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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月照彈琴



人一去無留,梅林樓閣這處便是人煙寥寥,樓閣之外,梅影暗淡,殘枝搖曳,夜風難得兩袖香。白府已是夜深人靜,各處的守衛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自己的崗位上,疏忽不得。每一院,無論是出入之口還是回廊檐下,處處燈火澄明。

白翳獨坐内房木窗之處,望着窗外的天色白月光,心底一絲淡淡的愁緒在心間萦繞。晚宴時,那唐白鷗非要看自己的真面目,她也能從容面對,這件事于自己無非已經是老生常談,身邊的人是人不知自己這般可憎的面目。隻是,爲何事後到了四下無人的時候,翻到生起這莫名的煩惱。

荏苒時光長長流,她早就忘記了自己先前的模樣,這一臉的刀疤劍傷事多年的南征北戰留下的。諷刺的是,初上戰場的時候自己爲了隐瞞女兒身而可以化作的傷疤,竟在日子累計中變成了真實。

這也難怪,他認不出來。

白翳無奈的笑了,她想,時間過去這麽多年,已經是相見時難相認,而今自己這副模樣,隻怕是要讓那人認出自己是遙遙無期了。也好,反正這般醜陋的樣子有怎麽站于他身邊?

少時初見,他便已經是翩翩少年郎,如今更是世上無雙的公子,對自己就如這高懸之月,即便是在夜深無人的寂寥時候,也不是屬于自己可觸手所碰的。

白翳心裏回想起初見陸千塵的時候,自己不過二八年華,跟随祖父一同受邀前去落陽山莊。屆時兩家不過是禮尚往來的關系,站在衆人之中,隻一不小心踩到不習慣的女兒裝扮險些摔倒,一個手扶,她便是目眩,回過神時,一顆心就不知飛去何處。

“小心,這雨後的青石尤其濕滑。”

那個時候,陸千塵還隻是少年郎,一身白衣,身邊隻跟了一個書童模樣的小男孩。他還并未知道她的身份,卻莞爾一笑,聲如和風,再是鄂溫柔不過。

他禮貌而謙恭卻又不失風度,就連扶着她的手也隻是停留在她手臂半刻,随即他就翩然而去。而她,心緒如空,隻愣着在原地許久。

正式的宴席再次相見,她才終于得知,他便是這落陽山莊的大公子,那個江湖上都對他身份出生議論不休的陸千塵。

她不是那種嬌柔的閨中小姐,便是落落大方的上前打了招呼。對方卻輕笑說道:“白家的小姐,自是早有耳聞的。”

她是驚喜的,問道:“原來你早就認識我?”

他卻說道:“白日相見時還不曾相識,後來冒昧,叫下面人打聽了。”

似乎是與禮數無關,這種回答竟也是磊落。至此,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

細細算來,她在白府待的時日不過不足月,兩人之後也再無見過。那短短的時光中,最做的時候,他們便是相約遊園,他彈琴,她舞劍。那是她第一次将自己會武功的事告知旁人,他有些驚訝,更多的是一種欣賞。他說,這世間,女子若是習武,并不比男子差。一樣可以懲惡揚善,守護自己貴重的東西。

她笑了,說道,自己習武一開始不過是爲着家族,卻不曾想卻越來越喜歡。

她提起比劃一番,他卻爽朗的笑說,自己并不習武。

她是不信的,這落陽山莊的功夫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既然是這陸莊主的子嗣,哪裏會不習武的。

少年無言,隻說自己樂得逍遙,不過獨愛“靡靡之音”。

于是,一人舞劍一人奏琴,相談甚歡。

後來分别,也都以爲尋常。

他說,留一信物,他日帶她到了雙十年華,便去白府拜見。

她卻不知是太過自信還是一時興起,隻說,若是記得,人來就是信物。

她終究是估計錯了,人還是那個人,世道确實變了。她與他不同的,她是國在家在,他則是江湖不滅自在逍遙。

朝廷的施壓,使得各家官人子弟人人自危,男兒戰場,女子宮闱。她便決意去了戰場。

建功立業,她日漸身份顯貴,但一敗便是鑄成大錯,往日的功勳皆是空談,皇城之内,奸佞當道,她白家受難,拼了這一生的人情運勢,她得意苟活,卻隻有藏匿于這世俗江湖之外的落江城。

