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克利滿是皺紋的臉上帶着追憶,恍若沉浸于久遠前的夢境,聲音也變得飄渺,微弱,細不可聞。
“之後呢?”
被他的話吸引了注意力,護士小姐追問着。
但莫克利沒有回答,隻是不斷念叨着一句話。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遙遠的天邊飄來一片烏雲,海面上也開始起風。
看到那雲層的厚度,安保隊長安德烈走了過來:“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請進船艙吧。”
護士小姐點了點頭,也不再關注莫克利的故事,指揮着男護工,将莫克利推走。
在海風中,莫克利的呢喃飄蕩着。
“可惜太晚了。”
沒頭沒尾,被吹得支離破碎。
………………………………
海面上的暴風雨總是來得很快。
先是呼嘯的風聲帶起浪濤,原本平滑如鏡的海面,失去了藍寶石般的晶瑩,波浪湧動,海水一頭撞在鋼鐵巨艦上,激起白色的浪花。
然後是雲朵,烏雲似慢實快地湧來,遮蔽了頭頂的天空。
陽光黯淡,海水失去了蔚藍,周圍一切都變得陰沉下來,就像恐怖片的布景。
最後是暴怒的風,夾帶着冰冷的雨,咆哮着要摧毀任何敢于行駛在大海上的造物。
但冰冷笨重的巨艦就像堡壘,任憑風吹雨打,毫不動搖。
海浪讓鋼鐵般的巨艦微微颠簸,特制艙室的技術人員們無需擔心,但甲闆上依舊堅守崗位的士兵們,卻必須睜大被海水打濕的眼睛,努力站穩腳跟,警惕着一切變化。
大海已經變了。
在災難降臨前,人類将旗幟插上了月球,将探測器發射到火星,自诩征途是無垠的宇宙深空。
卻始終無法征服深海。
那黑暗無光的區域,仍是人類的禁地。
災難降臨後,異界的能量賦予了生物迅速進化的力量。
源自史前的恐怖物種在海洋中蟄伏,從那一片黑暗裏,平靜地窺視着頭頂。
而無數神奇的物種,也在這場進化的戰争裏争先恐後,強化自己,留下更加強大的後代,更加優秀的族裔。
無論是深海中的恐怖,還是已經變異的物種,都擁有了一些不可思議的力量。
雷達不再是洞察秋毫的眼睛,它也可以被遮蔽,也可以被誘導。
因此,戰士們的肉眼,就成了艦船的最後一道防線。
在風吹雨打中,鋼鐵的巨艦也随着波濤搖擺,但安德烈上校牢牢站在甲闆上,身姿挺拔,宛若由鋼鐵鑄成。
戰士們看到那道暴風雨中的身影,心中都會産生一陣安定。
戰神在這裏,沒有什麽值得畏懼。
安德烈目光宛若鷹隼,掃視着周圍的海面。
突然,他的視線在艦船附近停留了一下。
“三号位,四号位,船首八點鍾,200,火力覆蓋!”
安德烈的聲音穿透風雨,在戰士胸前的對講機上響起。
——哒哒哒哒哒!
機炮聲轟鳴,間或還有幾發炮彈炸響。
這次任務,麥克維爾号帶的彈藥,足夠支撐一次高烈度海戰。
安德烈上校還知道,軍艦甚至還帶了一枚核彈頭。
如果實在無法帶回那些被偷走的核彈頭,那就直接引爆它們。
反正這裏本來就是核試驗區,不是嗎?
被火力覆蓋的海域,飄上大片暗紅的血液。
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露出了多足的觸手。
那長達數十米的腕足,讓所有人面色大變。
這麽大的家夥,居然無聲無息地潛伏到了軍艦下方!
如果被它來上一下,恐怕這艘軍艦再也到不了目的地了!
“加大火力!驅逐它!”
軍艦上裝備着76口徑的艦載機炮,雖然威力不算世界頂尖,但恐怖的射速,足以在數秒内掀起一陣鋼鐵洪流!
——砰砰砰砰砰!
沉悶連成一片的機炮聲響起,一道亮黃色的火線撕裂了灰暗的環境,在那隻巨大章魚的腕足上炸裂。
轉瞬間,章魚的兩隻腕足受到重創,紛紛斷裂。
它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放棄捕獵,緩緩下潛。
士兵們發出歡呼,面對那種恐怖怪物,這次勝利無疑證實了人類的力量。
但下一刻,那下潛的章魚,突然被一個更加巨大,幾乎看不到邊際的黑影,一口吞下!
那黑影在海洋深處遊曳着,宛若帝皇巡視着領地。
就連鋼鐵軍艦,在黑影面前,也成了小孩子手裏的玩具,随時面臨着滅頂之災。
面對這超出人類常識的一幕,有的士兵已經面色發白,不斷祈禱着。
隻是祈禱詞不知道什麽時候,成了“萬能的太陽神”,讓安德烈面色發黑。
但無論他多麽強大,他始終都是一個人類。
水面下的那東西,是人類無法抗衡的。
隻能祈禱它對軍艦不感興趣吧。
……
或許是大家的祈禱有了作用,水下的巨大黑影,緩緩下潛,最終消失不見。
安德烈想了想,讓艦船更改了前進方向。
哪怕是繞一個大彎,他也實在不願再面對那恐怖的巨獸。
………………………………
護士小姐剛給莫克利教授做完護理,從特制房間出來,正好遇到男護工,杜賓先生。
“杜賓,你怎麽在這?剛才不是讓你下去拿東西嗎?”
護士小姐臉上閃過一抹錯愕,疑惑問道。
杜賓笑了笑,遞給了護士小姐一個裝滿藥品的無菌袋:“我已經拿來了。”
“這麽快……”
護士小姐愣了下,也沒糾結,接過袋子,急匆匆往醫務室走去。
臨走前,還不忘吩咐道:“莫克利教授這會兒有點困,但是船上有些晃,他睡不着。你可以幫助他按摩一下,讓他好好休息。”
杜賓滿口答應,打開了莫克利教授的房門。
“船上似乎發生了戰鬥?我聽到了炮彈爆炸的聲音。”
聽到有人進來,莫克利教授躺在床上,閉着眼睛問道。
“哦,似乎是遇到了什麽水怪。您知道的,現在世界變了,這種東西也不罕見了。不過應該已經趕走了,我們的軍艦還是很強大的。”
杜賓笑着回道,同時眼神往下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的鋼鐵,看到了水下那個還在遊曳的龐大海獸。
“滾!”
一聲炸雷在海獸腦海炸響,蠢蠢欲動的它立刻下潛,逃命般消失在深海。
“隻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老鼠罷了,不必擔心。”
杜賓臉上挂着溫和的笑,看向老教授,“我對您白天說過的比基尼海島很感興趣,您能再說一遍嗎?”
老教授輕輕應了一聲,精神有些恍惚,過往的記憶也緩緩浮現。
在老教授的講述聲中,杜賓臉上露出思索,身形緩緩變得瘦削,露出陸宇的本體。
“看來這趟旅途,注定不會輕松呢。”
他歎息一聲,看向将盡的暴風雨。
“也隻是垂死掙紮罷了,終究要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