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遂甯執意要去客堂,藍褪隻好随她。
客堂。
禁衛軍圍成一個圈,将一間客堂包圍了。
或許是因爲護國寺出了這等不雅之事,住持讓那些來燒香拜佛的香衆都先散去了,而後讓僧人們各自回房,這才帶着一個貼身的沙彌趕過來。
客堂裏有哭聲,有罵罵咧例的聲音,還有求饒聲。
“還請各位不要在這裏大開殺戒。”住持雙手合十,默默地轉着手中佛珠:“佛門本是清淨之地,有什麽事,都好商量。”
禁衛軍裏有個急性子的,指着客堂道:“他們在墓園幹的那些事住持是不知道嗎?還是在包庇?客堂裏現關着一個僧人,滿嘴阿彌陀佛,就是不肯出來伏法,住持是怎麽教的弟子,還不快去叫他出來?”
住持半信半疑,推開客堂的門,果然見了一個精壯的男人,戴着面具,披着僧袍,獨坐在靠窗的椅上,一腳蹬着椅子,一面罵罵咧咧道:“若不是看在菩薩的份上,我早把你們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砍了,如今堵在門口做什麽?還不快放我走,阿彌陀佛。”
住持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郭铴便拿一個梨子扔到住持懷裏:“你歎什麽氣?搖什麽頭,你不是這裏當家的嗎?還不快放我走。”
住持又搖搖頭,重新關上門,退了出來。
“怎麽,不是你們的僧人嗎?”禁衛軍問。
住持雙手合十:“護國寺的僧人,不敢這麽沒規矩,想必這客堂裏的,無一僧人。”
既然這樣,禁衛軍便不客氣了。
客堂裏的那幾位,聽話的,便罷了,那個戴面具的,第一個該打。
吃的圓滾滾的,還戴着個面具裝神弄鬼,還假裝僧人,跟禁衛軍話,還那麽兇,不狠狠的收拾他一頓,都對不起禁衛軍的名号。
恰巧藍褪帶着相遂甯來到客堂。
一個禁衛軍忙拱手道:“藍大人,剛才住持都已經看過了,這幾個人,不是寺院裏的,想來是外人。”
“還不肯出來嗎?”
“是,不肯出來,剛才想硬拉出來的,屋裏的兇得狠,上竄下跳,還丢了個茶碗,砸傷了咱們一個同校”提起這個,禁衛軍便有火,他們沒有人多欺負人少就算了,屋裏那幾個歪瓜裂棗,竟然還敢先動手。
不可忍。
“二姑娘認得客堂裏的人,真的認得?”
“化成灰也認得。”
“那二姑娘便随我進去,會一會他。”藍褪着,推開了客堂的門。
一會兒功夫不見,趙公子,劉平安,蘭夫人并其它幾位夫人,還有厮并婢女,都褪去了先前的模樣,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着,圍坐在床下,一個挨一個,像是鍋裏蒸紅薯。
再沒這麽老實的了,一個個低着頭,眼睛都不敢亂看。
真是聽話。
隻是一身煙火氣味的相遂甯進了客堂時,把蘭夫人吓得不輕,她揉揉眼睛喊着:“見鬼了,見鬼了,這是鬼…….有鬼……”
“别咋咋呼呼的了,沒看到她有影子嗎?怎麽可能是鬼。”趙公子有些不耐煩,平時就擺脫不掉蘭夫人,沒想到被堵在這狹窄的客堂裏,還得聽她一驚一乍,趙公子就沒好氣地道;“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夫人…….是專門來捉我們的吧?是官府派你來的?可真是好身手,一個女人家,敢下到洞穴裏,差一點兒丢了性命。”
“你沒事吧?”劉平安傻呵呵地問:“剛才我以爲大師傅把你殺了,原來你命這麽大,沒有死啊。”
“怪不得大師傅一看到她,便想取她的性命,原來大師傅棋高一着,知道她是來壞我們好事的,隻是可惜,大師傅他下手不狠,沒有殺了這個女人,如今她帶着禁衛軍來抄了我們的好地方,都是意啊,意啊,早知道……”趙公子憤憤然瞪了相遂甯一眼:“早知道,我就應該先掐死你,我們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反正如今落你手裏了,你想怎麽樣,便直吧。”
蘭夫韌着頭,臉上系的面紗也不知蹭到哪裏去了,她雙手捂着臉,隻是指縫張開,露出的縫隙偷偷打量了相遂甯一眼,而後噗通跪倒在地就開始磕頭:“這位夫人,我知道錯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你千萬别把我抓起來,不然我們府上肯定會派人出來尋,到時候我的事就包不住了……”
蘭夫人越越恓惶,肩膀哆嗦着,嘴唇也哆嗦着:“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背着老爺出來…….可是我是想跟老爺好好過日子的啊,求你們了,别把我捉去…….”
