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荔清清嗓子：

“我聽說，周漢牛在做礦場的事情了。”

這件事情誰都知道。

周扒皮家本是摳門摳出來的有錢，但他的獨子周漢牛争氣，在鎮子附近搞出礦場賺錢，鎮上很多人家在礦裏當工，而周漢牛賺得盆滿缽滿。努荔是爲季總裁感到可惜。

季千裏聽了努荔的話，坐在桌邊，一身白色西裝宛如一朵冰山雪蓮，傲然不動。

努荔不由自主放下西瓜，在季總面前，不知爲什麽不自覺的随意了。

然後她才問：“我想起，季總您是不是也提過，那個官在船上和季總您在談鹽和礦的經營？”

季千裏閉眼片刻：“是提過。但那一單的特許經營權最終沒談成。”

努荔心裏默然。果然友誼的小船翻了。

那個當官的來這邊旅遊翻了船，有這種意外當然就沒把生意許給季千裏。反而，把開礦機會交到了周漢牛手裏，讓劇情的男主角賺得盆滿缽滿。

努荔小聲地說出自己的猜測：“我是覺得吧，任務給了劇情，劇情裏的周漢牛也是做生意發家。我想會不會……”

“不可能。”季千裏聲音不大，卻說得斬釘截鐵。

還沒說出口，努荔的想法就被季總裁否定掉了。

兩人心照不宣，都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

努荔想，季千裏和那個官本來是沖着談生意才結交的，然而季千裏會失敗，也許全是因爲周漢牛也要做礦産的生意。

努荔的任務單上有劇情，卻沒寫周漢牛的事業具體是什麽。季千裏和這個世界的男主沖突了，才會導緻季總裁創業失敗。

會發生這種巧合，努荔不是随意猜測，正如已經有的證據，老爺子做了風水先生卻窮困潦倒，隻因這個世界傾向于打壓封建迷信。如此一來，努荔猜想，即使由巧合導緻，一切結果早已是劇情裏的命數。

但季千裏顯然完全不信：“你是跟着老騙子被帶歪了。越來越迷信了。”

季總裁的話，讓努荔感到一股高壓。就像上個世界，她剛進總裁辦公室裏打雜時一樣，時刻擔心面對總裁的橫眉冷對，又怕總裁發現她是幕後，借權勢做出什麽不當的舉動。

季千裏卻沒努荔想象裏的那麽突出。

季總裁沒做出過激的行爲。既沒揪着努荔趕出宅院，也沒有把努荔鎖起來遠離風水騙子。他與上個世界完全不同，之前季千裏敢當街抓捕證據确鑿的商業間諜，然而，這個世界的他，還沒有足夠大的勢力。

現在的季千裏，隻能坐在一方小宅院中，克制而冷靜地陳述事實：“我和那個官沒吵翻，他後來還給了我别的旁支的生意。”

努荔看他，沒想到，船翻了季千裏還能從别人手裏摳出一塊生意。

季千裏說：“因爲我和他，我們都知道。翻船是水草的禍，再加上他的兒子貪玩踩翻了船。你說的那些巧合，隻是你跳不出來滿眼都是而已，是你想多了。”

想多了→努荔。

這句熟悉的話插在自己腦袋上，努荔冤得滿頭大汗。

她又不是老爺子那種，絲毫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一點巧合就以爲自己真能預知未來。

但是，既然是世界有選擇的傾向，那麽一次巧合有可能，下一次巧合就還會有可能。

努荔自能小心翼翼，讨好地看季總裁冷峻的側臉，試探着說：“季總，我做過任務，能聽我講兩句嗎？”

季千裏側臉過來，看她一眼。

努荔講：“在上個世界，就是你那世界，季總您就是全世界最好看最帥的人，而您也就是男主角。這種巧合不是唯一一次。”

“那依你看……”季千裏話語停頓了。

努荔擡頭去尋找，卻突然間總裁湊近。

身着西裝的總裁與她咫尺相對。能清晰看見季總裁瞳孔中的每一刻動态，季千裏在她眼裏尋找，季千裏對她的懷疑、輕蔑，還有對自己的自信笃定，都突然壓下來，近得幾乎沒有距離。

努荔刹那吓得要站起來，卻背靠椅背，困在椅子扶手中，隻能一動不能動地看着。

那雙探求而态度輕蔑的眼睛，從上至下在對方臉上來回逡巡的視線，随之微微抖動的睫毛，當努荔質疑道總裁完美得就像藝術品讓人無法挪開眼的時候，總裁重新拉開了距離：

“依你看，周漢牛更帥，還是我更帥？”

說話氣息噴吐而來，努荔都沒腦子思考脫口而出：“你好看。”

……是求生欲，一定是求生欲。

在季千裏這麽說話的時候，如果誇别的男主角帥，這麽自負的總裁一定會恨死自己的。

努荔心還碰碰跳，看見季千裏表情又沒了，自知逃過一劫。

季千裏不屑地說：“那不久得了。”

努荔才回神。

她今天是來提醒季總裁的，創業不容易，再翻一次船就要虧很多錢。努荔本來以爲，提醒總裁小心一點會是好事。

季千裏卻絲毫不領情：“我做生意憑我的本事，不是天賜。”

她惹季千裏不高興了？

等努荔反應過來怎麽回駁時，季總裁已經甩手走人。

努荔才站起來：“這人脾氣這麽倔，怎麽交流啊。”

沒辦法。

說不通，隻能走了。

.

日落前，努荔又去了一趟劉二家所在的村子。

沒想到，再次站在她做的小墳墓前，發現那小小的墳包已經有了變化。

墳前放了一碗米飯，顯然已經有人來看過。原來努荔豎立的墓碑隻是一塊長方的石塊，現在，石塊卻換成了石闆。

墓碑被劉二家換成了正式的樣式，上面用墨水寫着字，是劉二家提筆寫的女兒名字：長女，劉瑞瑛之墓。

“劉瑞瑛。”

努荔念出這墓原本不存在的墓主的名字。

夏日的陽光大好，努荔離開時，在墓上放上一束野花。

她創造出了這一個不存在的角色，這個已經死亡的角色不再會有任何行動，也不會脫離努荔的監管。就算女主翠花不是活人，女主角本身的存在就是在違背劇情，努荔也有機會，重新将劇情扳正回來。

“你沒存在過，但今後也一直好好安息吧。”

風水先生的徒弟轉身離開。

花朵在墓前，就像這個似乎活過的女孩一樣，燦爛地綻放過。

卻有人站在後山，久久凝視他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