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鈴拖着他走,卻沒想到他自己松開了。
“你幹什麽?
找死嗎?”
意外之餘,玉鈴也有些火了。
這些天他沒少支使她,她都忍了,不和他一般計較。
卻沒想到,這家夥和他手下的那群兵一樣,也是個經不起失敗的。
才遇到這麽一點挫折,居然就自暴自棄了。
“本公子就是找死了!”
殷玄清火氣也上來了:“你管得着嗎?”
“我當然管得着!娘娘把你交給我了,我就得保着你的命!”
聽到這話,殷玄清也不知怎麽就是一陣煩躁,冷笑道:“娘娘娘娘,你心裏既然隻有你那個娘娘,當初怎麽不和她走,留下來做什麽?”
“要不是你無禮取鬧,我犯得着留下來嗎?”
提起這事,還指不定誰更氣呢。
聞言,殷玄清心頭更是心灰意冷,幹脆往地上一坐。
“那你現在就走吧,這不是正如了你的意?”
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髒污一片的袍子,殷玄清沒來由地一陣自嘲。
他來時孤零零一個人,長大了孤零零一個人,孤零零一個人去報仇,好不容易做了點事情,想不到現在死的時候,又要孤零零。
他這輩子,看來就是孤零零的命。
正胡思亂想着,忽然聽到有蠻語大聲地喊叫起來。
交戰數日,他們對一些常用蠻語也大多知道了意思,這句話是在通知周圍的人,這裏有敵人,讓他們快來。
玉鈴神情一下緊繃了。
“快走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殷玄清也被吓了一跳,但聽了玉鈴的話反而擰了起來,說道:“要走你走,反正我不走!”
“你……”玉鈴還想要說什麽,一支箭已經嗖地一聲射了過來。
玉鈴下意識一偏,躲了過去,再回身,蠻人已經大叫着殺了過來。
殷玄清身邊還有幾個人,但大多都是和玉鈴一同到來的金玉衛。
見那些蠻人殺來,玉鈴喊了一聲:“帶殷公子先走!”
說完,便自己迎了上去。
當即有幾個人過來架殷玄清,但殷玄清此時起了牛性子,就是不願意走,讓那些金玉衛也爲難得的要死。
掙紮之間,又有别的蠻人圍上,幾乎把他們包圍住。
蠻人越逼越近,幾乎沒有多少工夫,就已經把他們逼得隻有小小三五米的轉圜餘地。
“殷公子,走吧!”
金玉衛勸着:“你要讓玉鈴姑娘的辛苦白費嗎?”
“誰要她來辛苦了?”
殷玄清毫不猶豫說道,話音未落,忽的一道清麗的聲音大喝:“小心!”
緊接着,一道身影撲入懷中。
殷玄清尚未來得及說什麽,便見那道身影狠狠一顫。
“玉鈴姑娘!”
周圍金玉衛大聲叫喊起來。
殷玄清心頭一顫,越過玉鈴的肩頭看去,才看到一支箭矢直透入她的後背,一小片血迹,正在快速地洇出來。
“你……爲什麽?”
殷玄清怔住了。
雖然玉鈴說他的命和她有關,但他也從未想過,玉鈴會真的不顧自己性命來救他。
“哪有什麽爲什麽?”
玉鈴咬牙直起身,朝着殷玄清一轉:“幫我把箭砍了!”
那箭深深紮入肉裏,還有好長一截箭尾露在外面,顫顫巍巍的。
殷玄清腦子還有些懵,手上的動作卻還算利落,拔出自己随身攜帶的短刀,一刀削了下去。
“殷玄清,你有點出息。
我們娘娘說,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所以每次都告訴我們,不管什麽時候,最重要的都是顧好自己的命。
現在不過是暫時讓卓天甯和蠻人得了意,隻要還活着,總能報複回來的。
你現在這樣子,簡直連我這麽個女人都不如。”
殷玄清面色漲紅,道:“你既這麽惜命,幹嗎不跑,還要在這裏送死!”
“因爲還有些事,比命還重要啊!”
玉鈴道理所當然道。
“什麽事?”
