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僅僅走了兩步，二十多丈的距離立刻拉近。
他恭恭敬敬的拱手道：“禀親王，夕家的蹤迹，發現了些。”
“嗯。”
京華點了點頭，前些日子，父皇欲要敲打霍劉兩家。
最終劉家被滅，霍家也是實力大損，徹底綁在了皇室身上。
而滅劉家，一是震懾，二是爲蘇家騰出位置。
如今，劉家貪污、濫殺、涉黑、買賣官員、強占土地、私賣鹽鐵……無數的罪狀，都被擺在了自己的桌案上。
這個春秋鼎盛的頂尖世家，仿佛一夜之間轟然坍塌。
京華心頭冷笑。
父皇果然是對的。
這些元老席，果真都是貪生怕死之輩。兔死狐悲之下，竟然也沒有人敢爲劉家發聲。
這些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因爲大唐的情報機構就是他負責的，而且負責了整整二十年。
甚至這些事情，都是李隆興吩咐下來，他去做的。
夕家離開，他更是親自讓這老人找人跟随，随時報信。
而前幾天夕家突然斷了聯系，京華親王也不算擔心，派老人去查看。
畢竟夕家來的一群人中，修爲最低的，也是靈元巅峰，那領隊的，看着自己在夕家長大的老人，更是心燈巅峰，距離靈劫期也不過一層窗戶紙的高手。
這樣的隊伍，在天人不出的惡土，幾乎不可能出事。
但是京華等了片刻，卻不見那老人開口，不由看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京華親王就猛然瞳孔收縮！
那老人低着頭，面色蒼白，冷汗直冒。
京華親王心頭猛然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瞬間一股難以置信的念頭，就浮上了心頭。
“到底……出了何事！”
京華親王聲音低沉，手臂竟然不自覺的顫抖。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道：“屬下……屬下派人搜尋，發現一些殘肢體……疑似……疑似夕家各位……”
轟！
京華身邊猛然炸起一圈磅礴的氣浪！
這個瞬間，那老人眼神劇顫！
他竟然……有一種生死一瞬的感覺！
京華親王二十年前來時，就已經是心燈境。
這二十多年，從未在人前顯露。除了一些親近信任之人，甚至有不少人，都以爲他隻是個煉魄境的實權親王罷了。
十幾個呼吸，一片安靜。
老人死死的低着頭，沒有說話。
京華親王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質疑這個老者的話。
因爲他清楚，沒有十成十的把握，這老者是不會說的。
老者名爲韓國忠，是一個退伍軍士的後代，做了十幾年镖師，又輾轉獄州，在妖林邊境活動，一路踏上了靈湧期，精通尋人覓獸的手段。他是自己十八年前，意外在空山寺發現，帶回魚龍衛一手提拔的。
現在一身心燈修爲，也是自己資助。算是京華親王最信任的人。
“禀告陛下了嗎？”
“沒，屬下得到消息，第一時間就禀告指揮使。”
京華親王長出一口氣，道：“有什麽痕迹留下？”
老者道：“現場有妖獸毛發鱗甲，有數量繁多的妖族活動痕迹，初步判定，夕家之人的死傷，和附近妖國有關。而那個位置，分别有三個小型妖國，屬下已經派出魚龍衛扮作商旅，前往探查。”
京華親王沉默，道：“立刻禀報父皇，此事非同小可，夕家有生靈牌位，心燈境之人皆列其中，一旦有人死亡，立刻就會知道，月内，夕家之人就會到來。需要讓父皇做好準備。”
“現在就去。”
“是！”
老者應聲而道，直接快步離去。
在他走遠之後，京華親王瞬間紅了眼睛，雙拳緊握，指甲死死的扣進了血肉之中！
有古怪！
一個一群心燈同行的隊伍，哪個小妖國會不開眼了襲擊？
小妖國，說的就是那種幾千妖族，有一兩個心燈的妖族部落。
這樣的妖國，就算是三個一起上，夕家也不至于全軍覆沒。
做了二十年的魚龍衛指揮使，其中漏洞，京華親王一眼就看透。
“需要告知父皇其中問題，派出大内衛高手修士，協助探查。說不定，後面，還會有一條大魚！”
京華親王的眼神冷冽，他雙眼發紅，夕家來人，都是自己的熟人，是自己母親手下的親信。
