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将覃穹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示意對方先喝茶也不遲。覃穹将茶是一飲而盡，白老爺看了，笑而不語。

“老爺你笑什麽？”覃穹問到。

老人說：“适時總是難以預料，也不正是因爲如此，人生才變得豐富多彩嗎？就像翳兒和陸千塵。”

外面院子裏的地上一襲清涼月華鋪灑，老人看了一眼門外的地面，有擡頭望了望天，仿佛，就隻是看一看，便知曉明日的風晴露雨。

“若不是白逸體弱多病，不能支撐出遊，翳兒也不會代替他随我一起去落陽山莊……”

“您老說的落陽山莊該不會就是那個‘天下第一莊’的落陽山莊？陸千塵真的是那個莊主的兒子？”

覃穹心裏已經才想到了這一點，這麽問出口隻是想得到一個明确的答複。

老人輕輕點頭，說：“不錯。他便是那個莊主的兒子，不過卻不是正妻所出。說起來他也算是一個可歎的人。”

覃穹看着老人，說：“我曾聽江湖上傳聞，落陽山莊的莊主是個多情種子，他家裏的妻子是個犀利的人，所以從不會往家裏娶，在外導師金屋藏嬌不少。想必，這個陸千塵便不是他的正妻的兒子，而是那個曾在江湖上流傳有一段時日的‘長子’吧。”

白老爺說：“他是莊主的長子，可惜母親出身卑微，也去世的早，所以即便被落陽山莊的人帶了回去，估計日子也不會好過。好在老莊主去世之前有心爲其正名分，所以不顧折斷荒唐的風流情事，也要昭告天下江湖上的人士。若是他不出面，恐怕這小子早早的就被斬草除根了。”

覃穹聽了沒立即說話，他聽着老人的話，想着雖然自己不曾與落陽山莊的人打過交道，但是從白老爺的言語表情之間，已經能夠猜出這個地方的複雜。恐怕，這個陸公子的平生也是小心翼翼。

“那，将軍與他有事作何相識的？”覃穹說：“我從未聽她提起過。”

“他們是在那一次出遊時認識的。”老人說：“翳兒代替她的兄長，随我一同受邀前去落陽山莊參加門名正派之間所謂的‘大會’。雖說我們作爲禦醫的白家受邀又些奇怪，但我曾與老莊主交好，加上那個時候，他也病情不容樂觀，我閑着也是無事，便想着爲老友走一趟，即便不能妙手回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再見一面罷。就這樣，我帶着翳兒去了落陽山莊，芽葉遇見了陸千塵。”

“陸千塵那時已經出落的是個翩翩少年郎，有拜了江湖上有名的樂師爲師，所以很是有些名氣。”

“但，他似乎并不習武？”

“這件事，說來也怪，”老人也有些疑惑，說：“落陽山莊一向注重子嗣在文武之間的修習，卻唯獨這個陸千塵不會功夫，實在令人不好琢磨。”

覃穹說了自己的看法：“且他作爲長子卻步步維艱，老莊主既然已經爲他正名，按道理，該是教他奮修武學才對！一來，既然正名便說明了對他的重視，二來，習武不剛好可以讓他自保嗎？”

“這個還真是說不清楚，”老人道：“那落陽山莊也不是簡單的一人做主的地方，即便是坐上莊主之位，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江湖之中，各門各派，和朝廷之中的名門望族一樣，熱衷于交好互利，由此結下姻親的數不勝數。那落陽山莊的關系錯中複雜不必達官顯貴之間的容易。”

“但是白翳還是與落陽山莊有了媒妁，是嗎？”覃穹問道，聲音微微輕了許多。

老人知曉覃穹一路跟随白翳，兩人之間早已不是普通的男女之情，所以他用不着再去避諱一些莫須有的感受。

他說：“所謂‘媒妁之言’，多是父母之命，翳兒雙親去的早，她的婚事自然便落于我手中，但是，我一向不願她過的猶如棋子，對此也就是任其發展了。不過，老莊主也曾提過一次，但那個時候，她與陸千塵已算得上是交好，我等長輩便用不着多此一舉了。”

