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京城


兩個人到家時,顧若離已經睡着了,他将她放在床上,看着她好一會兒,才自己回去休息。

顧若離睡的極沉,第二天醒來時已近中午,雪盞聽到聲音就笑着進來,道:“縣主這一次是真的累着了,要不然還不見您睡這麽久。”

“嗯。”顧若離坐了起來,問道,“醫館那邊來找我了嗎,沒事吧。”

雪盞給她拿了一件棗紅的棉襖過來,替她将頭發飛快的挽了個攥兒,道:“沒有呢,早上二妮過去也沒有回來,想必是沒有事。”

“那就好。”顧若離松了口氣,下床去淨室梳洗,邊走邊道,“七爺呢,在做什麽。”

雪盞搖頭:“七爺在房裏看書,奴婢沒一會兒給他送的早膳。”

顧若離應了一聲,雪盞欲言又止。

“怎麽了?”她奇怪的看着她,雪盞就指了指外面低聲道,“寶兒在外面呢。”

顧若離皺眉沒有說話,梳洗好換了衣裳,雪盞開了門,果然就看到屋檐下寶兒攏着手站着,一看見她就笑了起來,道:“顧大夫,你可真能睡我都等你一個多時辰了,冷死我了。”

他其實也是慌張和拘謹的,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怎麽會在外面凍着,而不去暖閣裏等着。

“找我有事嗎。”顧若離淡淡的說完,去了暖閣,寶兒跟着他進去,一邊搓着小手,一邊道,“有點事。前天趙将軍說要收我去他的軍營,是真的嗎?”

“他的話不會有假。”顧若離掃了他一眼,“你要想去,就年後來找周大人。”

寶兒敷衍的哦了一聲,顯然不是真的想要問這件事:“那我回去讓我娘準備準備。”他說着,笑眯眯的湊過來,道,“有吃的嗎,我好餓。”

顧若離皺眉,疏離的看着他:“你有話就直說,不必在我這裏拐彎抹角。”

“不是。”寶兒見顧若離闆着臉,便就有些瑟縮,當初他跟着顧家的人騙她,她都沒有這麽冷漠的和他說話,他有些害怕的道,“我是想來問問你,你的腳穿幾寸的鞋,我娘打算給你做雙鞋!”

“不用了。”顧若離道,“你不用來我這裏低聲下氣,你想做的事你自己決定,我無權幹涉你。所以,你也不用和我道歉,真的!”

寶兒紅了眼睛,哦了一聲道:“那……我不道歉了。”

顧若離點頭:“軍中辛苦,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吧。”

“顧大夫。”寶兒想說什麽,突然拔高了聲音攥着拳頭道,“我沒錯,是她先害我的。”

顧若離望着他也不說話,寶兒就盯着她,咬牙重複道:“我就是沒有錯,誰欺負我就打回去,我有什麽錯!”

“我知道了。”顧若離看着他道,“所以呢,你來我這裏就是爲了告訴我你沒有錯嗎。”

寶兒垂着頭不說話。

“你回去吧。”顧若離歎了口氣,“就如剛才說的那樣,我也沒有說你錯了,我隻是在表達我自己的态度而已,你懂嗎。”

寶兒垂着頭眼淚掉了下來,可是她覺得顧若離就是生了他的氣了,也可能以後都不會再離理他了。

她是他長這麽大,遇到的幫助他最多的人。

他飛快的擦了眼淚。

“你到底想我怎麽樣,你說吧。”寶兒啪的一聲,拍了一把匕首在桌子上,“要不然你替韓氏報仇,我不恨你也不反抗。”

顧若離被他的樣子逗笑:“我爲什麽要給韓氏報仇,她就是死了,也和我無關。”

那你爲什麽還要生我的氣!寶兒手足無措。

“寶兒。”顧若離歎了口氣,語氣柔和了下來,“我沒有讓你以德報怨,人有七情六欲,不是聖人做不到這點,也沒有必要。可是,想要處理恨意,你有很多方法。你這麽做,你想過後果麽,你想過你的母親嗎。”

寶兒搖頭。

“沒事,我不生你的氣。”顧若離摸摸他的頭,“回去吧,往後好好的就行,在虎贲營好好長大,多學點本事。”

寶兒眼睛一亮,問道:“你真的不生氣?”