她不知道,他是否如約去找了自己,或許去了,隻見到白府的落敗的人去樓空。或者,年少的承若隻是一時戲言,當不得真。

時間的消磨中,現實殘酷,她已經不在天真的認爲,自己随時都可以站在他身邊喜怒哀樂。那日在魚落江将他救起,也是意外的無奈之舉。

白翳想到這裏,便是硬生生的遏制了自己繼續回憶下去。

往事浮現,她難以入眠。便輕聲去了陸千塵那邊的書房,取了木盒的紫光劍出了屋子。在月華如練,殘香未散的梅林,她起舞弄劍,一招一式都流暢熟練,她的身體沒有發功德這幾日恢複的很快,傷口早已結痂脫落,隻是内息還需調理。

紫光劍在月光下散發青紫的微光,白翳沒有動用内力,隻将自己的劍招練得不停休。她穿着一身的薄衫,腰間的佩玉随着她輕靈的身姿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頭烏黑的秀發仿佛也沾染了月光的白霜,竟有一襲清冷。

她練得認真,不一會兒身子就熱了起來,也不曾注意到自己被人注視着。

一陣夜風吹來,一聲門響令停了動作。

爲何自己關好的門還會被風吹動?她停下朝門口的方向望去,卻見那青石台階上的門檻正坐着一人。

他正注視着自己,見她聽了下來,也未起身。

“白公子身手不錯!在這明月清風景招式熟練流暢,隻是不免有些猶疑不決,豈非是受了這景緻的相擾?”

“陸公子夜深不好好休息,你的身體可怎回好的快。”

她收起紫光劍,胸口微微起伏。

“我白日睡得久了,此時便精神很好,見你練劍便自做主的在一旁看了起來,白城主不會怪罪吧!”

白翳走過去,站于台階之下,看着陸千塵道:“不會。隻是這落江塵四季都是夜深露重,陸公子還是早些進屋的好。”

“這難得的景緻,讓人辜負了可不是對不起天地四時。”他說:“既然我看了你的劍舞,不如也讓我爲你粗奏一曲,如何?”

聽言,白翳笑了。她說:“可惜的是,在下并沒有可彈奏的物件,怕是要以留遺憾了。”

“诶,不用那些也可以。”

說罷,陸千塵便起身,從台階上下來,走過白翳身邊,他徑直走到一顆梅樹下,從袖中取出一縷類似于發絲的東西輕輕纏與一光滑的梅枝上。待一切弄好,他回頭對白翳微微一笑。然後擡手,一頓,旋即落于那三根細線之上。

一時間,白府梅林一陣低沉悠長的樂聲響起。白翳看着陸千塵,樂聲傳進她的耳朵裏,仿佛随風變得更加悠長了。

清風微微吹起陸千塵的衣角,他一手拉直了那三根馬尾琴弦,一手彈撥,月華如練,清風晚來。

待樂聲止住,他輕輕取下馬尾弦,走到白翳那裏,說道:‘怎麽樣?”

白翳道:“恕在下粗陋,聽這般樂曲也隻是圖個表面的愉悅。”

她以爲自己這樣說,好歹陸千塵會因爲她不解風情便打消了繼續交談的興緻。

誰知他竟然笑了。

“使得你愉悅,那我的目的便達到了。”他說。

“我方才觀你練劍時滿腹愁緒,正想着要如何才可以令你舒暢些,這個法子雖然上不得台面,但我手裏也就隻有這幾根馬尾巴制得的琴弦了。我也不會别的,隻好硬着頭皮一試了!”

陸千塵看不見白翳面具下的表情,隻從她的語氣來判斷對方的心情。

見她不語,他又說道:“其實,這幾根琴弦所得還要感謝你。”

“感謝我?”白翳不懂他爲何這麽說。

“是啊,你可還記得你曾爲了打發我們走送了幾匹寶馬?這琴弦作用的馬尾毛便是取之于它們,之後我再請師傅做的。”他說:‘雖然我也可以自己做,不過一直被事所擾,想來沒有多餘時間可以專心緻志,便請了師傅制作。怎麽樣,還不錯吧?”

他這一說到時引起了白翳對自己當初所作所爲的反思,她略帶歉疚的說:“那日讓你們離開白府,是不得已爲之……”

她剛要解釋,陸千塵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況且,陸某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你救我性命,本就是無以爲報的恩情,既然你救了我,看我和阿笠走自然不會是爲了害我們。”

他說:“況且,你還救了我們兩次。”

白翳默不作聲,隻是拿着紫光劍的那隻手,忍不住握得用力了些。

陸千塵說道:“這幾日的事情,阿笠也已經大緻與我說了,承蒙你多番相救。”

白翳不知說什麽,隻道:“不足挂齒。”

說完,她便留下他一個人,進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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