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爲止，一切順利。”
李青在手機記錄薄上打下這樣一句話，按滅了屏幕。
杯子裏的咖啡液面震蕩，他擡起頭來環顧整間休息室。範慧蘭依然是靜靜的躺在床榻上，臉朝向裏面，應該是睡着了。而方勇則是縮在牆角，懷裏抱着一隻塑料桶，好似恨不得将腸胃都嘔出來一樣。
那股嘔吐物散發出來的酸腐氣味兒在狹小的休息室内橫沖直撞，讓人不由得從心底生出一股逃離此處的沖動。
李青微微蹙了下眉頭：“你既然暈船，怎麽不早說呢。”
方勇臉色異常難看：“我也不知道啊。”
“以前沒坐過船？”
“坐過兩次，但不暈...嘔！”
“估計是太緊張了。”李青眉頭微微一蹙，搖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吧，跟我出去轉轉，到外面透透氣。”
“嗯。”方勇悶悶的應了一聲，放下懷裏的小桶，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用手扶着牆壁向門口走。
正在這個時候，船艙忽然一陣劇烈的搖晃，桌子上的咖啡杯當即傾倒，在地面上骨碌碌一路翻滾出去。
“啊。”方勇站立不穩，驚叫了一聲就地撲倒，一頭撞在了休息室的床榻上。
在這一瞬間，他下意識的伸手去尋找支撐，但卻是一隻手按在了範慧蘭放在床邊的小皮箱上，連人帶箱子都翻倒了出去。
範慧蘭異常警覺，直挺挺的從床榻上坐起。身形倏爾閃到方勇近前，一伸手将那隻老舊的小皮箱奪了回來，冷冷的盯着他。
方勇站穩身形，深吸一口氣，輕輕擺了下手：“對...對不...嘔！”
他捂着嘴巴，踉跄着奔到牆角，抱着那隻小桶跪在地上嘔吐不止，那副可憐模樣，好似恨不得将整個腦袋都插進去避難一樣。
範慧蘭将皮箱提在手裏，剛剛緊繃的臉頰，忽然現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她好似感覺到了什麽，眉頭禁不住微微一蹙。偏過頭去看，隻見得李青站在門口，一隻手撐在牆壁上，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眼底神色莫名。
“怎麽了？”範慧蘭心下微微一動，強裝鎮定的問道。
“沒什麽。”李青輕輕搖了下頭，而後開口言道，“我正打算和方勇出去轉一轉，你要一起麽？”
“不必了。”範慧蘭淡淡的回答，“看得出來，現在的天氣很糟糕，我可沒有到甲闆上忍受風吹雨淋的興緻。”
說着，範慧蘭輕輕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方勇：“不過你要是能将他帶走，我還真謝謝你。聽他嘔了這麽久，太惡心了。”
這種說話的刻薄勁兒...怎麽這麽熟...
李青直勾勾的盯着範慧蘭，愣在了原地。
“李先生？”範慧蘭叫了一聲，見李青沒有絲毫反應，于是清了清嗓子，又擡高嗓門兒嚷道，“李先生！”
“啊。”李青回過神，點了點頭，“好，我帶他出去透透氣。”
話音落下，李青幾步走到方勇近前，揪着他的後衣領将人拽出了休息室。
兩個人在狹窄的走廊裏步履匆匆，方勇忍不住叫嚷：“青哥，青哥！慢點兒！我要喘不過氣來了！我要吐了，要吐了...”
李青不得不松開手，方勇便整個人軟綿綿的靠在走廊裏，大口大口的喘氣：“真的要死了...”
“唉。”李青歎了口氣，“原本還以爲帶着你能派上用場，現在可倒好，簡直就是自找麻煩嘛。”
方勇歇了好一會兒，蒼白的臉頰才漸漸緩和了一些：“青哥，我覺得那個範慧蘭，好像對她的皮箱很在意啊。”
“嗯，我也發現了。”李青向着走廊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覺得她有問題。”
“你發現什麽了？”
“剛剛你沒注意到，她在從你手中搶回皮箱的時候，速度太快了。甚至可以說，快得有些離譜。”
“咦，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方勇眨了眨眼睛，連連點頭，“她年紀可不小了，怎麽可能有那麽靈敏的身手呢。”
“事情可不像你想的這麽簡單。”李青眼底緩緩泛起了一抹凝重，“我說她的速度快到離譜，可不是用一個同齡老年人與她對比得出的結果。”
方勇神色驚疑不定：“青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的出手速度，即便是和我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啊？”方勇那剛剛恢複了幾分人色的面頰，再度變得一片蒼白，“青哥，你沒開玩笑吧？你是說...在咱們身邊還隐藏了一位絕頂高手？”
李青若有所思，沉默了一會兒低低的說道：“我開始懷疑她的真實身份了，這個女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什麽蠱婆。”
“那咱們怎麽辦？要不要去告訴一下那個姓姜的，先下手爲強？”
李青輕輕搖了下頭：“現在還不清楚她的目的，不要打草驚蛇。這件事你心裏有數就好，平日多防備一些。”
方勇瞪了瞪眼睛：“青哥，你還在猶豫什麽啊？這個女人要是你那冤家對頭的人，專門來破壞這次的交易怎麽辦？你現在不提早除了她，肯定是後患無窮啊。”
“我覺得她不像是趙振的人。”李青眉頭蹙起，眼底帶着一抹不易爲旁人察覺的疑惑神色，“而且...她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是...”
