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人,在身上開個洞,總是讓人難以接受。
尤其,對方還是聖上。
“這怎麽行。”趙淩當即否決掉,“靜安,你還有别的辦法?”
顧若離凝眉,不看她望向太後和樊氏:“……止血化瘀的起效慢,而且,肋骨若是戳在胸内不矯正,損傷和出血就一定還會持續,這樣的傷就算僥幸不奪性命,可将來也必會成爲另一種漫長的折磨,依舊……”
不敢開胸,沒有CT,他們連肺上的損傷都不知道,如果還任由折損的肋骨自動修複,将來聖上就算活着,也必定會生不如死。
“怎麽會這樣。”樊氏哭着半跪在床前,“參明,您怎麽樣,你快醒醒啊。”
“靜安。”太後望着她,問道:“若是按照你的說法,你有幾分把握能救活?”
她有幾分把握?她想了想凝眉道:“五分!”
剩下的,隻能祈禱肺部的損傷是樂觀的,因爲看不見隻能憑借大概的出血量和聖上的呼吸狀況以及脈象,來大概估測。
“祖母!”趙淩扶着太後,愁眉苦臉的問道:“怎麽辦,父皇他……”
太後擺了擺手,看向房裏的其他大夫,“三位,如何看。”她在問楊文治,孫道同和韓恭。
三人對視一眼,韓恭回道:“縣主此等手法我們沒有見過,不敢說看法。”這也就是聖上,有這麽多大夫護着,要是尋常人早就沒了性命。
能拖延到現在,說實話,他們已經盡力了。
“确實如此。”孫道同凝眉,面色沉重,“如今,隻有看縣主的法子了,卑職無能爲力!”
其他三位太醫更是沒有說話,安靜的站在一邊。
太後點了點頭,看着顧若離,“靜安,你想怎麽做就做吧,隻要有把握,哪怕隻有一半也是好的。”
“祖母!”趙淩顯得很緊張,太後拍了拍他的手,道:“你沒聽嘛,别的法子起效慢,且結果也不樂觀,唯有靜安的法子還有五分的機會,讓她做吧。”
趙淩垂了眼簾,點了點頭,吩咐人去同安堂将岑琛找來。
顧若離在床前的杌子上坐下來,望着聖上忍不住歎了口氣。
岑琛來的很快,看見聖上的病症他驚的半天沒了話,顧若離低聲道:“你去看看,是不是和當初在慶陽時的那位老伯一樣。”
岑琛上前号了脈,又回頭看着顧若離,點了點頭,“從脈搏來看,沒有不同。”他說着,檢查了肋骨折斷的情況,松了口氣,道:“唯一慶幸的是,聖上胸前的凹陷要比那位老伯情況略好一些。”
“好多少?”顧若離問他,這裏,岑琛是最有經驗的。
岑琛略頓了頓,在桌上拿了紙筆将肋骨畫了出來,指着第三根的位置,“那位老伯是在這裏折斷的,折損了近半寸入胸,所以出血量要更大!而聖上從外面來看,凹陷部位似乎更輕一點。”
也就是說,折損的情況也要輕一點。
大家聽岑琛這麽說,紛紛圍了過來,趙淩問道:“這位大夫以前也治過這樣的病症?”
岑琛垂着頭,回道:“回殿下,是!”
“如何,人最後有沒有活下來。”趙淩問的很迫切,岑琛面色一變,回道:“沒有!”
趙淩扶着桌子,臉色就沉了下來,看了一眼太後,又問道:“你和靜安的手法相同?”