顧若離笑着點頭。

寶兒喜滋滋的笑了起來:“那……那我回去了,等我學了本事,我一定去京城找你。”

“好!”顧若離道,“希望你能成爲一個正直勇敢的人,也能出人頭地,讓你娘住上大宅子,過上貴太太的生活。”

這是寶兒的願望,他點着頭:“一定能!”話落看了眼顧若離一溜煙的跑了。

顧若離在暖閣坐了一刻,用了早膳去找趙勳,他正打算出門,看見她便道:“休息好了?”

“嗯。”顧瑞笑道,“我們先去醫館吧,一會兒再去宅子裏看看,等回來的時候再準備過年用的東西。”

趙勳颔首,牽着她的手出了門,這次兩人坐的馬車,徑直去的醫館,毛順義在房裏補覺,岑琛正在大堂裏和顧掌櫃說話,見顧若離過來他笑着道:“人已經完全無事了,除了傷口還有些疼,别的事都沒有了。”

顧若離去看了韓氏,她正醒着和身邊的婆子在說話,看見顧若離她冷聲問道:“那個小雜種,你保他了?”

“這和你無關。”顧若離冷漠的掃了她眼,扶了脈,道,“下午你就可以回家養着了,八天後來我這裏拆線。”

韓氏本來還要問寶兒的事,聽到她随的随即一愣,問道:“還要拆線?”

“嗯。”顧若離說完要出去,韓氏又道,“那我臉上的疤呢,怎麽辦。”

顧若離就掃了她一眼,道:“這個沒有法子,你恐怕要再想辦法。”她臉上雖然沒有縫針,但最後傷口愈合,還是會留下疤痕。

至于有沒有辦法,這就不是顧若離想管的事了。

韓氏想說什麽,她身邊的婆子就拉着她低聲道:“太太,您就少說一句,這回得虧了縣主,要不然您……”說着一頓又道,“至于寶兒,縣主保不保也是她的事情,您也阻止不了,何苦去鬧的她不高興,回頭您的傷可怎麽辦。”

韓氏也沒想怎麽樣,她恨寶兒,可也知道,她的命要不是顧若離可能就真的沒了,便道:“你回去帶錢帶人來接我回去。這麽多天,也不知道來看看我。”

“家裏也是一團亂。”婆子歎氣道,“老祖宗神志不清,老夫人一個人忙不過來,大奶奶又有身孕,真是一堆的事,您就忍忍吧。”

韓氏沒有說話。

顧若離和趙勳去了舊宅子看過,她和他細細說了原來這裏是做什麽用的,那邊是誰的房間,趙勳靜靜聽着,牽着她的手,兩人穿過冷冷清清的顧宅,顧若離忽然停了下來,望着前頭重新撈過換水的池塘。

“怎麽了?”趙勳望着她,顧若離笑着道,“那裏原來有個亭子,爹爹最喜歡在裏邊下棋喝酒,有一回我還聽到他彈琴……”

顧清源嗎,趙勳揚眉道:“你查到了你父母爲何和離了?”

“還不确定,這要等我回去問過我娘才能知道。”顧若離道,“當初有個徐氏……”她将事情和趙勳說了一遍,“倒也不能全怪在别人身上,若非他們能坐下來多說一句,大約也就沒有這些事了。”

她不願去想,若是方朝陽沒有走,顧家會是什麽樣子?

還是會被滅門,還是有方朝陽在,所以會從中調劑一下,至少,在當初的聖上那邊有方朝陽這個中間人在,可以解釋一句。

趙勳沒有說話,望着前面鋪着一層落葉的池塘,葉子被凍在冰層裏,透着一股難以言狀的凄涼。

“走吧。”他牽着她往外走,顧若離應是,道,“我們和陳伯一起去買菜吧,還有過年吃的零嘴!”

