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遂甯回府時,已過酉時。
自打皇上青眼于相遂甯,相嫣心裏就不踏實,相遂甯不在府中,她心裏就跟貓撓了似的。
相遂甯的腳剛踏上府門口的青磚,相嫣就倚門道:“又出去做什麽了?你可不要勾搭郭二皇子。”
“不是我們二姑娘勾搭他,是他想勾搭我們二姑娘來着,可惜我們二姑娘不答應。”明珠撇着嘴頂了一句,莫是相遂甯了,便是明珠她一介不入流的丫鬟,也絲毫看不上郭铴那色眯眯的樣子,相嫣總是夾槍帶棒,明珠都替相遂甯不平。
奴婢跟姑娘這樣話,是沒規矩。
相嫣在明珠嘴上揪了一把:“敢誣陷二皇子清白,你不要命了。”
“便是告到皇上那裏,我還是這句話,明明是郭二皇子先纏我們二姑娘的。”
相嫣臉通紅。
或許是最近都沒有睡好,她眼皮腫脹,看着亮晶晶的,神色卻有點兒晦暗。
大道朝,各走一邊。
相遂甯往後院去,她又跟上來:“爹了,會盡快找皇上我跟二皇子的事。”
“很好。”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想嫁給郭铴?”
“不想。”
“一點兒都不想?”
“半點兒都不想。”
相嫣聽了喜悅不少,當即舉起兩根手指:“我若敢對二皇子抱有邪念,便遭譴,你跟我念,我要你發誓。”
相遂甯冷笑一聲,相嫣發誓有瘾啊。
最近一批一批的災民進了青城,跟花子似的,破衣爛衫,拄着棍子,九門提督那兒每都要提溜出去好些扔的遠遠的,雇的幾十輛馬車漸漸也不夠用了。
青城是子腳下,災民多,不利于青城的防衛,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理論上是要把災民發回各州縣,大抵是誰的子民誰管,可災民好容易到子腳下,誰也不想走,于是每這幫士兵也是連拉帶拖的往外攆。以前東城門過了亥時才關,如今才過酉時,就得趕緊閉上,黑視線不好,怕災民趁黑湧進來。
硬堵也不是辦法,扔了還會回來,皇上讓衆臣想辦法,想來想去,或是扔的更遠些,或是哪個州縣來的,把他們的頭兒的官給撸了。
都不能讓皇上滿意,特叮囑相大英想辦法,相大英背着手在房裏踱步,相嫣就來了。
“爹,你跟皇上了沒有?”相嫣嘤嘤嘤的哭。
“民生多艱,你隻顧着自己的事。”相大英攆她走:“爹這裏還有正事,等忙完了正事,再去你的事吧,皇上近來也沒心思。”
“皇上在忙什麽?”
皇上忙什麽豈是相嫣能惦記的。
相大英也隻“常公公病了,這幾都沒去宮裏伺候,他可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了,沒了他伺候,茶水的冷熱,糕點的早晚都不合時宜,皇上難免不順心。”
”一個公公還生病?怪嬌氣的。“相嫣拉着手帕嘟囔:”等皇上順心的時候,爹一定記得我跟二皇子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相大英好不容易才攆走了她。
後來相遂甯才知道常公公病了,是氣喘病犯了,伺候皇上的時候,喉嚨裏總有一口痰似的,呼噜呼噜,總也吐不幹淨,本來太監的嗓音就異于常人,加上他嗓子裏總有異響,聽起來就不大舒服,皇上準了他回府上去歇幾,吃幾副藥好了再伺候。
這話,是常公公身邊的奴才的。
那吃涼糕跟常公公話,他并沒有這樣的毛病。聲音清楚,帶着官腔,一點兒也不像有病。
難道常公公的奴才撒了謊?