“不是,草民當時談不上手法……”岑琛想起那時的情況,說不出話來,但不管對錯,也正是因爲那次他因此認識了顧若離,這才有今天她所說的,五分把握。
這樣傷,有五分把握已經非常了不起。
趙淩也沒有話再問,擺了擺手,道:“靜安,你動手吧。”
顧若離颔首,看向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的方朝陽,朝她點了點頭,又望着韓恭道:“韓先生,勞煩您讓太醫院煎消毒藥過來,旁的我都帶了。”又将馮勻做的噴壺給他,“請人在房裏噴灑一邊,等前期準備好,我們再動手。”
韓恭颔首,接了顧若離遞來的藥方親自去辦。
“殿下。”顧若離道:“請人将待會要用的棉布幹蒸一下,拿來我稍後要用。”
趙淩說着,對外頭喊道:“蘇召,你去辦!”
外頭,蘇召應了一聲。
怎麽喊蘇召,金福順呢,她微微一愣朝外頭看了一眼,想起來她來了這裏後還沒有見過金福順。
這麽大的事情,他這個貼身的總管事不可能不在。
她心頭一跳,便生出一絲不安的感覺來,正想問一句,那邊聖上又咳了起來,打斷她的思路。
周太醫上前幫着吸痰,顧若離将藥箱裏的東西在桌子上擺開,開始準備。
稍後孫道同讓人擡了消毒的藥水,房間裏清了場,隻留下幾位太醫協助着。
給聖上喂了麻沸散,她洗了手拆開胸前的繃帶,選了第六和第七根肋骨間隙,回頭望着看着岑琛,岑琛也看着她,兩個人都很緊張!
楊文治幾個更是看的目不轉睛,隻知道顧若離選了位置,做了許多準備後,拿了刀片劃開胸前的皮膚……聖上還是疼的醒了過來,他喘着氣并不能說出話來,滿頭滿臉的汗,一副已經支撐不住的樣子。
“楊大夫。”顧若離回頭看着楊文治,“您來陪聖上說說話。”
楊文治應是,走到床上喊着聖上:“聖上……聖上微臣和您說說延州的人文傳統吧。”他想不到說什麽,就抓了延州民間各式各樣的習俗和聖上講,沒頭沒尾的說着,聖上整個人都在抖,但因爲動了以後,身體内又再次的疼的起來,他整個人陷入半昏迷的狀态。
“韓先生,韓先生幫我按住聖上。”顧若離無法下手,又怕劃傷了肋骨,不得不喊韓恭來按住聖上。
韓恭奔着而去,慌手慌腳的按住。
隔着一道門,太後和樊氏以及趙淩聽的心驚肉跳,趙淩更是來回的走背着手焦躁不已。
“殿下。”方櫻擰着眉道:“您歇一歇,都一夜沒休息了。”
趙淩擺着手不耐煩的道:“你坐吧,我坐不住。”
方櫻蹙眉,歎了口氣。
“怎麽樣。”韓恭有些吃不住,“管子進去了沒有。”
破開了口,血湧了出來,顧若離顫抖的将管子插了進去……虹吸的另一頭連着壺的,因爲并非透明,隻能等稍後更換時才能知道到底有沒有成功。
她固定住管子,人在床榻上跪坐了下來,一直手還扶着。
“要一直這樣扶着?”楊文治看着顧若離的手,她點了點頭,道:“是,不能滑落下來。”
楊文治沒說話。
門外,馮勻拍着門喊道:“縣主,東西做出來了,您看看。”
“什麽樣的東西,我瞧瞧。”趙淩走過來,就看到馮勻手裏的東西,和剪刀差不多的樣子,但是卻要鋒利許多,單一邊和釣魚鈎很像,不同的是能手握住松緊移動,他指着鉗子聲音顫抖的道:“用……用這個?”
馮勻點了點頭。
“這不是和吊琵琶骨一樣。”趙淩不敢置信,回頭看着太後,太後撇過頭去不看馮勻手裏的東西,擺着手道:“你既答應讓靜安去治,就什麽都不要管,等着她的消息就行了。”
趙淩唉了一聲拂袖不再看。
馮勻在門外脫了外套鞋襪,用步包着臉進了門,拿着東西給顧若離看,“您瞧瞧。”
是金質的,她仔細看了一眼,颔首道:“可以,你拿去消毒,越快越好。”
馮勻應是重新出了門匆匆出去消毒,弄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岑大夫,你幫我扶着管子。”顧若離接了巾夾鉗在手裏穿了線,摸索着那根這段的肋骨,估算了位置就望着韓恭,“扶緊了。”
韓恭點了點頭。
她就下了刀,沿着肋骨隔開兩個口子,用鉗子穿過皮肉,将折斷的肋骨夾住,又在鉗子上穿過線,吊了起來,算了松緊掉在了床闆上。
聖上這一次真的暈了過去。
顧若離扶脈,脈搏明顯變弱!
