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驚的臉色煞白,揪住郭铴的衣裳欲跟他拼命:“你好狠的心,你還我的兒子,你還我的兒子。你害死了自己的親兒子,你難道不怕報應嗎?我跟你拼了。”
劉氏一個婦道人家,力氣有限,她去找郭铴的麻煩,無異于螳臂當車。
郭铴一把就把她推坐在地上:“瘋婆子,不是我要害你的孩子,是他不老實,從我懷裏掙脫,他那麽大了,我哪裏摟得住?”
“你胡。”
“你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知道嗎?這麽毛毛糙糙的孩子,平時你們是怎麽教的?”
“我跟你拼命。”劉氏又撲上去。
郭铴伸出胳膊掐住她的脖子,劉氏即刻動彈不得,隻能咬了郭铴一口。
呂嬰聽到動靜時,爲時已晚。
他沒空理會郭铴,而是推開門去,跑向了孩子。
孩子的眼睛是閉着的,那麽柔弱的孩子,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就在剛才,他還像泥鳅似的,在呂嬰的懷裏蹭來蹭去。
如今,這個鮮活的生命,就要離他遠去了嗎?
呂嬰不是沒有見過屍體,他也曾經從死人堆裏穿過,腳下的屍體,摞了一層又一層,他在屍體裏穿行,也曾經面不改色。
可孩子的身體躺在他面前,他的心就疼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想抱起孩子,又害怕弄疼他,他想呼喚他的名字,又怕打擾了他休息,這麽一個東西,這麽一個可愛的東西,這麽讓人肝腸寸斷的東西啊。
太醫趕來。摸了孩子的脈搏,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睛,歎了口氣,搖搖頭。
孩子已經歸去。
“我可以抱他嗎?”呂嬰蹲在那兒,心翼翼的問。
“可以。”
呂嬰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孩子摔斷了骨,身子好軟啊,他活蹦亂跳的時候,在呂嬰的懷中鑽來鑽去,那時他也好軟啊。
有時候孩子精力旺盛,纏得呂嬰不能好好休息,呂嬰但凡表現出一點點的不熱情,孩子便像個圍巾一樣,軟軟地纏在他腰上撒嬌。
此時真奢望孩子能再纏他一回啊。
可終是不能了。
呂嬰将孩子抱在懷裏,輕輕地用衣袖揩揩他臉上的血痕,一面搖着一面安慰:“太疼了是不是?那就别再醒來了,醒來會很疼,别再醒了,别醒了。”
呂嬰的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忍住了。
他拍着孩子的身體,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還能聽到爹話嗎?爹在叫你啊,不是還想吃街角那一家的烤鴨卷蔥絲嗎?爹給你買呀。”
眼淚終是流落下來。
明明不是他的孩子,爲什麽他死了,他的心那麽痛呢,就像有人拿着刀子在一點兒一點兒的剜他的肉。剜他胸口的肉。
郭铴跟劉氏被帶去了皇帝面前。
劉氏義憤難當,一個弱女子,身體裏卻蘊含無窮的力量。她給皇上磕頭:“皇上,二皇子他殺了他自己的孩子,皇上,人虎毒不食子,二皇子他,比老虎都歹毒,還求皇上爲我孩兒做主,求皇上主持公道。”
“父皇。”郭铴道:“父皇,兒臣哪敢殺人呢,兒臣根本就沒有下手。兒臣隻是抱着那個孩子看風景,想哄他玩。”
劉氏不依;“如果不是你下手,爲何我的孩子墜落到地上死了,死得那麽慘?”
“他在我懷裏不老實,自己掙脫了,掉到霖上。”
“你撒謊。”
“我沒有撒謊,我再蠢,也不會當着大夥的面殺人,是這個孩子不老實,掙脫了我的懷抱,掉到地上摔死的。”
皇上久久不語。
一面是死去的孩子,一面是他自己的兒子。
孩子已經死了,皇上的兒子還需要好好的活下去。該如何判呢?