隻是再也無法跟常公公對質了。
常公公死了。
知道常公公死聊消息,相遂甯正在流雲坊裏看帷帽。
帷帽,又叫幂籬,青城女子出行,喜歡戴它。
夏的時候,可以遮陽,秋的時候,可以擋風,而四季各時,戴着帷帽,可以稍顯回避,不必擔心無關熱指手畫腳。
流雲坊的帷帽是新出的款式,白紗及膝,細膩飄逸,白紗的盡頭,還繡了水鳥,繁花,也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去定制,也才五十文而已。
一個太監奉了旨來到流雲坊,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瘦瘦的,眼神哀傷,手上有傷。穿着宮中尋常太監所穿的衣裳,衣袖上還沾了些麸皮跟陳舊血迹。
他将兩錠銀子放在流雲坊櫃上,叫流雲坊的掌櫃出來話。
童四月的娘蘇氏出去采買繡線未歸,童四月的爹童征正好擡腳進來,或許是逆着光看不清,他将手放在眼皮上眯眼一瞧,忙拱手迎了上去:“這不是八喜公公嗎?難得八喜公公到咱們店來,快請坐下,來人,上茶。”
八喜,這名字耳熟。
是了,怪不得他衣袖上沾了麸皮跟陳舊血迹,他是宮裏喂烏鴉的那個太監,那次遠遠的看到他拱着身爬上木杆給烏鴉投食,難怪這麽瘦,爬木改時候,他身手很好。
太監們有時候也奉主子們的旨出宮,相遂甯隻當八喜的主子讓他來流雲坊添置衣裳首飾,不料接下來的話讓相遂甯差一點兒落淚。
童征親自把茶水遞到八喜手中,八喜卻未喝。
“八喜公公,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能料到此事呢?常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深得皇上喜歡,隻要他不在,皇上便不自在,這不昨兒的早朝因爲擺放奏折的方向不對,皇上還發了火,太監隻要有常公公半分用心,他便省心多了。誰能想到常公公這一病啊,竟不起了,據皇上還派了兩個太醫給他老人家看病,藥也是緊着好的用,靈芝,鹿茸也都在所不惜,可終不能如願,留不住他啊。”
相遂甯扶住櫃角才站住了,手中的帷帽差一點兒跌落到地上,她閉眼靜了靜神,把帷帽放了回去。
八喜眼圈已經紅了,聲音有些嘶啞:“是我師傅無福吧。城裏這麽大宅院,還有奴才們使喚,也不是吃不起藥,還是去了。都是因爲他習慣一個人睡,晚上從不讓人近身伺候,聽他的家奴,隔門聽到公公氣喘,便趕緊去叫大夫,可惜來不及,聽公公去了,皇上半夜坐起起身再也睡不着,這不,還賞了兩錠銀子,讓我到好點的衣裳鋪子給公公做件新衣裝裹。”
兩錠官銀,此刻就在櫃上。
流雲坊做的是活饒買賣,棺材壽衣之類的東西,在隔兩條街的後巷,那裏一排都是。
八喜拿銀子來做壽衣,有些犯忌諱。
櫃上的婆子拿着竹尺提醒:“我們這裏哪能做壽衣?讓貴女們知道了,誰還來光顧我們的生意?”
童征大手一擺:“做。給常公公做最好的。”
八喜起身,深深的給童征鞠了一躬:“常公公躺在那兒等不得,還請三日之内做好,還請做的寬松些,讓公公穿的舒服些。”
“放心,放心,店一定按最好的标準做。”
如此,八喜才放心,走出流雲坊,特意回頭看看流雲坊的油木招牌。
常公公這輩子,深深遺憾自己因家窮做了太監,他死了以後,自然不能再給他穿太監的服制,這流雲坊聞名青城,這裏做了衣裳給常公公穿,也算爲他盡點孝心吧。
童征已經發現櫃上那兩錠官銀。
童四月人心善,又與常公公有過一面之緣,那他請相遂甯吃涼糕,妥妥的慈祥老伯的模樣。
對相遂甯好的人,應該是個好人。
童四月對童征:“爹,這兩錠銀子,我們不能收。”
“是啊,給去聊公公做衣裳,也是榮耀,是八喜公公看的上咱們。銀子還給他。”
童四月把銀子交給相遂甯。
相遂甯親自追了出去,在一個賣牛肉的屠戶那裏将八喜公公攔了下來。
八喜打量着相遂甯,松松的發髻,戴一朵淺粉色珠花,長裙及地,裙角繡的金盞花。除此之外,周身沒有别的裝飾,很是清新。
“你是相家姑娘?”
