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城偏門下了車，經常公公引着，相遂甯跟相大英往養心殿去。

宣國曆久，皇城在先皇時隻蓋了裏面幾層，到郭皇帝郭正禅這裏，又向外建了四層，，如今紅色圍牆裏面，從前向後一共有幾百間大大的宮殿，清一色的紅紅牆黃瓦，皆是四四方方的寬敞院子。從偏門進入，便是一片青石闆的敞闊平台，這是宣國宮殿的前門廣場。

踏上廣場，舉目四望，太監宮女穿梭其中，皆垂手快走，沒有一個多話的。

宮殿的屋脊之上，立着各色獸，有龍，鳳，海馬，馬，獅子等，龍，象征着子，鳳，象征着祥瑞和有聖德之人，馬，象征着通達四方，暢通無礙，獅子，象征着勇猛，威嚴。從高高的屋脊望過去，不遠處的西邊，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之上裝有圓盤，一個太監系着繩子，腰上系着一個竹簍，爬到木杆上頭，正往圓盤裏放東西。

相遂甯知道，太監放的，是剁碎的肉糜跟谷物，宮裏每兩次有專人往圓盤裏放肉糜跟谷物以供養烏鴉，所以宣國皇城之上有烏鴉盤旋也是常有之事，烏鴉多的時候，整個皇城上空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起了烏雲，皇城的明黃琉璃瓦都暗了下去。

在宣國人眼中，烏鴉不比喜鵲，不是什麽吉祥之鳥，老百姓爲此對它甚爲忌諱，如果一大早遇烏鴉迎門叫，便要罵一聲晦氣，皇帝家或許也是這樣認爲的。直到郭正禅登基，才改了風頭，大張旗鼓的在宮牆内立了這木杆飼養烏鴉。

據郭正禅降世時，他娘也就是當今太後的寝殿院裏，飛來了好幾十隻烏鴉，太後難産，郭正禅是臀位，幾個産婆都沒了法子，眼看太後的血流了滿床，料想着必死無疑，老皇帝心疼太後，心裏恨這個皇子狠毒，怎麽還未出世就想要他老娘的命。

後來灌了好幾回參湯，老太後拼了全力，流了身上一半的血，才算生下來一個全身青紫的孩子，孩子生下來沒有呼吸，也不會動彈，老皇帝隻看了一眼，跟個黑茄子似的，滑溜溜，髒兮兮，隻當他死了，轉手準備扔給太監。正在這時一隻烏鴉飛上來啄了孩子的臉，或是疼痛，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産婆摳去孩子嘴裏的羊水，又擦洗了一番，孩子竟然活過來了。可老皇帝再也沒抱他。

烏鴉飛過來時，也啄傷了老皇帝的手，烏鴉那一身的黑毛，油光發亮，那的帶着攻擊的眼神，在老皇帝心中留下了不滅的印記。

或許是跟這孩子有仇，或許跟這烏鴉有仇，或許對孩子跟烏鴉都有仇，老皇帝跟郭正禅極不親近。

風水輪流轉，等到郭正禅當上皇帝時，他想要一雪前恥。

别的皇帝降生時，不是滿宮祥瑞嗎？比如五星聚，麒麟現，甘露降，佛光普照。

他出生時烏鴉紮堆，那就供奉烏鴉好了。反正他烏鴉是神鳥，烏鴉便是神鳥。

一群烏鴉從頭頂飛過，飛過屋脊，圍着西邊的木杆盤旋。

“喲，八喜這兔崽子，跟他過多少次了，喂烏鴉讓别人去喂，他偏自己上去，摔不死這猴崽子。”常公公望着西邊那搖搖晃晃的木杆直搖頭。

相遂甯腳步輕輕的跟在相大英後面，相大英壓着常公公的步子，很心的問：“常公公的消息一向靈通，皇上召我這不成器的女兒，所爲何事？常公公可否指點一二？”

常公公也不甚明了，隻是把相遂甯帶到養心殿外，他進去禀報，禀報完了，躬身對相遂甯交待：“進去吧，皇上等着哪，有話好好，皇上問什麽，老實答就好了。”

前一世相遂甯并未進過宮，所以養心殿跟皇帝長什麽樣，她一點兒也沒印象。

養心殿門口，是灰色大理石鋪成的，邁過高高的紅漆門檻，便進到了養心殿裏面。

養心殿很高，至少有尋常房子兩倍高，整個木架結構，上頭雕梁畫棟，雕刻着龍，鳳，麒麟，蝙蝠等各式圖案，又彩繪了各種花木，栩栩如生，歎爲觀止。

左右各帶三間偏殿，而正殿之中立了八根雙人合抱的柱子，柱子上跟房梁上一樣，也彩繪了龍騰雲海，龍禦九的圖案。

皇帝遠遠的坐在他的赤金寶座之上，八級台階下來，有一條長長的紅毯，相遂甯就站在紅毯的盡頭，不敢東張西望，隻是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皇帝甚遠，看不清他的長相，寶座甚高，他又端端正正的坐着，甚覺威嚴。