兩個人就一起去買過年用的東西。

晚上,楊氏來找她,委婉的說想要将寶兒送去趙勳的軍營,顧若離沒有發表意見,望着趙勳。

趙勳點了頭,道:“過了年讓周大人送他去,至于衙門,我會去打招呼。”

楊氏千恩萬謝。

臘月二十六那日韓氏回來拆了線,顧若離和幾家醫館一起辦了募捐,将收到的棉衣褲都送了出去,還得了近千兩的銀子,請黃章買了東西派發了出去。

醫館臨二十九那日挂了歇業的牌子。

毛順義回了家,顧若離将一個人過年的岑琛請到了家裏,大家圍着桌子熱鬧的吃了年夜飯,天黑下來後城中放煙火,顧若離站在院子裏望着外頭,趙勳立在她身後,輕聲問道:“若是喜歡,我們也買些來放。”

“不要了。”顧若離看着天空中五顔六色的煙火,就想到了那次趙勳說要帶她去看煙火,卻不曾想帶着她去了西苑,便笑着道,“……那次我心裏其實是緊張的,隻是覺得既約好了,我定不能露怯的。”

隻有緊張嗎,他還記得她眼中的期待,當時隻是狐疑,後來知道她的身份才知道,她那時大約是因爲要見到了聖上,要握有籌碼和他談條件了吧。

“看來你隐藏的很好。”趙勳含笑,拿了個紅封給她,“長命百歲!”

原來她還有壓歲錢,顧若離笑了起來,道:“謝謝!”她接過來拿在手裏,便想起了去年過年時的情景,不知道霍繁簍在哪裏,有沒有吃到餃子,穿上他最愛的新衣裳……

“這是你的。”顧若離也給了他一個,“新年如意,事事大吉!”

趙勳哈哈大笑,顧若離看着她,問道:“你出來,朝中沒有事嗎。”

“我初三便走。”趙勳道,“确實有事,所以你要想我,就早點回去。”

顧若離點頭:“我盡量早點。”又道,“榮王府那邊……你不用去嗎。”

趙勳頓時就沉了,淡淡的道:“不用。”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太生硬,怕吓着顧若離,便添了一句,“我已經許多年不曾在王府過年,大家都習慣了。”

那麽小就在外面奔波,顧若離心疼的牽着他的手,道:“長大了,沒了兒時的期盼,年也就無所謂了。在哪裏過和誰過都一樣。”

“不一樣。”趙勳道,“今年便與往年不同。”

顧若離看着他笑,面容在姹紫嫣紅的煙火下,染上了绯紅,猶如珠寶熠熠生輝,璀璨奪目。

趙勳握緊了她的手。

過了年初三,顧若離送走了趙勳,周铮也帶着寶兒走了。

她人就懶了下來,好幾日都有些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來,雪盞和歡顔也不敢打擾她……

開年後又下了兩場雪,等雪融化時,顧家的宅子開始刷漆,四月的時候她請了祖宗牌位進了祠堂,這一次顧解福和顧解興以及那邊族裏的人都來齊了,鞭炮聲不斷,香火袅袅。

顧若離将聖旨和鐵券供在香案上,大家都是滿嘴苦澀,若非不鬧騰,這兩樣東西早就供在宗祠了,顧若離也不會執意擺在這裏。

有人歎氣,眼中滿是懊悔。

五月的時候,她去了合水,馬車不管到哪裏,都能看到田裏一片綠油油的春色,農民挽着褲腳站在田間地頭,孩子門在田埂上和着泥巴打鬧,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

顧若離在合水住了兩日才回來,便收到了孫道同的信。

三月時楊文治曾給她回信,說他也不知可有這樣的方劑,但可以幫她找一找,此刻,孫道同的信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意思……

關于消炎的藥,都沒有準确的說法。

顧若離決定等回京城後,去白世英的書房裏看看,她的書多,或許有這樣的記載也未可知。

她便起筆給孫道同回了信,說八月她回去後再去拜訪他。

顧若離走前,要将同安堂安排好,所以便找了所有人一起說這件事:“……我六月初會啓程回京,你們可有人想要和我一起去的?”

“我們都走了,同安堂豈不是空了。”顧掌櫃道,“縣主去吧,您隻要放心,這裏由我們幫您守着。”

他們的家室都在這裏,自然不會離開。

“好,那就有勞大家了。”顧若離看向毛順義,“毛大夫,這兩天我們再找一找,同安堂您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最好能再請幾位大夫來。”

毛順義就去看岑琛,岑琛回道:“我在慶陽已是聲名狼藉。”他咳嗽了一聲,道,“這次,我要和先生一起去京城,總有一日,我們能完成一項大手術!”