“不過，後來回府後，我倒是以爲她淡然了，一度以爲，翳兒她隻當那時年少的青梅竹馬之情。若不是她那日非要救陸千塵，我隻怕還将她的心思當作幼時的一時樂趣。”

老人也說出了自己的擔憂：“隻是，不知那個陸千塵，如今是否還是挂念翳兒的。”

“所以您晚宴前将他喊了出去，便是爲了問個清楚？”

“也不全是。”老人說：“我隻想再确認一次他的身份，随便告知他翳兒的身份，隻是……”

老人歎了一聲氣，道：“隻是翳兒突然出現，打斷了我。”

覃穹不是很理解白翳的這一行爲，他問：“她爲何這麽做？難道她不希望與陸千塵相認嗎？她不顧一切的救了他，難道不是因爲想與故人相認？”

覃穹心裏爲白翳的行爲感到有些着急和不解，他說着，情緒也比剛才激動了許多。老人靜坐在他對面，兩人想個也不過一臂之遠。覃穹的表情盡落于他嚴重，但他隻是微微無奈的歎息。

“翳兒，她的臉……”

聽言，覃穹也不再言語，他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頭全身，瞬間隻有無言的一絲無奈。

他是清楚的，白翳最初的模樣，他也是見過的。第一次在皇宮之内見到她的時候，他曾爲這個一見難忘的俊俏禦醫連連感歎。那張臉卻是算得上是少有的沒人坯子，柳葉彎眉不失英氣，明眸皓齒，雕刻般的朱唇，如初雪般的肌膚一點也不似一般男兒的黝黑，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她總是波瀾不驚，不爲任何事所驚所動的那股子靜氣。一點也沒有年輕人的那種浮躁之氣。

後來與她交好，她也是那副模樣很久，直道上戰場殺敵，他才知道她也是一個會爲了殺人許久不能平靜的人。她也會煩惱，憂愁，甚至眼裏滿是悲傷和憂郁。

但是她從不與人說。

靜默了好一會兒，覃穹才說：“她的臉不是事！”

話說出口的時候，覃穹自己都知道很是可笑。且不說一般女子爲了讓自己的容顔回多麽的珍視，白翳雖然将皮囊早已看淡，但她心高氣傲，是甯可不與陸千塵相認也不願意對方見到自己這副模樣的。

但他還是說：“若陸千塵是值得她一直挂念的那個人，便不會在意，她如今的模樣。”

說的時候，覃穹盡量說的斬釘截鐵。但他身爲男人，卻也不敢說男人是不在乎女子容貌的。這世間多了去了，色衰愛弛的故事。他當年在皇宮，還是侍衛的時候，便早就看透了這一點。

老人已看到了覃穹内心的動搖。

他說：“所謂‘除卻巫山不是雲’，不過是機率很小的事，我等凡塵世人那裏能夠掌握的？且你我再次說得再多，也比不得陸千塵一個動作來的實在啊！”

“算了罷！翳兒既然做出了決定，便由她去。如此留個好的念想也不一定是壞事。隻是，今日我見陸千塵聽聞翳兒說起白翳已逝時，也是有些觸動的，如此也不算是辜負了翳兒的一番情意。餘下的，各有造化，不必糾結不放。”

覃穹總算是知道白翳爲何悶悶不樂一反常态的不再狀态了，但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這不是行軍打仗，他代替不了，甚至，他連問都不能問。

自古多情空莫過于此，不是遇到事一壺酒，一把劍，就可以解決的。

“你和翳兒相處多年，自是了解她的，應該相信她，自己可以應對。”

覃穹點了點頭：“我信，但我也希望她安樂。”

至少有生之年，希望她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