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路口的時候，顧臨安輕輕揮了揮袖子，喧嚣的風便安靜下來，霧氣溫柔地舔舐着每個人。

“我還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修一驚奇地伸出手，白茫茫的霧從她指間慢慢流過去。她抓了一把，又伸開手，明明看着是一片厚重的灰白色，感覺也是濕潤的，但張開手之後，卻又什麽都沒有。

“你師父在北郭呆過很久。”顧臨安扶着三娘娘繼續往前走，“他很喜歡這裏的生活。”

“還有這裏的酒。”長樂在後面補充道。

修一了然于胸地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道：“比顧臨安釀的酒還好喝嗎？”

“比顧臨安釀的酒還好喝。”顧臨安回過頭，笑道。

“愛喝酒啊，嬢嬢家就有，糧食釀的，幾大壇子好酒，管夠。”三娘娘也轉過來，笑眯眯看着修一。

修一往前趕了幾步，跨上三娘娘的胳膊，臉上揚着笑，甜甜應道：“好~”

“你領主真是四處都受歡迎啊。”長樂抱着小棕，小聲說道。

小棕搖搖尾巴，也小聲回答道：“廢話。”

這孩子到底跟誰學的這麽沖。長樂撓了撓小棕的頭，暗自疑惑。

穿過風霧，迎面是北郭晃眼的陽光。修一瞳孔收縮成一條線，用來适應周圍的環境。

這裏就是師父最喜歡的地方。

街上有背着工具的人走來走去，各家各戶的院籬都不高，有的普通地種了蔬菜，有的養着小動物，還有的建成了小滑雪場，裏面有小孩坐在柳條編的簸箕裏，自個兒玩得起勁。

三娘娘跟迎出來的伯伯介紹了修一和顧臨安，又熱情地留着他們中午在家吃飯，長樂說嬢嬢我們還有事呢，你記得按時吃藥，等下次有空再來。倒是修一還惦記那幾壇酒，跟着三娘娘回去取。長樂隻好先帶着顧臨安回了家。

顧臨安一進屋，眉頭就皺了起來。

“灰塵的味道。”

“北郭風沙大，又都是土屋，灰塵多很正常。”長樂波瀾不驚地搗鼓着生爐子，“這裏畢竟原始一點，也沒有管家，顧公子将就下哦。”

顧臨安略去長樂的話，低頭問小棕：“你們多久打掃一次？”

“……”小棕思索上回打掃的時間，“阿樂勤快的話就兩三天，懶起來可能要半個多月……或者一個月？”

“屋子要天天掃的。”顧臨安摸索掃帚，長樂眼疾手快地把他扶到桌邊，摁在凳子上。

“你在這呆好，我給你燒茶喝。一會我自己掃。”

她出去倒掉爐灰，又搬進一捆柴，錯落地擺進爐子，底下放上好燒的幹草；轉身從水缸裏舀了水倒進水壺，把水壺放到爐子上。

“後邊的山泉水。我濾過了。甜的。”長樂笑眯眯地對着顧臨安說道，一邊打了個響指。

幹草上先是起了煙，接着騰地一聲竄起火苗，火舌一跳一跳，引燃了木柴。小棕叼過他的小墊子，在火爐前趴下取暖。

長樂打開窗戶，灑了點水，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善後做的不錯啊，我溜達了一圈，這裏的人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連讨論都沒有。”門吱扭一聲推開，修一抱着一壇酒進來。

“你到底還是問人家要了！”長樂接過來，聞了聞，“還是陳釀，朱雀應該跟來看看，你才是讨嫌鬼！”

“嬢嬢喜歡我哦，硬要給的。”修一攤攤手，一副無辜的表情。

“是這邊的人簡單善良，稍稍改一下記憶就過去了。說到底還是風霧的功勞。”顧臨安解釋道，又仔細深呼吸了一口，“好酒。”

“師父爲什麽會喜歡這裏呢？”修一搬了闆凳坐在火爐前烤手，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麽情緒，“我看了看，這裏的人都過着非常普通的生活，沒什麽特别，自給自足，自娛自樂，見了我也沒什麽反應，偶爾有人會點頭笑笑，就繼續做自己的事了。”

“正因爲北郭普通，他才願意一直呆在這裏。”顧臨安想了想，緩緩開口道，“北郭沒什麽欲望，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舒适的生活方式，同時也尊重其他人的生活方式，不會受外界幹擾。沈嘉他一生追求，也無非是平安自得，喜歡在這裏生活，再正常不過。”

“而且這裏的酒，他真的很喜歡喝。”長樂再次補充道。

顧臨安無奈地笑着點點頭。

修一看着火爐裏的火，火光映在她白皙嬌小的臉上，忽明忽暗：“那他又爲什麽不好好在這裏呆着，非要去管一些閑事。”

“我和沈嘉結識的初衷，就是爲了管閑事。”顧臨安收起笑臉，認真又嚴肅地說道：“人間衆生皆苦，千百年來始終如是。我們倆雖然隻是兩個活得久一些的散人，但也希望能夠力所能及地幫助些人。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顧臨安嚴肅起來的時候，修一才能記起他和師父原來是一輩的人，雖然他們并不在乎這些俗名。仔細想想，倘若師父不管閑事，她也就在人間一場大雪裏掩埋死去了。她情緒一上來，說了使性子的話，不免有些愧疚。

“你是他唯一的徒弟，他的風格，你也是繼承了的，不然不會有西艾蘭德。”顧臨安覺得自己有些過于嚴厲，語氣緩和了一些，“我們活的都夠久了，人世間好的壞的也都經曆了一遍，輪回也無非是從地府開始再走一程。他的選擇，誰都可以不理解，但你總要相信他。”

長樂覺得他們的對話異常深奧，氣氛有些沉重，便填了幾塊柴用力燒旺了火爐。水很快開了，她拿出茶壺涮了涮，捏了幾撮茶葉進去沖開，又拿出茶碗酒碗，燙上了酒。茶香和酒香随着熱氣緩緩飄散出來，在屋裏氤氲着。她擦了擦桌子，擺上幾個碗，倒好酒和茶，坐在桌邊默默聽着。

修一搬着凳子坐過來，長樂推給她一碗燙好的酒：“這裏以前有個釀酒的大師，雖然他已經不在這了，但手藝傳了下來，所以基本這邊家家戶戶都多少會些。沈嘉覺得顧臨安的酒沒這的有勁兒，你嘗一下呀。”

“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顧臨安釀的酒啦。”長樂又不好意思地補充道。

修一看了長樂一眼，接過來喝了。

“我有時候會有點嫉妒你。”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