“好!”毛順義也聽到的熱血沸騰,“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顧若離雖點頭,可心裏的把握也不大,現在他們的術前消毒和消炎都可以做到一些,可術後的消炎防感染卻差不多是碰運氣,沒有一味藥能讓他們完全放心下來。

“縣主。”二妮紅了眼睛,拉着她的衣角道,“那您什麽時候回來?”

顧若離微微怔了怔,道:“現在不好說,不過一有機會我一定會回來,這裏是我的家,我走的再遠也會回來。”

“好!”二妮擦着眼淚,“我祖母還說請您去家裏吃飯,今年的收成肯定好,下半年大家就不會餓肚子了。還有許多外來的人都去合水開荒了,哥哥說,這些都是因爲合水有您,大家才會蜂擁而至。”

“和我有什麽關系。”顧若離笑道,“是因爲大家都很勤勞,爲了生活努力着,若不然就是再多百個我,也不能讓合水好起來。”

二妮搖着頭:“不是這樣的……”她沒說完,顧若離拍了拍她,道,“你跟着大樹好好學認字,學認藥,隻要你們願意留在同安堂,同安堂永遠都不會不要你們。”

“我們是一家人!”

衆人應是。

雪盞和歡顔收拾東西,顧若離留五百兩銀子給陳順昌:“……宅子裏還要您費點心,您不如将家裏人都接過來,住在那邊大家也有個照應。”

“好!老仆聽三小姐的。”陳順昌應了,卻不收銀子,“這錢,老仆不能要。”

顧若離塞給他:“你們要過日子,更何況,那麽大一個宅子全靠你們一家人也不成,這些錢你先留着,往後不夠就去同安堂取,我和顧掌櫃說了,每個月都會給你們送銀子來,你們隻管放心的住着。”

陳順昌沒有再說,這一年的時間他對顧若離有了了解,便不再推辭,收了銀票小心翼翼的放好。

顧若離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又去上了墳,便租了兩輛馬車離開了慶陽城,顧解福追到城門口來送她,顧若離停了車掀開簾子望着他,顧解福道:“三丫頭,以前的事是五叔祖做錯了,其實這兩年一直愧疚不已難以釋懷,隻是,做錯了就做錯了,大哥也不在了我便是忏悔也無處去說,往後你多保重,每年清明節氣,我會去給大哥上墳。”

“好。”顧若離并不恨顧解福,隻是不想再和他們有所牽扯,他這麽大年紀來和她說這番話,雖和她幫了他做了族長有關,可也有他真的後悔意思,她含笑道,“您也保重。”

顧解福松了口氣,目送顧若離的馬車越走越遠。

顧若離掀開車簾望着越來越遠的城門,想起當初她和霍繁簍離開這裏時,兩人是狼狽不堪,如今她再離開,卻已是物是人非。

“過兩年我們再回來。”雪盞望着顧若離道,“将軍肯定還會陪您一起回來的。”

顧若離沒有說話。

他們先去了合水,馬車才進城,便有百姓聞聲而來,顧若離不敢停車,隻掀了簾子和衆人打招呼,離開時,幾乎是全城的百姓送她出城。

歡顔興奮不已,鬧着道:“小姐,以後您就住在合水吧,這裏的民風可真好。”

關鍵,這裏是顧若離的封地,衣食無憂不說,若能治理好一方百姓,也是一樁莫大的成就。

顧若離也有這樣的意思,隻是,将來會怎麽樣她也不清楚。

方本超家中,他家的醫館早就關了,她接了方本超的老母親和妻子還有兩個兒子,又去了劉大夫家中,接了他父親和他的妻子還有一雙兒女,往延州而去。

在延州歇了一夜,她打算楊府拜訪楊文治,才知道楊文治已經去了京城,楊家的宅子如今已是空關了,隻有幾個老仆守着。

楊家再次阖家搬回了京城。

顧若離沒有逗留,第二日一行人便出了延州城,在城外碰到了正等着她的劉二牛,他抱着家裏做的一籃子各式各樣的零嘴塞給顧若離:“縣主留着路上吃,也不是好東西,您千萬不要嫌棄。”