輸血,如果能輸血就好了,她急的不得了,拿了針給聖上紮了幾針。
房間裏的人看的目瞪口呆,不曾想到還有這樣的方法!
從外面,将肋骨吊起來,就跟手藝人一樣,簡單粗暴……但是又不得不說這個法子,确實會比他們止血化瘀,等待身體自然修複要來的快,來的直接。
“接下來怎麽辦。”在一邊,周大夫已經看傻了眼。
顧若離回道:“等引流的量,和血的狀态。”是單純液體,還是會有固态的血塊。
若是有血塊……她也不知道怎麽辦。
難道要開胸?
她揉着額頭在床前坐了下來。
大家看她落座,也紛紛癱坐在椅子上,提在嗓子眼的心慢慢的滑了回去。
“怎麽樣。”趙淩在外面拍着門,“靜安,父皇現在怎麽樣了。”
門推開,趙淩就要進來,顧若離愠怒道:“蘇召,幫殿下換身幹淨的衣服。”
趙淩一怔,又不得不退回去乖乖的換了衣服進來。
“父皇!”他進來時,看到聖上的樣子,腦子裏就蹦出四個字來,“千瘡百孔!”
顧若離沒理他,接了岑琛的手扶着管子,估算了時間,她和岑琛道:“換一隻壺來。稍後你再讓人回醫館多取兩隻來。”
岑琛應是。
顧若離拿鉗子夾住管子換了一隻壺,岑琛将壺裏的血倒出來,血量很多,這出乎她的意料。
“岑琛。”顧若離道:“将破傷風以及消炎藥的方子給韓先生。”又道:“将白姑娘新研的那一份一并拿去抓藥煎出來備用。”
岑琛應是。
趙淩被冷落在一邊,倒也沒有不悅,隻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木然的站在床邊,看着心目中如山一般的父親,被人如同皮影似的牽着線,靜靜的躺着。
他抱着頭,噗通一聲坐在椅子上,說不出話來。
太後和樊氏也換了衣服進來,樊氏捂着嘴坐在腳踏上哭着,太後亦是簌簌的落着淚:“靜安啊,這樣要多久?”
“肋骨上大約要半個月到二十日。”顧若離回道:“至于引流,依情況而定。”
太後撐着坐了下來,沒了話。
聖上并沒有醒,顧若離一直陪坐着,将能喂的藥都喂了,能針灸的方式都試了一遍,接下來的事,就隻有等。
楊文雍和翁叙章以及徐翼等五位閣老坐在偏殿中,周太醫進來,和幾人說了大概的情況,翁叙章負着手來回走了幾趟,問道:“縣主說隻有五分把握?”
周太醫點了點頭。
翁叙章看向徐翼,又和楊文雍對視一眼……
如果隻有五分把握,他們是不是要将後事先準備好,若聖上真的去了,朝中不至于慌了手腳。
“趙将軍那邊,可要送信請他回來?”徐翼問道。
翁叙章點了點頭道:“情況不同,他在比較好!”