相遂甯并無心将蘭夫人怎麽樣。
她關心的,隻有郭铴。
可望了一圈,哪裏有郭铴的影子?
難道他趁亂跑了?
不可能。
一則禁衛軍把客堂圍得跟籠子一樣,郭铴就是一隻鳥,也是插翅難飛。
二則剛才住持那一臉無可奈何的模樣,分明是認出了郭铴啊。
郭铴總不至于化成一股煙順着窗戶跑了吧?
守門的禁衛軍清點人數,也發現少了一個人。
那個最胖的,坐椅子上能壓得椅子“吱吱”叫的胖子消失了。
那個他們嘴裏的大師傅消失了。
“人呢,大師傅呢?”禁衛軍問。
幾個人無一話。皆是閉着嘴巴。
禁衛軍抽出刀來架在各人脖子上,先是架趙公子脖子上,趙公子無動于衷,架劉平安脖子上,劉平安也是不發一言,最後架了一圈,把刀架到一個厮脖子上,明晃晃的刀,冰涼的刀那樣架在脖子上,厮吓得尿了褲子,嘴裏嗚嗚咽咽的還在分辯:“别殺我啊……我還不想死……我什麽都不知道。”
厮八成是宮裏的太監。
客堂這幾個人,平時多半得郭铴恩惠,郭铴的心狠手辣他們恐怕也不是頭一知道,再他們的尾巴還在郭铴手裏捏着,不敢把郭铴咬出來,也是人之常情。
禁衛軍把客堂翻了個底朝。
床底下,被子裏,箱櫃裏,屏風後面,甚至椅子下面,門後面,能藏一隻貓的地方都找了,房前屋後也都看了,毫無收獲。
一個禁衛軍就氣餒了:“藍大人,莫不是的們一時疏忽,讓他給跑了?可沒看見他跑啊。”
藍褪也覺得甚是奇怪。難道好端賭一個人,能飛了不成?
牆磚是實心的,藏不了人,地磚也是實心的,藏不了人,這麽快的功夫,他也不可能有上遁地的本事。
那個通往墳墓下的洞口,就在床下面,平時用一塊闆子蓋的,輕易不會被人發現。
如今這幾個人都在這兒了,難不成少的那個人又順着洞口鑽了回去?
突然蓋洞口的闆子一動,床下就多出個腦袋來。
戴着黑色的頭盔,是個禁衛軍。
“報告藍大人,我得了大人吩咐,從熄滅了火的洞裏搜過來,因爲火燒得大,洞裏并沒有殘留什麽東西,也沒有什麽人,隻剩下灰燼。”禁衛軍着,像條蟲子一樣,扭動着身子,就從洞裏鑽了出來。
原來他們就是這樣布置的洞穴。
真真是好本事。
一個洞穴,兩個出口。
不知道的人即使堵住了其中一個口,他們也能迅速從另一個口撤離。
可郭铴撤離到哪裏去了?
一個禁軍抽出一根繩子恐吓他們:“再不實話,不報出同夥下落,現在便送你們歸西。”
嘿。
這幾個人,倒像是商量好的,一個比一個嘴巴嚴實。
像那個厮,即使吓得屁滾尿流,卻也不敢多一個字。
看來,他是畏懼于郭铴的身份。
若是把郭铴供出來,下場一定是死吧?還得比現在死得慘。
來硬的,是行不通的。
隻能智取。
相遂甯沖藍褪招招手,藍褪稍稍屈腿,身子歪向一側,側着耳朵聽她話。
相遂甯簡單了幾句,藍褪便嘴角一揚,點零頭。
“藍大人,剛才我真的看到洞穴裏有一個戴面具的男人,而且算是一個故人,我曾把他的面具揭下來看了一眼,是見過面的。藍大人該仔細找找,他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
“二姑娘,你也看到了,禁衛軍将這裏圍得水洩不通,隻要是活物,便不可能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溜走,或許,是二姑娘你記錯人了。”
“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
“剛才洞裏着了火,二姑娘又受了驚吓,認錯了人,記錯了事也沒什麽奇怪的,依我,洞穴裏大抵就這麽幾個人,現在把他們交出去受審,這事就算結了,若再扯什麽戴面具的人,豈不是自找麻煩?”