“大家都還好吧。”顧若離沒有推辭收了東西,劉二牛道,“将軍免了我們村三年的賦稅,我們可從來沒有像這樣這麽好。”

還真的免了賦稅啊,顧若離笑道:“那你們這三年多辛苦點,存些家底,将來的日子也就好起來了。”

“是!小人現在也不在外面做事,而是跟着我爹在家種田,我爹存了銀子,三年後就能給我取媳婦了。”劉二牛說着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顧若離點頭,讓雪盞拿了一個封紅給他:“你成親的時候我約莫是來不了,先将喜錢給你,等下次回來,你記得再請我吃酒。”

“這使不得。”劉二牛擺着手,顧若離硬塞給他,“拿着吧,往後記得請我吃酒就好了。”

劉二牛不好意思的收了下來,顧若離又說了一會兒話,怕天色太晚趕不及去清澗,便告辭上路。

他們在路上連遇幾場大雨停了幾日,等到京城時已經是八月初二!

闊别一年半,顧若離看着京城的城門,忽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是啊……她惦記的人都在這裏,而慶陽以後也隻是她的故鄉了。

歡顔幾乎是手舞足蹈,探着頭在外面看:“我們終于回來了,如今奴婢也算是見多識廣了。”

周铮掃了一眼她。

歡顔就指着他道:“大胡子,你那是什麽表情,不要以爲我沒有看見。”

得虧到京城了,以後就不用再天天看着這丫頭了,周铮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沒什麽表情,我臉上有疤,看着比較兇一些罷了。”

“哪裏兇了,你就是一臉的疤,也是個流氓樣兒。”歡顔哼了一聲放了簾子,一回頭就發現顧若離和雪盞都在看着她,她就哼哼道,“大胡子欺人太甚了,我不教訓幾句,心裏不平。”

“就你能耐。”雪盞就點着她的頭道,“瞧你在外頭野了一年是一點規矩都沒有了,等回去看李媽媽怎麽收拾你。”

歡顔嘟着嘴道:“我等回家了就有規矩了,你就看着吧。再說,一年半沒見,李媽媽肯定都想我們了,她怎麽舍得收拾我。”

“是,我等着。看你這張嘴,越發沒個譜了。”雪盞歎氣,也掀了簾子看了眼周铮,見他高坐馬上,面上并無不悅,才暗自松了口氣。

不管怎麽說,周铮都是遊擊将軍,若非看在縣主的面子上,他又怎麽會跟着她們,還受歡顔的閑氣。

“縣主,縣主!”兩人說着話,就聽到外面一陣喊聲,歡顔高興的掀了簾子,就看到一間鋪子前面站了許多人,她笑着道,“縣主,我們到了,到同安堂了。”

顧若離的心忽然就落實了下來,她笑着一張張熟悉的臉,心頭溫暖不已。

“師父!”車一停下,張丙中就撲了過來,三十好幾的男人了,像個孩子一樣趴在車轅上哀怨的看着她,“您可算回來了,說好走一年,現在這可是一年半啊。”

“知道了,是我錯了。”歡顔和雪盞先下車,扶着顧若離下來,張丙中道,“大家知道你要來,今天都來這裏了。”

顧若離點頭應是,看着劉大夫和方本超道:“二位夫人都在後面的馬車裏,快去看看。”

“有勞顧大夫。”兩人朝顧若離行了禮,迫不及待的去後面的馬車裏去接自己的家人,兩家人各自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的。

張丙中在一邊叽叽喳喳的說着話,顧若離卻是朝白世英看去,她穿着一件淡藍的潞綢褙子,比去年瘦了一些,人看去沒什麽精神,可卻又添了一份冷清,顧若離遂笑了起來:“白姐姐!”