聖上受傷,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不告訴趙遠山,再說,就算想瞞着他也瞞不住啊,裏面治病的人可是靜安縣主。
“那就讓人快馬送信去關外。”徐翼說着就起身往外走,“此事我去辦,正好内閣還有些我一并做完再回來。若是有事就遣人告知我。”
大家都沒了話。
這個過程才是最折磨人的,若是聖上就此死了,他們也能立刻投入新帝登基的事情中,可當下這樣……許多話都太敏感,他們都不敢說。
入了夜,大家撐不住都回去休息,顧若離和岑琛陪在床前,蘇召弓着腰端茶進來,放了茶盅往外走,顧若離喊住他:“蘇公公,怎麽是您在這裏,金公公呢。”
蘇召是掌印太監,尋常都很忙,已經沒有空近身伺候聖上。
“他受了點傷。”蘇召不看她,模糊的道:“等聖上病情穩定,再讓他過來和縣主說話。”
是被打闆子了吧,他作爲身上的近侍,聖上出了事他一定是逃不了幹系的。
“病的重嗎,看大夫沒有?”顧若離望着蘇召問道。
蘇召飛快的看了一眼她,道:“隻要聖上沒事,他就不會有事!”他說着行了禮,飛快的退了出去。
她覺得有些奇怪,擰了擰眉頭想再問,蘇召已經走了。
“靜安。”趙淩大步進了門,“父皇醒了沒有?”
她搖了搖頭,道:“還沒有!”她一直沒敢離開,引流管除了岑琛以外,她不敢讓任何人去扶,隻好兩個人倒着班的跪坐在床前。
趙淩在床邊坐了下來,看着聖上。
聖上的臉色很白,沒有半點血色,時不時會咳嗽幾聲,喉嚨裏有痰呼哧呼哧的響着,脆弱就像是一個紙片,風一吹就能讓他飄遠不見了蹤影。
“什麽時候會醒?”趙淩望着吊在床闆上的繩子,還有那個鋒利的鉗子,撇開了眼睛不忍接着看,顧若離回道:“不知道!”
趙淩抱着頭躬身坐着,不再說話。
“縣主。”岑琛道:“你去歇會兒,我來扶着吧。”
顧若離确實有些累了,便換了岑琛,因爲跪的太久,她起身不由打了個趔趄,又咚的一聲跌跪下來,雙膝疼的沒了知覺,她坐在地上揉着膝蓋,眼淚就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不想聖上死,不管當初是因爲什麽,顧府的仇是因爲他才得以報的。
而且,這幾年來他和樊氏對她視若親身,就是笄禮,也是由他和樊氏操辦的。
想到這裏她便心酸不已!
“你……沒事吧。”趙淩看着顧若離,她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事,我出去一下,殿下也去休息一會兒吧。”
趙淩望着她點了點頭。
她起身出了門,蘇召守在門口,她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去了淨房。
門外,魏謙露了個臉,蘇召看見了便走到門口,拱了拱手問道:“魏公公可是尋太子殿下?”
“是,還勞煩蘇大家幫我回禀一聲!”魏謙亦是恭敬的回了禮。
蘇召颔首,請了趙淩出來,魏謙就迎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沈夫人道宮中事多,太後恐怕也心力憔悴,她問能不能将小公子送去太子府,由她照顧幾日,也算是爲太後奶娘分憂。”
“祖母去休息了,等天亮了再說。”趙淩知道沈橙玉想兒子,頓了頓道:“要不,你去将她接來宮中,就說我吩咐的,讓她去照顧年哥兒。”
魏謙就垂頭應是而去。
蘇召面無表情的聽着,又去了門口望着聖上的樣子,紅了眼眶。
顧若離從外面進來,趙淩已經重回了房中,她看見蘇召跟木頭人一樣停在門口,走過去低聲道:“蘇公公也去歇會兒吧,明日白天事情更多,怕你熬不住。”
“奴婢無妨的。”蘇召說着想起什麽來,“隻要聖上沒事,奴婢怎麽樣都沒有關系。”
她想到第一次見到蘇召時的情形,她跟着趙勳進西苑時,蘇召無聲無息的走過來,臉籠在暗影中,非常嚴肅難以親近。
此刻,他也是這樣,沉默的立着,不說話。
“我餓了。”她想起來晚上沒有吃飯,這會兒已經是半夜了,“你讓人給我和岑大夫做點吃的送來吧,不挑什麽,能吃飽就成。”
蘇召應是,在門口吩咐了小內侍。
快天亮時,趙淩去了坤甯宮,沈橙玉跟着方櫻進了宮,這也是她第一次進宮……
“我去陪太後,你們聊吧。”方櫻掃了一眼趙淩,有些瞧不起他,都這個時候了還惦記着女人,便不屑的拂了袖子走了。
沈橙玉迎過來,心疼的看着趙淩:“這一天一夜,爺瘦了好多。您吃飯沒有,可别餓着。”
還是她最體貼,别人都在關心聖上,隻有玉兒眼裏隻有他,他感動的搖搖頭,道:“我沒事,就是擔心父皇。”又道,“我陪你去看年哥兒,一會兒再去陪父皇。”
沈橙玉點頭,和趙淩一起去了坤甯宮的偏殿,還沒進門就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年哥兒。”沈橙玉扶着紫蘇快走了幾步,就看到年哥兒由乳母抱着在殿中來回的走,沈橙玉搶似的奪了過來,“我的年哥兒!”