“到朕面前來。”皇帝了一句。

許是養心殿太過空曠，皇帝聲音被放大，就像從頭頂壓過來的。

諾大的養心殿立着兩隊人馬。

郭铴跟一個梳高髻着宮裝的婦人站左邊，想來那是郭铴跟他的母親了。

還有藍褪跟他娘朗定公主郭令珍站右邊。

相遂甯不知站在哪裏，隻能站在中間。

皇帝居高臨下的望着她，水綠色的衫子，牙白的石榴裙，發間是墨綠色絨花，插一支镂空雕如意銀簪子，素淨，低調，不像是惹事生非的姑娘家。

相遂甯恭恭敬敬給皇帝行了禮。

皇帝問了她叫什麽，幾歲了，後又笑眯眯道：“你不必害怕，叫你來，隻是問幾句話。”

皇帝又厲聲問郭铴：“你們不是，打架的事跟相二姑娘有幹系嘛，現在她人就在這裏，到底是什麽樣的事，讓你們動煉子，。”

相大英遠遠聽着皇帝這話，邁着步跑到前頭，一把給相遂甯推着跪了下去，又苦哈哈的跟皇帝：“皇上，女懵懂，實在是缺乏管教，雖不知她怎麽惹的兩位貴子，可皇上既然召她，自然是她錯了，要殺要剮，但憑皇上聖裁，臣不敢有二話。不過看在她年幼無知的份上，看在她娘是個瘋子的份上，容女好好，以免有什麽誤會。”

“朕又沒要殺你女兒，你慌的跟個婦人一樣。”皇上沖相大英擺擺手：“你且遠遠的站着聽，事情還沒個着落呢，你别裹亂。”

相大英隻好遠遠的站住。

郭铴握着拳，胖臉憋的通紅。

藍褪倒是風輕雲淡的。

“褪兒，起來我是你舅舅，你算是客，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先吧。”皇帝歪靠在寶座上。

還未等藍褪話，郭铴便跳了出來，跳的太急，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父皇，我……”他不敢他謀害相遂甯：“我……我看這娘們……”他給了自己一巴掌：“我看這姑娘長的還算好看……”

這個缺心眼的兒子。

合妃暗暗歎氣。

他可是堂堂宣國二皇子，怎麽當衆誇贊相大英的女兒？相大英是什麽人品？雖是朝廷的二品官，到底是個文官，又是個閑職，領着俸祿，陪着皇帝玩耍罷了，到底就像皇帝養的一隻猴兒，取樂用的，他女兒能有什麽出息？她合妃這樣努力上進的人怎麽生出來這麽沒眼界的兒子？

合妃當即踢了郭铴的腿彎兒，郭铴跪了下去。

皇上眯了眯眼，合妃趕緊退了回去。

皇上眼睛細長，眯眼的時候，眼神陰沉，竟像一隻夜裏不睡覺的老貓，警惕又專注。

郭铴甚是害怕，他左想右想，跪在那兒又想了個開頭：“都寂光寺的香火靈驗，最近父皇常做噩夢，夢到前朝舊部又殺進宮來了，常常睡不好，孩兒心裏替父皇急，想去寂光寺燒香爲父親保平安。不料遇見這相二姑娘，她……她見兒子有幾分姿色……”

“嗯？”皇帝皺眉，郭铴有姿色？他養這個兒子養到十幾歲怎麽沒發現？

郭铴吸了吸鼻子：“相二姑娘見孩兒穿戴富貴，便……打孩兒的主意，刻意攔路，試圖……勾引孩子。”

相大英聽此話，臉都紅到耳朵上。若相果心盯上哪家姑娘，攔路調戲，他信，相遂甯攔路勾引郭铴，不是吧？

相家書香門第，禮義廉恥還是知道些的，祖宗幾代，這樣的事聞所未聞啊。

郭铴又道：“見孩兒死活不從，相二姑娘又叫了幫手，就是禁衛軍藍褪，他們一夥打劫孩兒，搶了我的玉佩，還要搶我的錢袋，孩兒情急之下才用随身攜帶的短刀傷了藍褪，不是有意的，孩兒是怕他們搶了東西，還想要孩子的命。”

郭铴跟了相嫣之後，有了長足進步。

至少撒謊的本事見長。

颠倒黑白，的像真的一樣。

皇帝沒相信，也沒不信，隻是看着藍褪。

藍褪跪下：“臣去時，正好看到二皇子在……在……試圖霸淩相二姑娘。皇上讓臣做禁衛軍一日，臣便要護衛青城的安甯，這等事發生在臣的眼皮底下，臣不能不管。”