“你的命。”
殷玄清有多有才,她全都看在眼裏。
這世上,也就隻有殷玄清有本事,在這麽短的時間内,把東林散沙一樣的貴族聚攏起來,還能形成那麽一支軍隊,把東林人牢牢的牽制住。
如今天下這麽亂,娘娘和皇上幾乎分身無術,可想而知,若是有殷玄清這麽一個人在,可以幫娘娘和皇上分多大的憂。
東林穩住,皇上和娘娘就可以集中精力向西,而不用擔心兩面作戰,受到夾擊了。
所以,不論如何,隻要還有一絲希望,她都要爲娘娘保住殷玄清的命。
但這話到了殷玄清耳中,卻明顯變了一個意思。
殷玄清心頭重重一震,那一刻,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樣的感受,隻覺得,這世間,終于也有一人,是在意自己的人,而不再隻是孤零零一人了。
“往這邊走。”
他忽地站直身子,氣質都爲之一變。
這裏是山林,山形多變,蠻人沖得兇猛,但金玉衛也一直注意防守,并未讓他們真的完成合圍。
此時殷玄清扶着玉鈴,飛快地奔向一個方向。
金玉衛單兵戰力到底要出色一些,殺出一片脫身空間,跟在殷玄清身後狂奔。
他們身上的衣服和兵丁并沒有太大區别,那些蠻人隻當他們是普通潰兵,也并未對他們多作關照,隻是和追殺其他人一樣,一路追殺下去。
殷玄清帶人轉入一片山坳,飛快地往旁邊一閃。
蠻人緊跟着進入,就見殷玄清将手邊一處麻繩用力一砍……霎時,無數竹排竹箭密密麻麻向前飛去,破空聲聽得人頭皮都發麻。
玉鈴目瞪口呆。
她這些日子一直陪在殷玄清身邊,都不知殷玄清何時弄了這些東西。
“你有這些東西,還打算在那邊等死?”
玉鈴都快氣笑了。
“此一時彼一時。”
殷玄清看她一眼,咳了幾聲才說。
玉鈴無語了。
這一輪攻擊很是突然,而且又密集,那些蠻人死傷不少,兼且還阻了道路。
借着這個機會,殷玄清又再次往前奔逃。
金玉衛都知道他對東林的大山極爲熟悉,一句話也不多說,都跟在他的身後。
殷玄清帶着他們左轉右轉,或者避開,或者有機關,還真給他們逃開不少距離。
但,也不知是不是他們運氣不好,當殷玄清帶着他們又轉過一處小山包的時候,前方迎面,竟讓他們看見最不想看見的。
“殷玄清!”
一道吼聲,從不遠處傳來。
好巧不巧,這一處追剿的人,竟是卓天甯親自帶人在負責。
他雖獨臂獨眼,但視力卻很是不錯,隔着老遠,竟一眼看到殷玄清。
他對殷玄清可謂恨之入骨。
這個男人,當初在朝中隐藏了那麽久,甚至連他的榮寵都分去了,可誰也想不到,他才是朝中最大的隐患。
南越那一仗害得東林死了那麽多人不說,如今又搞出這些事來。
這些日子他被殷玄清耍得團團轉,光是這些火氣,就足夠他把殷玄清千刀萬剮了。
殷玄清看到卓天甯也是一陣郁悶。
“你現在還不考慮先走?”
殷玄清問玉鈴,含了幾分苦笑。
他修道之人,向來随性,難得想做些什麽,奈何運氣實在太不好了。
“少廢話!”
玉鈴瞪他一眼:“隻要還沒死,就還有希望!”
這些,都是和娘娘學來的。
她跟在娘娘身邊,就從來沒見娘娘絕望過。
殷玄清被瞪了一上,心裏卻美滋滋的,道:“那還不快跑?”
一面說,一面掉頭就跑。
這模樣,和方才那打定主意要尋死絕對不跑的人,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玉鈴一時間更是哭笑不得,但也隻好跟前跑。
仗着對山林的熟悉,他們又跑了一段。
但,卓天甯不同于那些蠻人,他們本就是東林人,對山林也很熟悉。
而且,他們十分清楚殷玄清的身份,對他是存了必殺之心,所以緊緊地咬住他們,半點也不肯放松。
跑了好一段路,到底還是被圍住了。
卓天甯盯着殷玄清滿面陰沉:“殷玄清,我看你這一次還能跑到哪裏去!”
殷玄清倒是沒覺得死有什麽了不起,隻是覺得有些遺憾。
這剛有人開始重視他的命呢,怎麽他就要死了?
他看了玉鈴一眼,見她緊抿着唇,同樣緊的,還有她握着劍的手。
他一下就明白了,這女子,是甯可拼到最後,也不會服一下軟的。
既如此,他也不能軟了,當下胸膛一挺,就打算說兩句硬話。
可話尚未出口,就聽後面猛然傳來騷動。
“你們做什麽?”
“我們和你們是一夥的,你們弄錯人了!”
“将軍……卓将軍……蠻人對我們動手了!”
和騷動一起的,還有一聲聲慘叫以及刀兵碰撞的聲音。
卓天甯聽到最後一聲心頭陡然一驚,猛地回頭。
蠻人對他們動手?
爲什麽?
難道……幫他們隻不過是借口,如今看到殷玄清的人馬已被擊敗,就要卸磨殺驢,把他們也一起殺了,好徹底占了東林?
可,就算占了,憑這些蠻子們,有那個本事治理嗎?
他們這難道不是給自己添亂?
他對蠻人從來都未真正放心,想及此處,哪裏還顧得上殷玄清,撥轉馬頭就立刻往後方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