趙淩望着她,走過去看着孩子。
随即兩人都是一驚,年哥兒的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血印子,趙淩眉頭一擰,看向乳母問道:“這臉怎麽回事?”
“這麽嫩的臉……”沈橙玉心疼不已,趙淩越加氣怒。
乳母吓的跪在地上,回道:“小公子自己玩兒,指甲劃到了自己的臉,奴婢剛剛已經将指甲都剪掉了。”
“廢物!”趙淩還想再說,沈橙玉拉着他搖了搖頭,道:“殿下,不要再說了。”
趙淩這才想起來,這裏是坤甯宮。
乳母退了出去,沈橙玉抱着孩子哭了起來,依着趙淩道:“妾身能不能将年哥兒抱回去,妾身實在太想他了。”
這個時候說這話不合适,趙淩搖了搖頭,道:“等父皇醒了我再去和祖母提吧。”
“孩子沒了娘,太可憐了。”沈橙玉坐了下來,望着趙淩,“爺,要不然我們回應天吧,在應天從來沒有這些事。”
趙淩蹙眉,有點不高興卻又理解沈橙玉的感受。
“回不去了,莫說父皇受傷,我走不開,就是沒有……”趙淩摸了摸年哥兒的頭,“你在這裏陪孩子吧,我去乾清宮。”
沈橙玉看了一眼年哥兒,拉着趙淩的手,“妾身陪你一起去吧……妾身還沒見過聖上,也……也想盡盡孝心。”
“不行!”趙淩搖頭,“你在這裏陪着年哥兒,要是有事就讓人去辦,不要亂走。”
沈橙玉就沒有再說話,點了點頭。
趙淩出了坤甯宮,在門口碰見了太後一起往乾清宮而去,見着他太後不冷不熱的道:“……嫌哀家照顧的不好,這是打算接回去了?”
“沒有。”趙淩忙回道:“隻是怕您這兩日忙沒有空,就讓她來照顧一兩日,年哥兒就養在這裏陪您作伴,哪裏也不去。”
太後就掃了他一眼,冷笑了笑,道:“哀家讓你們受委屈了。”
“沒有,沒有!”趙淩擺着手,“是祖母受累了。”
太後就沒有再說,淡淡的道:“哀家讓人去将安申接過來了,他長大了也該讓他經些事了。”
“是。”趙淩應是,沒有多想。
中午的時候,聖上依舊沒有醒來,顧若離用鼻飼的方式喂了流質,楊文治喊她出來:“你來偏殿,翁閣老有事找你商量。”
“好!”顧若離讓岑琛過來看護着,她随着楊文治去了隔壁,朝中的幾位閣老,并着太後依舊沐恩侯方朝生也在,她進了來殿門就被關上,翁叙章問道:“縣主,聖上到現在都沒有醒,此刻,你還有幾分把握。”
他并沒有惡意,隻是确認罷了。
“五分!”顧若離和昨天的書法一樣,“其實,就算醒了,我也隻有五分。”
翁叙章就點了點頭,看向太後:“您看這事怎麽辦?”