“高了。”白世英走來,打量着伸着手,顧若離也望着她,白世英挑眉道,“也長大了。”

顧若離就笑了起來,問道:“這一年你可好,我怎麽瞧着瘦了一點。”

“是嗎。可能是前些日子太熱了,沒什麽胃口的緣故吧。”白世英目光動了動,含笑道,“趕了這麽久的路累了吧,快回家去歇着,想必你娘肯定也惦記着你。”

顧若離點頭,牽着白世英的手回頭去看方本超還有劉大夫兩家人,笑着道:“東西多,就直接将車趕去家裏,你們都安頓好了再來,今兒要是沒有急症,大家都回去歇一歇吧。”

他們有幾年沒有團聚了,顧若離說了方本超和劉大夫也不推辭,笑着道:“那我們今日就厚顔歇上一日,明日再來點卯。”

“對了。”顧若離看着從車裏下來的岑琛,和兩位大夫道,“這位是岑大夫,和我從慶陽來的!”又和岑琛介紹了二位大夫和張丙中。

岑琛認識方本超,笑着道:“早年我們在延州見過一面,方大夫可記得了?”

“記得,記得。”方本超笑着道,“那時你随你師父,我跟着我師父……一晃也有幾十年了吧。”

兩人哈哈一笑。

“先随我們回家去。”方本超道,“咱們來日方長,明日一早我們再陪你來同安堂。”

岑琛知道顧若離一回來肯定還有許多事,便笑着道:“好,那就叨擾二位了。”這邊張丙中笑着道,“岑大夫,晚上我陪你,以後也不是我一人落單了!”

岑大夫就笑着抱拳,道:“張大夫!”

“等我下,我挂了牌子,也和你們一起回去。”張丙中回去将同安堂的門關上,上頭挂了個歇業一日的牌子,便和顧若離告辭,一行人駕車回了家去。

一時安靜下來,周铮過來和顧若離道别,她笑着道:“改日我做東,請周大人還有先生喝酒。”

“好!”周铮也不客氣,翻身上馬,掃了眼歡顔快馬而去。

顧若離忙和廖掌櫃打了招呼,讓歡顔将她帶回來的特産給廖掌櫃,笑着道:“今日急着回家,等再來醫館,我們好好吃一杯。”

“好!”廖掌櫃笑着道,“縣主要辦及笄禮了吧,前幾天可就聽說了。”

所以她才會大大方方的說喝一杯,不管怎麽樣,她在這裏已是成年人了。

“還不知道,此事約莫是我娘做主。”顧若離含笑道,“有勞廖掌櫃關心了。”

廖掌櫃笑着擺手,拉着自己家的孩子站在門口望着她。

“我們走走吧。”顧若離和他們一家子打了招呼,和白世英一起往回走,又回頭吩咐歡顔和雪盞,“先将車趕回去,把東西卸下來,我一會兒就到。”

兩個人應是,跟着車先回了建安伯府。

“我一直想問你。”白世英道,“你寫信來問我消炎的藥,我卻是不知道。是用在你的縫合術上嗎。”

顧若離點頭,回道:“也不單是縫合術,往後不管身體哪裏有炎症都是管用的,清熱消炎的功效。”

“原來是這樣。我幫你翻翻書吧。這藥我從來沒有見過。不過,按你這麽說,若是能制出來,将來再有外傷的病,确實要好上許多。”白世英也不禁認真起來,“等過兩日你得了空去我哪裏,我們一起找找,不同的藥都可以試試。”

顧若離點頭,道:“我先将我娘那邊說好了,我和七爺的事她知道了,此番回去肯定是一通訓斥。”她歎了口氣,站在家門口想到方朝陽也不敢進門,“你等我兩日。”

白世英就笑了起來,望着她道:“半年都等了,何況這幾日呢,你盡管忙你的。”

“好!”顧若離說着,兩個人已經走到了石棉巷,白世英忽然道,“你後來見過霍小哥嗎。”

顧若離搖頭,想起雷武來:“你見過他嗎?”

“我幫你去他家打聽過,我記得你說過,同安堂開業時,她的妹妹曾在這裏治過病的。”白世英凝眉道,“隻是他家的人說,他去年四月走後,也沒有再回家去,音訊全無,他們家人也正四處找他。”

原來雷武也沒有回來。

他會和霍繁簍一起走了嗎?若是真的在一起,至少霍繁簍身邊也有個人作伴。

不過,當時雷武并沒有提起霍繁簍,以雷武的性子不至于撒謊……難道是霍繁簍交代他不說的?

