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樓的三人，在寂靜的夜裏談論的事情，似乎企圖将這平靜掀起一番波瀾。

不過，對于唐白鷗而言，所謂的改世易主無非就是換了一個人來接受這個戰亂四起，風雨飄渺的爛攤子而已，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就像是武林盟主換了人一樣，于他來說是無意義的事情。

要不是看在巫旬纻和白翳的那點交情，以及想到自己這一路來也吃喝了不少白翳的，他是連管都不願意管的。

“哼，”他看着白翳這個女人眼裏那細微的一絲失落，問到：“我隻問你兩個問題，你好好回答。”

白翳不知道他是何用意，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微微點頭：“嗯......”

“第一，”唐白鷗說：“這個事情你是非管不可了？”

“嗯。”

白翳絲毫沒有猶豫的說到，所謂的立志要濟世救人的那個自己至今依舊沒有改變。這麽多年，她因爲逃亡而帶着自己的部下和覃穹他們半隐半躲在落江，在外人看來，是過着逍遙的日子。

但是即便是做了落江城的城主，她的心裏也是郁郁寡歡的。

落江城的事務雖然也足夠她頭疼和勞碌的，但是那隻不過是一塊世外之地，那裏的人根本無關乎生死道義，隻求一輩子貪圖享樂就足以。

白翳在那裏，日夜麻痹自己的同時，卻隻不過是更清晰的提醒了自己未完成的承諾。即便她心裏清楚，自己對兄長的那個承諾，此生終究是不可能完成了。

即便是現在，她回到了京城，又于那個承諾咫尺之遙，卻還是觸手不可及。

她對唐白鷗說：“天下事匹夫有責，即便我不是那個上過戰場的白翳，對于此事，知道了，也不會裝作不知道。”

“那好，第二個問題。這麽做即便是幫助你的滅族仇人，也還是要做？”

答案顯而易見，即便如此，唐白鷗還是要親耳聽見白翳的回答。

他不相信，這個是世界上真的會有人放下那麽大的仇恨去幫自己的仇人的。

他想，即便是那些在雲夢澤自稱看破塵世的所謂高人，也不會對自己的仇人這般的大度，何況，白翳隻不過是區區一個女子。

白翳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想，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道：“唐大哥似乎是覺得，男兒尚且難以做到不顧家仇，何況白翳隻是一介女子。”

“我可沒這麽說。”唐白鷗被看到的心思，把頭轉向一邊，否認道。

白翳道：“的确，那麽大的滅族之仇如何是說放下就放下的，但是.......在國恨面前，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唐大哥是江湖中人，更是遠在世外的雲夢澤門人，想必是早就将自己身置身事外了，但是白翳，自小在這片國土長大，所到之處無情皆是有情，如何可能做到與己無關呢！”

“說爲了國家而看開了自己的家仇，未免顯得虛僞。”她注視着桌子上的燭台，道：“我不過是血肉之軀，一個普通人罷了，雲淡風輕與我而言，太難了......”

“但是，痛苦終歸是我一個人的，這種仇恨帶來的糾結，我白翳是做得到忍受的。”

她擡眼看着唐白鷗和巫旬纻，笑了。

“所以，他是我的仇人這件事我也是要去做的，而且，說到底，我的仇人也不盡是他一個人。身爲國君，也是有很多無可奈何的。”她說。

白翳從前不明白，隻覺得自己做到最盡力便可以達成自己的願望，或者說，就可以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然而事實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百分百的如人所願，這便是世間所說的遺憾了。

她跟随祈夜，效忠于他，一路走來直至君臣決裂，作爲個人，她也是體諒他的。因爲在相處中，彼此不僅僅隻君臣，也是朋友。

他們的道路有相同的地方，所以走到了一起。但是彼此的方法和道有差異，所以最終會是分道揚镳的。

這一點，白翳早就明了。

隻是最後的慘烈是她沒有料想到的。

那個時候，自己打了敗仗。那場戰役，于國而言至關重要。然而她打敗了。不管是因爲敵人的奸詐還是自己這邊又叛徒的陰謀，敗了就是敗了。

最後的結果已是定局，這是她無法辯駁的。

她也不是那種推卸責任的人，所以選擇了擔起來。她以爲，自己以死謝罪便是可以抵消這一次的功過，豈知世事難料，政敵借機發揮，百姓對她大失所望。于時于事，都不利于她，最後，祈夜身在君位，也是被逼着做了決定。

對于君主而言，民心遠比一個将軍來得重要，何況還是一個打了敗仗的将軍。

她對唐白鷗和巫旬纻說到：“我從來不曾想到過，自己會成爲一位将軍。更沒有想到最後的下場是這般的令人絕望。我自己以爲的，不過是濟世救人，可是濟世救人太難了。它的代價太大，我終于還是知道了，爲什麽這世間的人都貪圖享樂，而不是往者艱難險阻的地方走下去，因爲他們都知道結果難以預測，很多人，不願意去賭。”

“但是，我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也明白了另一個道理。那就是，即便前路艱險難以預測，還是有無數的人走下去，不隻是我，還有陳公和其他人。走下去，是因爲知道，世道的命途有其自己的規律和發展，但是那種規律和發展是最殘酷的淘汰，人生在世，能夠影響它的隻有這樣的一批人。而他們，也知曉自己的肩上承擔着什麽。”

“我無法繼續走下去，但是現在還不是完全不能的時候......”

她的言中之意，巫旬纻是最明白的。

白翳即便是靠着她的丹藥續命，也并非長久之計。

他們聽着白翳靜靜的把自己内心的想法毫無保留的告知，沒有插嘴，也沒有邊打自己的見解。

作爲人對于自己的命途，如果已經看的十分清楚了，那麽其他人隻需要靜靜的注視，或者陪伴就可以了。

唐白鷗從來是個浪蕩子，即便是做了雲夢澤宗師的大徒弟，習得了世間最厲害的武功絕學，他也不曾有過濟世的想法。

他醉心武學，曾以爲自己這樣的避開世間的争端，尊重着萬物之道便是最偉大的選擇。

如今聽了白翳的想法，他卻不禁産生了一絲疑惑，以及羞恥。

他覺得，自己身爲男人，竟還不如一個女子的胸襟寬廣，足以容納天下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