意思是,若是聖上一直不行,或者就此去了,朝中不能亂,該準備的後事,還有太子登基的事,都要準備好,以備不時之需。
顧若離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垂着頭不說話。
“再等等。”太後疲憊的擺了擺手,道:“若是他醒了,卻知道你們準備了這些,怕是要傷心的。”
他已經經曆過一次被逼退位的事,太後舍不得讓兒子再經曆一回。
一次是兄弟,第二次卻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翁叙章就沒有再執着,應是道:“微臣知道了!”
第三日,顧若離除了引流管,封了肋間的傷口,隻留着固定架吊着肋骨……第四日的時候,聖上醒了,卻不能說話,喉嚨裏不停的有痰,呼吸時呼噜聲越發的大。
樊氏日夜不停的守在床邊,顧若離也沒有回家,和岑琛一起吃住在乾清宮,輪流照看。
第六天時,樊氏病倒了,換了趙淩替上……
幾乎是一刻不能離人,咳了要吸痰,稍不慎便就會失禁更換床單,因爲肋骨吊着坐起來小心翼翼……不過幾天,趙淩整個人就瘦了一整圈。
晚上他在坤甯宮的偏殿見沈橙玉,悶不做聲的喝了一盅茶。
“累了吧。”沈橙玉打水給他洗頭,“您躺着,妾身幫您洗。”
趙淩就躺了下來,沈橙玉輕輕給他揉着頭,柔聲道:“今兒我聽太醫院的太醫說,聖上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誰這麽大膽!”趙淩面色一變,沈橙玉就按着他,“稍安勿躁,宮裏那麽多人,您哪能管得住所有人的嘴。再說,他們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趙淩沒有說話。
“你也知道,那内髒多嬌嫩,戳了一個洞是長不好的,就算愈合了也有個缺口在那裏,将來也隻能恢複個三五成……這人啊,是起不來了。”沈橙玉低聲道:“要不然,你搬到乾清宮住吧,也好床前盡孝。”
說實話,趙淩有些煩了,每天的事情太多,有的事他昨天做了今天就必須接着做,要不然傳出去就是他不孝。
在孝道上,沒有人會去管他累不累。
這沒日沒夜的,太折磨人了。
“妾身明兒就回太子府了。”沈橙玉歎了口氣,道:“要不然,讓太子妃來陪您吧,她留住在坤甯宮也方便一點。”
趙淩沒說話,方櫻年紀太小也不體貼,他更喜歡沈橙玉。
“你就留在這裏。”趙淩不高興的坐起來,頭發還滴着水,“我去和祖母說。”
沈橙玉拉着他,搖了搖頭,道:“妾身隻是個妾,能留在這裏已經是開恩了!”她說着伸出手來,趙淩一眼就看到她手肘上通紅的一塊,蹙眉道:“這是怎麽了?”