“好吧,就聽藍大饒。”相遂甯有些不情願,嘴角也沉了下去。
“多謝二姑娘配合,二姑娘受了驚吓,快回府上去歇着吧,我已經讓人備好了馬車,就在外頭等着了。”
“謝藍大人。我這就回去了。”相遂甯給藍褪福了一福,算是行禮,而後又叫明珠:“我也累了,身子也不舒服,扶我回相府吧。”
“是,姑娘。”明珠故意将步子邁得沉重些,踩在磚地上,發出“哒哒哒”的聲音。
藍褪指揮着禁衛軍将洞穴裏逃出來的幾個人拴成一串,像捆螞蚱似的,提着繩頭将他們牽出了門。
待客堂沒了人,藍褪便轉身将客堂的門鎖了起來。
萬俱靜。
一切又恢複了平靜。
甚至,能聽到遠處的樹梢上不知什麽鳥在叫的聲音。
風吹過客堂的窗戶。
吹得窗戶紙“嘩嘩嘩”的響,像是在翻書。
剛才着火時一片狼藉,澆滅了水,清理了現場,護國寺又恢複了先前的安甯。
突然,就聽到客堂屋内“吱”的一聲。
就那麽一聲,再無動靜。
藍褪閉目等了一會兒,沒有第二個聲音出現。
他抽出刀來,挑開窗戶,直接從窗子飛了進去。
相遂甯見他站在客堂屋内一根柱子旁,便點零頭。
這根柱子有兩人腰粗,本也沒什麽奇怪,平時支撐着房梁,每間客堂都有一根,外頭那些寶殿,每一個寶殿約有五六根的樣子。
剛才那聲“吱”就是從柱子裏發出來的。
藍褪蹲下去,拿刀順着柱子查了一圈,并沒有看出什麽異樣。
相遂甯計上心來。
客堂的長案上,長年擺放着香燭,香爐及一把檀香,牆上挂着菩薩的畫像。
相遂甯交待明珠去長案上,點了火端一盞燭台過來,順便拿一把檀香來點上。
點好了檀香,相遂甯便趴到床下,對着柱子底部的一絲細的縫隙開始熏。
柱子下隻有一個缺口,約有半個巴掌大,還隐藏在床下,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相遂甯把檀香對準那個缺口,不停的扇着風。
藍褪會意,去廊下找了幾根枯枝過來,放在燭台上點燃:“兒很冷,點些枯柴,二姑娘取取暖再走吧。”
“藍大人甚是貼心,多謝了。”
“不謝,隻要二姑娘不嫌煙氣大。”
“沒事,忍一忍就好了。”
二人一唱一合,十分默契。
枯枝燒起來,冒出的黑煙直往柱子裏撲,加上檀香的味道,不一會兒功夫,便見整根柱子開始冒煙,那些煙一會兒圍成一個圈兒,一會兒又排成一條線,給整個柱子熏的,雲山霧繞,猶如到了宮。
果然不一會兒,就聽到柱子裏有人開始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誰在咳嗽?”
“咳咳咳…….”
“有人嗎?”藍褪故意問。
“沒有吧,沒聽到動靜。”相遂甯裝作無意。
“咳咳咳…….你們這幫……你們這幫奴才……..你們想謀害我……..咳咳咳阿彌陀佛……..菩薩也不會饒恕你們的。”
“住持了,護國寺的僧人一個都沒少,這柱子裏好像有個人在冒充僧人啊。”相遂甯忍着笑:“藍大人,你怎麽辦?”
“護國寺可是家的寺廟,是極神聖的地方,有人在這裏冒充僧人?他的膽子真的很大啊。”藍褪忍着笑:“這人好像就藏在柱子裏,看來他是不想出來啊。”
“要不,咱們陪他坐一會兒?”
“好啊,反正坐着烤火,也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