劉氏等不到一個結果,便坐在那兒理了理裙擺,又提了提自己淩亂的頭發,之前她慌張無助,傷心落淚,整個人如同瘋癫,這會兒她卻撫摸着自己頭發“咯咯咯”地笑:“我娘做了一輩子的妾,因爲沒有生下一個兒子,所以一輩子被我爹的那些夫人欺負,每個月拿的月例,跟大夫人房裏的丫鬟一樣多,她就這樣低三下四的過了半輩子,我出嫁的時候,我娘告訴我,一定要生個男孩,男孩是我在夫家立足的根本,有了男丁,以後我便有人撐腰了。我很慶幸,嫁到呂家不久,我就懷了孕,生下了兒子。呵呵呵。”
劉氏哭的話郭铴尚能理解,劉氏笑,郭铴就有點害怕。
劉氏轉身面對呂嬰,深深地望了呂嬰一眼,她看呂嬰的時候,眼裏有光,明媚燦爛,很快這微弱的光就像流星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氏吸了吸鼻子,雙手在臉上擦了擦,又整整衣裳,深深地跪下去,給呂嬰叩首:“自我嫁進呂家,夫君你從未苛待于我,我一個末流官家的庶女,在呂府管事,難保有下人不服,夫君不論對錯,一律站在我這邊,還記得有一夜我們在葡萄藤下看螢火蟲,我喜歡螢火蟲的光,那種綠色像是寶石,我隻是了一句喜歡,第二日夫君便踏遍青城爲我找了那種顔色的寶石。夫君把府中銀錢交給我掌管,對我百般信任呵護,我何德何能,得此夫君,可惜我被孩子的事蒙蔽了心智,做出這等傷害夫君的事來,夜裏翻來覆去的想着,就覺得愧對呂家,可又不忍傷害孩子,所以遲遲不肯出真相,欺瞞了夫君,夫君對我,一定特别失望吧?”
呂嬰抱着死去的孩子,歎了口氣。
似乎昨日一家人還平安和樂地生活在一起。轉眼之間,孩子沒了,劉氏跟他,也再回不到過去。
劉氏又給呂嬰磕頭:“如果我早點告訴夫君真相,夫君或許會原諒我吧?夫君是難得的好人,我知道夫君即使自己難過也不舍得讓我傷心。如果我沒有去護國寺,沒有跟郭铴…….可能我跟夫君就不會有孩子了,仔細想想沒有孩子,也沒關系吧?畢竟我有夫君,夫君會照顧我一輩子,也不會因爲沒有孩子,就讓我難堪。可是沒有如果了,世上的事,哪有後悔的餘地呢?呵呵呵。”
劉氏自顧自幹笑了幾聲,又給呂嬰磕了三個響頭:“不知道夫君遇見我,會不會是倒黴的事,隻是于我而言,這輩子愧對夫君,如果有下輩子的話,當牛做馬,我也願意報答夫君的恩情,但願還有下一世,我還能看到孩子,還能看到夫君。”
劉氏強打着精神出這些話來,句句像是離别。
“有些事,已經過去了…….”呂嬰紅着眼睛,心中雖被劉氏擅千孔百瘡,可關鍵時刻,還是不忍苛責于她。
劉氏低下頭去,這日她穿得樸素,并沒有多少首飾,唯獨鬓邊一支不算精細的簪子,有些顯眼。
“這支簪子,還是我嫁進呂家時,我娘親手爲我戴上的,我娘她半輩子沒有出頭之日,過得凄涼,這不值錢的簪子,于她而言已經算是很名貴了。”劉氏伸手将簪子取下來握在手裏細細撫摸着:“這素銀簪子,上頭雕刻的花是喇叭花,每到夏秋,路邊到處都是,我娘,她這輩子上不得台面,做不得什麽牡丹芙蕖,她就是那最不打眼的喇叭花罷了,所以她希望我能出人頭地,以後不要再被欺負。我戴着這簪子,便是提醒自己,如果被人欺負,就不要忍,你是吧,二皇子?”
“關我什麽事?”
“二皇子害死了孩子,難道不内疚嗎?”
“那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于我何幹?”