“不小心倒茶時燙着了。”沈橙玉收回手,趙淩面色就是一沉,這話他是不會信的,肯定是坤甯宮的那些女官瞧不起沈橙玉,所以就背地裏欺負她。
打狗還要看主人,這些瞎了狗眼的東西。
沈橙玉沒有再說話,笑了笑給趙淩擦了頭發,柔聲細語的道:“妾身不回去也不行啊,馨兒在家裏我也不放心。前些日子大公子在還能照顧,今日大公子也來宮裏住了,那幾個小的在家裏哪行啊。太子妃畢竟年紀小,隻會添亂。”
趙淩臉色沉沉的沒有實話。
待頭發幹了,他囫囵吃了點東西就去太和殿,現在早朝免了就改成了午朝,從今天開始每日午時都會暫代聖上在這裏處理國事。
站在殿上他望着下面幾十人的朝臣,又回頭看了一眼金燦燦氣勢磅礴的龍椅,目光動了動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一直忙到近日落,他胡亂吃了飯又去了乾清宮。
顧若離在和楊文治幾人商量更換藥方的事,見他進來紛紛起身行禮,趙淩擺了擺手示意各自忙着,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聖上中午醒了一會兒,這會兒累了正閉着眼睛睡覺。
忽然,桌邊傳來一陣驚呼聲,他回頭去看,就看楊文治扶着顧若離喊道:“縣主,你沒事吧。”
“沒事!”顧若離笑了笑,道:“就是有點頭暈,沒關系的。”
楊文治還是給她扶了脈,凝眉和韓恭道:“是因爲近日太過疲累的緣故,才有些氣虛體弱……”他望着顧若離,道:“今兒晚上你就歇一歇,聖上暫時還算穩定,你不必日夜守着。”
“今晚我來守着,你去歇着吧。”趙淩看着顧若離,“幾位大夫都去歇着,留一位陪着我就好了。”
岑琛就道:“我留下來吧。”他無比期待聖上能康複,這也算是全了他當初的遺憾。
大家就沒有反對。
“我睡上半夜。”顧若離和岑琛道:“下半夜我和蘇公公來換你。”
岑琛點了點頭,目送她出去。
她出了門,雖覺得累可卻沒有一點睡意,就一個人在殿外走着,遠遠的,她就看到沈橙玉抱着個瓷盅往這邊走來……比起生孩子時候的圓潤,此刻的沈橙玉已經恢複的很苗條,腰肢款擺風情萬種。
“縣主!”沈橙玉行了禮:“我來給太子爺送點湯,他晚上隻吃了幾口飯。”
這不是她管的事,她笑了笑指了指一邊的內侍,道:“請他們給夫人送去吧。”
“要是金公公還在就好了。”沈橙玉将瓷盅遞給一個小內侍吩咐了幾句,又歎了口氣和顧若離道:“這宮裏頭,我也隻認識金公公了。”
顧若離皺眉望着她。
“縣主不知道啊……”沈橙玉道:“金公公在聖上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沒了!”
顧若離愣住,手腳一下子涼了下來,結結巴巴的道:“沒……了?”好久才接了一句,“怎麽沒的。”
“我也不大清楚。”沈橙玉歎了口氣,福了福走了。
顧若離擡腳就回了殿内,拉着蘇召在一邊,壓着聲音道:“金福順呢,您爲什麽不和我說?”
“死了就死了。”蘇召道:“他死的不冤。”沒有照顧好聖上,他确實該死啊。
顧若離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她想起那天等他喝酒來着,卻沒有想到……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怎麽死的。”她擦了眼淚,聖上還病着她不能哭,蘇召就回道:“他想要接住聖上,被砸了一下人受了傷,太子爺到時就讓人拖他下去打死了。”
那一晚在乾清宮當差的所有人,一個不剩。
顧若離深吸了口氣,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攥着扶手沒有說話。
“去歇着吧。”蘇召道:“聖上沒事才最重要。”
她點點頭,去了後殿倒在軟榻上閉這眼睛。
趙淩坐在床邊,岑琛靠在床尾的椅子上打盹兒!
聖上咳嗽了兩聲,他忙拿着了吸痰器塞進喉嚨裏吸着,好一會兒聖上才舒服了一些,可緊接着床單又濕了……
他有些燥,将被子一掀,手卻打在吊在床闆上的那根線。
線斷了鉗子還杵在胸口,鬼使神差的,他耳邊就響起了沈橙玉的那句:“……一時好不了,往後你就住在乾清宮吧,也省得來回的走動。”
他沒别的想法,就想過安生日子,誰都不要來煩他。
……顧若離并沒有睡,隻是躺着望着頭頂的承塵發着呆,快到子時事,她聽到聖上的卧室裏傳來驚呼一聲,緊接着蘇召來喊:“縣主,您快去看看,聖上,聖上好像不行了!”
怎麽會不行的?她一驚騰一下起來,就朝那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