上。繭子并不是完全密閉，影影綽綽還能透進一點光亮，眼看着光亮越來越耀眼，小棕下意識閉上眼睛——

“起來了。”

顧臨安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小棕茫然地睜開眼。他躺在一張公交站的椅子上，還有等車的路人好奇地瞅過來。

“下次在繭子裏也要保持站立姿态，不然傳過來也是躺着的。”顧臨安拉起他來，“今天你運氣好，下次可能會躺在泥地裏，所以還是要注意一下哦。”

“突然出現，不會有什麽問題嗎？”小棕有些擔心。

“你不覺得，路上有很多人，都是突然出現的嗎？”顧臨安牽起他的手，“不要擔心，人類的大腦會欺騙自己的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