方勇眼巴巴的望着：“好像是什麽？”
李青搖頭：“想不起來。”
“唉。”方勇直接洩了氣，“以我的想法，咱倆現在就該再回去，出其不意将她制服，然後逼問...嘔！”
望着痛苦幹嘔的方勇，李青嘴角蓦地一抽：“快算了吧，你都弱成這幅德行了，連隻貓都制服不了。”
方勇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是擡起一隻胳膊，不斷的向着他擺手。
“我先帶你出去，你到甲闆上吹吹冷風能舒服一點兒。”李青說着伸出一隻手将他扯了起來，像拖一條死狗一樣的拽着他向外走。
李青在門口扯了兩件雨衣，擰開門，帶着方勇來到了甲闆上。
一陣大風突襲而至，兩個人都不禁身體一晃。
方勇扯着嗓子叫道：“哇，好大的風！”
“把雨衣套上。”李青抓住方勇大聲叫嚷，而後将一件雨衣塞給了他，“小心點兒，别被風吹到海裏去了。”
“放心吧，我還沒那麽脆弱。”方勇張開雙臂，手中緊攥的雨衣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打了個呼哨，哈哈大笑。
“果然精神起來了。”李青扯了扯嘴角，好不容易才将雨衣展開裹在身上，“還惡心麽？”
方勇連連搖頭：“不惡心了，不過...好特麽冷啊！”
李青扯住他，擡手向着另外一個方向指了指：“到那邊去，背風，能好一點兒。”
“啊，好好。”方勇大聲回應着，同李青一前一後朝着那個方向走過去，但卻在那裏看到了渾身同樣水淋淋的姜宇。
“李先生！”姜宇擡起手擺了擺，邁開大步迎向李青二人，“你怎麽出來了？”
“他。”李青向着方勇指了指，迎着海風大聲嚷道，“暈船，我帶他出來透透氣。”
姜宇應了一聲：“啊。”
李青又問：“現在什麽情況？”
“天氣很差，已經刮起台風了。”姜宇扯開嗓門兒，用以對抗海風在兩人耳邊的聒噪，“今天已經發布了海禁，不過我們情況特殊，隻能冒着風險走一趟了。”
李青擡起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聽得姜宇又在耳邊嚷道：“現在已經兩點四十了，肯定要比預定時間晚很多。以咱們現在這種進度，明天早晨九點鍾能到三台口就很不錯了，你要不要提前給對方發郵件确認一下？”
“不用。”李青擡起手擺了擺。
“李先生！我們一定會遲到很多！你做好心理準備！”
李青看了看對面的姜宇，而後嚷道：“你知道麽！我爺爺曾經對我說，海上的天氣就像是女人的心思！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陰，更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晴！”
“哈哈哈哈！你爺爺很懂女人！”姜宇沖着李青豎了豎大拇指，然後同兩三個手下人繞到另外一邊去了。
誰也沒有料到，李青的一番戲言竟然會成真。
半個多小時之後，非但雨勢漸漸小了下來，連風向也變了。
李青讓姜宇加快船速，三月十八日清晨五點半左右，這艘船就抵達了三台口。雖然依舊是比預定時間晚了近一個半小時，但同之前的預估比起來，無疑是好了太多。
方勇扯下頭上的雨衣，眨眨眼盯着遠處亮起的稀薄晨光，啧啧稱奇：“青哥，你還真說對了，這海上的天氣啊，和女人的心思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天空依然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李青兩手扶着欄杆，盯了一會兒浩瀚無垠的海面，而後又擡起頭看了看依然陰郁的天空：“以這個速度，最多上午九點，我們就能抵達明台海域了。”
身後的艙門忽然打開，姜宇手中捏着一張潮濕泛黃的筆記紙從船艙裏上來，幾步來到李青身邊：“已經收到對方提供的具體位置了，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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