顧若離想不通,心思轉了許久也沒有答案。

“太醫院今年新進了十二名太醫,各有所長。”白世英道,“會審時聽說連聖上都去了,當場點了一位裘大夫做了副院正。”

居然一進太醫院就做了院正?顧若離驚訝道:“聖上欽點?此人擅内科還是外科?”

“似乎都很好。”白世英道,“還有幾位大夫你知道的,延州的楊大夫,鳳陽韓大夫都受邀請挂職了太醫院。”

顧若離不解道:“都是聖上親自邀約的嗎。”

“似乎是這樣。”白世英覺得聖上是上一次生病後有些草木皆兵了,所以将大周所有好的大夫都召集在太醫院,“你既回來了,過些日子應該就能見到。”

顧若離覺得有些奇怪,便也沒有放在心上,她也不會進太醫院,所以那裏面有多少人和她并無關系。

更何況,楊文治來了京城她很高興,等過幾日就去拜訪他。

“那我回去了。”顧若離看了一下時間,她一回來就逗留在外面,一會兒方朝陽見着她肯定會不高興,白世英應了一聲,“回去可别和你娘鬧,不管怎麽樣,她都是爲了你好。”

顧若離應是,一個人往建安伯府走。

一年多沒有回來,兩邊的鋪子已有些不同,有的去了又添了新的,她走的不急不快,等到巷子口還真是有點緊張起來。

“縣主回來,縣主回來了。”不等她反應,守在門口的婆子已經迎了出來,随即她就看到李媽媽和秋香出了門,李媽媽眼眶一紅,道,“我的縣主,您可算回來了。”

“媽媽!”顧若離走過來,李媽媽和秋香行了禮,她打量着顧若離,凝眉道,“瘦了,還黑了一些,一會兒郡主瞧着可要心疼了。”

方朝陽哪會心疼,隻會嫌棄她變的難看了吧。

“快進去,快進去。”李媽媽扶着顧若離一路進了側門,府中和她走時并沒有不同,路過外院時,她看到崔岩的身影在窗後一閃而過,她笑了笑進了垂花門,門邊的菊花清香陣陣,她一路進了内院遠遠的就看到了正院前翹首望着她的幾個丫頭。

看見她,大家一下子圍了過來,紛紛和她行禮,顧若離笑着道:“一會兒去雪盞那邊領些零嘴吃,每個人都有份。”

“謝謝縣主。”衆人七嘴八舌的簇擁着顧若離進了正院,她站在暖閣門口理了理衣服,李媽媽指了指,壓着聲音道,“郡主在裏面,等了您一天了。”

顧若離應是上了台階,秋香給她掀起了簾子。

她打眼就看到了一身朱紅褙子,明豔照人的方朝陽,就端着茶坐在炕上,見着她眼睛一眯,沉了臉。

顧若離咳嗽了一聲,走過去和方朝陽行了禮:“娘!”

“你瞧瞧你的樣子。”方朝陽将茶盅放下來,指着她的臉又指着她的打扮,處處不滿意,“誰給你穿的衣衫這樣土氣,你自己都不知道嗎,難看死了。”又道,“還有這臉,我不是讓你抹香脂的嗎,給你送了兩瓶,你用了沒有。”

那兩瓶香脂她還真是忘記用了。顧若離看着她笑。

“還有臉笑。”顧若離皺着眉道,“你看你這點出息,在鄉下地方也能呆得住,你怎麽不去開荒種田去,還好意思回來見我。”

李媽媽在外頭聽的急死了,幾次想進去,卻還是忍住了。

“娘!”顧若離走過去,牽着方朝陽的袖子看着她,“您少說兩句,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方朝陽就點着她的額頭:“你還知道回來,還知道我是你娘嗎。我看你有主意的很。”方朝陽說着,瞪着她,就聽顧若離又喊了一聲,“娘!”