皇帝點零頭。

郭公主也滿意的點零頭，郭铴的品性，宮裏誰人不知。皇帝問話，怕也是走個過場。

合妃不願意了，可藍褪的冠冕堂皇，像是公事公辦，又有郭公主撐腰，她也不敢拿藍褪怎麽樣，隻好指着相遂甯道：“你的年紀，竟如此狐媚，還想霸占我們二皇子不成？也不拿鏡子照照，你配嗎？”

“我不配。”相遂甯面對指責，一臉從容：“望合妃娘娘原諒。”

合妃刺撓的很，心中有火，又撒不出來，相遂甯一副大家閨秀老實本分的模樣，倒讓她不好下嘴。

皇上坐在寶座上笑起來。

衆人納悶卻又不敢多言。

常公公捧了一盞茶上去，皇上喝了，才止住笑。

養心殿很靜，沙漏細的聲音沿着青石縫傳了過來。

“孩子們的事，我心裏已知曉了。”皇帝扶着寶座一側的龍頭站起來：“二皇子有了年紀，宮裏怕是圈不住了，等過陣子，朕便給你開個府，讓你成婚搬出去過。”

郭铴不明所以，可一想到成婚，馬上喜滋滋的跪了下去：“謝父皇。”

合妃皺眉。開府一般都是封王，皇帝不提封王，隻開府，不見得是什麽好事，倒像是一腳把郭铴給踢的遠遠的，難道是嫌郭铴煩？

皇上又：“藍侍衛盡了本分，恪盡職守，值得贊賞，那塊橙色的玉佩已經裂了，朕再賞你一塊新的，另外，今日起，允你禦前帶刀。”

皇上賞什麽東西都不重要，長信侯府也不缺，禦前帶刀一條，才是極大的榮耀，整個宣國，都知道一條規矩，就是進皇城，文官下轎，武官下馬，帶刀帶劍的，也自己卸下來，除了禦前侍衛，能帶刀到皇上面前的，聞所未聞。藍褪，算是頭一份兒。

郭公主當即叩頭謝恩，皇上如此厚愛，算是體恤了藍褪所受之傷，也算安慰，也是爲藍褪正了名。

隻剩下相遂甯了。

若皇帝把罪名都推到她身上，讓她一個弱女子承擔罪責，随便給她安個名頭，也夠平息事賭了，皇帝顯然沒有，而是笑眯眯搓着手腕上的一串黃珠子：“相愛卿的女兒受了驚吓了，想要點什麽補償？”

相大英惶恐。

相遂甯端端正正的跪着道：“臣女及舉家所有，皆皇上龍恩，皇上聖明，百姓之福，臣女謝恩。”

“妖豔，狐媚。”合妃心裏呸了一口，這種欲拒還迎的手段，她見的太多了，想要什麽補償就，拍那麽長的馬屁，還不是想撈點什麽賞賜。

皇帝問相遂甯：“你果真什麽都不求？”

“隻求我父親不要害怕，以爲我又惹了什麽亂子。”

皇帝笑的前仰後合，他聽慣了台面上的話，這樣的真心話，真是稀罕的很。

相大英尴尬。

皇帝親自交待他：“你這二姑娘很懂事，你不要委屈了她，回府以後，好生待着。”

“是，是。”相大英點頭。

踏足皇宮，又被郭铴攀咬，能全身而退，已經是不容易。别的什麽東西，相遂甯真沒想過。

皇帝倒也不吝啬，賞了相遂甯長州的錦緞兩匹，又賞了赤金鑲粉碧玺簪子一支。金手钏兒一對，銀錠子兩個。

常公公親送相遂甯出宮。

相大英一個勁兒的感謝他：“常公公，托您的福哎。我們平安無事。”

“是皇上聖明，誰是什麽樣的人，皇上心裏有數着哪。”常公公拱手道：“還是相大人在皇上跟前得臉，皇上總歸偏着相大饒，又怎麽會讓二姑娘受委屈？這賞賜的東西，便是喜歡二姑娘的意思，二姑娘，你以後前途無量了。”

“謝公公。”相遂甯挑了一個銀錠送給常公公。宮中太監收禮，是常有的事。

不料常公公臉一紅，把銀錠又還了回去：“二姑娘這不是打我的臉嗎？咱們是什麽關系？我收誰的銀子也不能收二姑娘的銀子啊。”

相遂甯隻好把銀子又收了回去。

“錦緞兩匹不好拿，一會兒我讓太監送你們府上去。你們且回吧，不早了。”常公公站在宮門口拱手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