“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隻是聽公公提起過。”八喜咬着嘴唇,拿粘了麸皮的衣袖擦擦眼睛。
他跟常公公一起在宮裏伺候,他進宮時年幼,總被别人欺負,比如把蜈蚣放到他衣裳裏,害他伺候主子的時候亂撓被主子責罰,又或者給他靴筒裏倒點樹膠,站一晌午鞋子就脫不下來了。
常公公見他瘦又頑皮,便開玩笑讓他叫爹,八喜很反感,心想自己是無根之人也就算了,怎麽還要多出來一個無根的爹,這不是欺負人嘛。
心中不滿,也偷偷的捉弄過常公公幾回,比如在他的油傘上撕幾個窟窿害他淋雨,比如在他的手紙上抹點山藥汁讓他屁股癢癢。
折騰過幾回,常公公明明知道是八喜幹的,當着衆太監的面隻要懲罰他,黑了,就把他關進房裏拿一根粗棍子打他,是打,到底不舍得,隻是做做樣子,給八喜衣裳裏塞個枕頭,高高擡起棍子輕輕放下去,還叮囑八喜一定要叫得大聲一些,于是每次打了八喜,常公公累的一身汗,八喜還跟沒事似的。
這樣打着打着就有了感情,八喜再也不捉弄常公公了,有别的太監嫉妒常公公受寵,偷偷的在常公公床下放針紮的人,八喜冒着被滅口的危險也要揪出那人來,就爲了保住常公公,常公公很感動,跟他“針紮人,我又不會真死了,你何苦出來得罪人。”
八喜也嘴硬的“怕你死了沒人打我。”
兩個相伴走了這些年,不是爺孫,勝似爺孫。
常公公死了,八喜十分難過,還好皇上憐憫,不僅讓禮部着手常公公的後事,也提拔了八喜到他身邊伺候當個茶水太監,這可比喂烏鴉的活強太多了。
“我無父無母,自幼淨身出宮。”八喜垂目:“我要銀子也沒用。”
“有了銀子才能更好的活着,常公公在之靈,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相遂甯還是把銀子塞給他。
“你跟常公公很熟嗎?”八喜問。
相遂甯在袖裏摸了摸,掏出一塊玉佩。
八喜接過玉佩,放在手心裏摩梭,而後将玉佩貼在臉上:“這是公公的玉佩,以前公公貼身帶的。”
“是。”
“公公把玉佩送給你,一定是把你當自己人了。”八喜将玉佩還給相遂甯:“三日後禮部爲常公公設靈,在常公公的府邸搭建靈堂,到時候你可以去見公公最後一面,等設了靈,公公就會被擡去燒了。”
“燒?”相遂甯大吃一驚。
青城的人死了,多半會擡去埋了,也就是土葬,青城人講究入土爲安。擡去燒,一般人家是不答應的。
八喜解釋道:“擡去燒是皇上的意思,自宣國開國以來,宮裏伺候的太監死了,都要埋去太監墳,聽皇上,不想讓公公死後也跟一群太監在一起,又不好把他埋去别處,所以燒了後裝壇還放入原先的府邸,還讓他在府裏住着。”
相遂甯若有所思。
一切都太快了。
就好像昨日常公公還在眼前,笑眯眯的看着她吃涼糕。轉眼的功夫,常公公已經躺在那裏不能動了。
“公公是怎麽沒的?”相遂甯想從八喜那裏打聽點消息,常公公的事,他多半是知道的。
“公公他......”八喜揉揉眼睛:“聽太醫,公公他是痰迷了心,那口痰堵在嗓子裏出不來,生生給憋死的,公公在宮裏一輩子,風風光光的,竟被一口痰要了命,據公公死時,臉憋紫了。”
幾乎不能再聽不去。
八喜将銀子塞給相遂甯:“麻煩你交回流雲坊,流雲坊的情誼,多謝了,不過公公活着,也不高興占人家這便夷。”
八喜抹着眼淚回宮去了。
陰了。
黑雲壓頂。
遠處皇宮的琉璃瓦也失了顔色,那伸出來的檐角像是黑色的鈎子,淩厲的懸着。
近處高低錯落的房檐也是陰暗的。
風從腳下吹過,把裙角吹的像桔梗花一樣層層綻開。吹得鋪子門口的各式布簾迎風搖曳,呼啦啦的響。
快要下雨了,街頭的人抱着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