“娘,娘!”方朝陽重複着,說着說着就紅了眼眶,推着她,“去去,把手臉洗洗,髒死了,蹭的我一身的灰。”

顧若離不管,撲在她身上抱着她,笑着道:“就用您的衣服給我擦擦好了,明兒我親自給您洗。”

“沒個樣兒。”方朝陽撇過臉去飛快的擦了眼淚,好一會兒推開顧若離,對外頭道,“都是死人嗎,也不知道給縣主倒茶進來。”

李媽媽覺得委屈,您方才罵的那麽舒暢,她們哪裏敢進去。

不過,縣主在外頭一年,回來後還真是不一樣了,知道和郡主撒嬌了。

郡主向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心裏不知多想,可嘴上就偏偏撿着難聽的話說,她擦着眼淚應了一聲,接了秋香泡來的茶進了門:“是縣主最愛喝的雲霧,郡主特意給您留的新茶。”

顧若離端着茶聞了聞,笑着和方朝陽道:“謝謝娘!”

方朝陽白了她一眼。

李媽媽退了出去,母女兩人對面而坐,方朝陽問道:“那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嗯。”顧若離道,“陳伯幫我守着宅子,醫館裏是顧掌櫃還有毛大夫守着的,我想等過兩年再回去看看。”

方朝陽嗯了一聲,側目看着她:“肖氏怎麽樣了,死了嗎?”

“沒有。”肖氏的身體确實很好,去年中風後,家裏人照顧的也不算盡心,可她偏偏一直熬到了現在,不知好轉了沒有,但是人确實還建在。

方朝陽就冷嘲一聲。

顧若離想起徐幽蘭,頓了頓看着她,道:“我這次去……碰到了徐幽蘭,當年的事情其實是……”

“不用說了。”方朝陽擺手,“我已經知道了。”

顧若離沒有說話,過了好一刻,方朝陽道:“我離開後,就已經知道是誤會了,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或許,在方朝陽看來,那場誤會就充分體現了他們夫妻間感情的薄弱,那麽一點小事就分崩離析,所以,她才會失望,才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了。

因爲有愛,才會無法容忍愛的消失,因爲有情,才會更加在意它的真假。

顧若離也不知道說什麽,畢竟這是方朝陽和顧清源之間的事情,她是後輩無權幹涉,也來不及幹涉。

“算了。”方朝陽無所謂的道,“都已經過去了,我離開顧府就不曾後悔過,若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選擇。”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大約會帶着顧若離一起走。

“嗯。”顧若離應了一聲,李媽媽進來了,掀了簾子道,“二小姐來了。”

方朝陽就不耐煩的擺着手:“讓她從哪兒來的滾哪兒去,好好繡她的嫁衣,别在我跟前晃悠,免得我氣不順,叫她哭都沒地兒哭去。”

李媽媽應是而去。

“二姐定親了?”顧若離不知道這個事,方朝陽信中也沒有和她提過,方朝陽冷笑了笑,道,“她手段多的很,以爲攀了顔家就能高枕無憂了!”

顔家?宜春侯顔家嗎。他們家有幾位公子顧若離不大清楚,但是顔顯她是聽說過的:“是顔世子嗎?”

“嗯,年後定的親事,顔家許了六萬六千兩的聘禮!”方朝陽輕輕笑着,顧若離愕然,“這麽多?”

顔家給這麽多聘禮,那崔延庭能拿出這麽多的嫁妝出來嗎?她不知道建安伯府的家底,但就算能拿出來,後頭不還有崔岩等着成親嗎。

但凡傳出去,往後娶兒媳或是嫁女兒,也不能太低。

說不過去。

“那陪嫁多少擡?”顧若離問完,方朝陽就淡淡的道,“六十六擡,外加兩萬兩銀子!”

當年方朝陽嫁給顧清源也不過五十六擡,崔延庭可真是大手筆!

“别算了。”方朝陽笑道,“崔玉林可拿不出這兒多嫁妝出來,他準備将楊氏所有的嫁妝都給崔婧文一個人,然後他自己隻要再添個兩萬兩就好了。”

全部給崔婧文,那崔岩和崔婧語怎麽辦?不是應該三人一起分的嗎。

“四小姐呢?”顧若離問道,方朝陽正要說話,忽然李媽媽又返了回來,掀開了簾子,道,“郡主,縣主,趙将軍來了!”

顧若離一愣朝方朝陽看去,方朝陽臉色一變,騰的一下站起來,眯着眼睛盯着顧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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