“二皇子比兩年前會話了,十句話裏,恐怕有九句都是假的吧?”劉氏冷笑一聲:“我是這簪子上的喇叭花,奈何認識了二皇子,如果一切都能重來,我甯願死,都不願再跟你有染。”
劉氏猛的撲上去,像是餓虎撲食,誰都想不通,她瘦弱的身體怎麽突然這麽有力氣,她一簪子刺中郭铴的腦門,就聽見“噗”的一聲,是簪子插入他腦袋的聲音。
知道劉氏是怎麽把簪子插入郭铴腦袋的。
就聽到郭铴“啊”地叫了一聲,随即捧着頭倒在地上,雙腿緊縮,身子不停的顫抖,抖得像是一條魚被人從池塘裏撈出來,扔在太陽底下晾曬。
血順着他的手指縫流出來,雙手都是血。臉上也是血。
他再沒力氣去打劉氏,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出來,隻是躺在地上彈啊彈啊,扭啊扭啊,聲音格外的凄厲。
太醫們守在一旁,見這架勢,也是吓得不輕。
這可是大庭廣衆之下謀刺皇子啊,這可是妥妥的死罪。
大夥當了半輩子太醫,還是頭一回見謀刺皇子的,而且謀刺成功了。
“快救铴兒。”皇上急得站了起來,到底是親父子。
太醫趕緊上前去給郭铴查驗傷口,因爲簪子插入很深,又不敢私自往外拔,隻能翻翻郭铴的眼皮,又掰開他的嘴叫他:“二皇子,二皇子……”
“救我,我還活着。”郭铴氣息奄奄。
“來人啊,趕緊把二皇子擡回宮裏去。”
陸太醫站了出來,雙手一拱:“回皇上,二皇子傷在頭上,頭乃身體根本,來回搬運,路上颠簸,恐怕會有意外,依臣的意思,不如就在這慎刑司先治療上,等二皇子稍稍好些,再做打算或是挪動也不遲。”
陸太醫得有理有據,臨危不亂,還敢第一個站出來,要知道此時站出來爲郭铴治病,如果郭铴有個萬一,那陸太醫妥妥的脫不了幹系,萬一皇帝很生氣,讓陸太醫陪葬都有可能。
“那就聽陸太醫的,先在慎刑司弄處幹淨地方,給二皇子治傷。”皇上坐回去,心中淩亂。
先是郭铴摔死了劉氏的孩子,而後劉氏又插了郭铴的頭,呂嬰抱着那個死去的孩子不肯松手,劉氏沒有殺死郭铴,好像是有點失望,披頭散發倚着慎刑司的柱子喃喃道:“不絕他,不絕他!明明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兒,爲何我殺不了他?爲何?蒼無眼,我竟不能替我的孩兒報仇。”
“你……不要做傻事。”呂嬰望着劉氏,眼神裏淨是溫情。直到這一刻,他還是無法埋怨劉氏。
呂嬰的溫情,是劉氏生命中最後一點兒花火。她傻傻地看着呂嬰,看得嘴角浮現梨渦,而後要過死去的孩子抱在懷中問呂嬰:“夫君,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嗎?”
“是。”
“夫君,如果我不能爲你生孩子,你會休了我嗎?”
“不會。”呂嬰搖搖頭:“不能生孩子,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一早知道自己不能使女子有孕,礙于臉面,不敢出來,才讓你铤而走險,走了那條路,是我對不住你。”
“夫君既知道孩子的真實身份,卻一直沒有揭穿,是舍不得我們娘倆兒嗎?”
“是。”
“夫君有沒有一刹那,想過要跟我白頭偕老,要把這個孩子當親生的?”
“我沒有一刻不想跟你白頭偕老,即使我知道你懷了别饒孩子,可還是願意跟你在一起,這個孩子,我也早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親生的。如果不是今日之事,如果不是想爲那死去的十口人伸冤,我也不會把這個秘密講出來,夫人,這輩子我的幸福時光,多半是你給予的,我不後悔認識你,如果有下輩子,我還願意娶你。”
“夫君的話是真的?”
“真的。”
“謝夫君。”劉氏笑着流淚,她掏出手帕給懷中死去的孩子揩揩眼角,又擦擦他耳朵裏源源不斷流出來的血迹:“孩子啊,你爹很喜歡你呢,以後記住了,呂嬰,是你的親爹,你隻有這一個親爹,别的人,不配。”
懷中的孩子再不能動,再不能話。
劉氏用力地摟着孩子,幾乎将他嵌入她的身體,她感覺自己的骨頭快要散架了,從内到外,都透着疼痛,她将孩子摟在胸口,一隻手撫摸着孩子沾了血變得濕潤的頭發,喃喃唱着童謠:“寶寶,黑了,黑的寶寶睡飽飽…….”
“來人——拿下。”慎刑司的官員打量了下皇上神色,皇上沉默不語,像是不大開心的樣子。
皇上的親兒子被人擅生死不明,皇上當然不會開心了。
正是表現的時候。
慎刑司官員大聲道:“把這個女人給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