更是有看着自己長大的叔叔伯伯。
這是殺親之仇！
“啪啪！”
京華親王輕輕拍手，院子外的一個丫鬟，快步走來。
“去，召集魚龍衛在京千戶。到黑水台見我！”
那丫鬟點頭，一句話不說，當即轉身，飛檐走壁而去，竟然也是個靈湧修士。
京華親王轉身離去，不過卻是餘霜年的方向。
他要打聲招呼，今天的午飯不在家吃了，需要去黑水台。
魚龍衛總殿黑水台，那是讓大唐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魚龍衛負責情報，平時是魚，毫無痕迹的融入市井廟堂宗門之間，搜集各種信息。
一旦出手，則化爲惡龍，吃人不吐骨頭。
爲何京華這個大唐财神的名号響亮？
還不是因爲他頒布的法令，幾乎都能完整的執行。
爲什麽能完整的執行，自然是因爲這個手捧元寶的财神爺，的确是有本事，帶着大家一起發财，掙得多了，給朝廷多一點，也倒是心甘情願。
後一點，就是這财神爺，另一隻手還握着魚龍衛這頭惡龍的閘門。
不聽話，抄家滅族，也不是沒發生過。
這後一點，比前一點更重要。
……
大唐皇城。
此刻，禦書房中，所有人全部屏退。
隻有韓國忠一人。
李隆興淡淡道：“華兒發現了？”
“回禀陛下，已經發現了。但是隻是三個妖國的話，殿下的眼力，自然是不信的。”
若是京華親王看到此幕，絕對難以置信！
所有生活軌迹記錄詳實，家底清白，自己一手培養了十八年的親信，竟然是李隆興的人！
“沒問題，你搜尋的時候，引導華兒其他的親信，去發現北方的線索。我和黑山大妖國達成了協議，讓他們擔下這個黑鍋。”
“是。”
韓國忠恭敬道，一個大妖國，至少妖民十萬，妖兵兩三萬，心燈修士是十幾人，還定有心燈巅峰大妖坐鎮。
這樣的勢力，聯合三個小妖國，自然是可以吃下夕家。
但是韓國忠知道，根本沒有什麽妖族摻和。
所有的事，都是大内衛爲主，霍家爲輔造成的殺戮。
但是京華親王不知道，甚至他完全不可能懷疑李隆興。
因爲他掌握情報機構魚龍衛，他本身就是大唐的眼睛，大唐的耳朵。
再加上一切都是他自己一點點發現的，更是堅信不疑。
就像是自己，被他從微末提拔，家底清白幹淨，一切都記錄在案，跟着他十幾年。
但是，在韓國忠出生前二十年，他就已經是李隆興的人了。
魚龍衛，魚在外，龍在内。
在京華親王接任指揮使之前，魚龍衛中，早就不知道有多少特殊的龍衛。
龍衛爲帝王死士。
世代無論做何營生，都是龍衛。
他們出生之後，從五歲到十三歲，都會被集中訓練。
一般會在高強度的訓練下，死掉一部分。
活着的，在十三歲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迹。
子孫後代，全部一樣。
韓國忠的父親就是龍衛，所以他也是。
龍衛随時響應帝王号召。
被京華親王慧眼識珠，其實也是早有預謀。
龍衛大批出現，也正是在京華親王成爲指揮使之後。
韓國忠面對李隆興有天然的恐懼。
這個帝王，連這個二十多歲才見面，自己最爲寵溺的兒子，都這般算計。
二十年啊！
京華親王做了二十年的指揮使，卻渾然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皆在李隆興的注視之下。
李隆興的修爲不高，外界都知道，李隆興天資一般，能夠成爲心燈前期，都是耗費了常人幾十倍的天材地寶。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人，端坐金殿之上。
把一切玩弄鼓掌之内。
覆手，就絞殺了自己親生兒子的十幾名血親，毫不留情。
這是雄主。
卻讓所有知道他真面目的人，發自内心的膽寒。
韓國忠跪在地上，低垂的腦袋下，已經是一灘冷汗。
“韓國忠。”
“奴才在！”
李隆興蒼鷹一般的眼神，淡淡撇過。
“你是二代龍衛吧。”
“是。”
“好好做，你的兒子，不用做龍衛了。再過十年，不，或許還用不了。到時候，朕給你黃金十萬兩，靈石一萬，封民三千百戶，去京外，做一個富家翁也好，繼續修煉也罷，随你心意。”
“啊？！”
韓國忠一愣，旋即大喜！
李隆興也不等他謝恩，擺了擺手，道：“回去吧，讓華兒，自己去找‘真相’。”
韓國忠不敢多言，連謝恩都不敢。
龍衛教過的東西中，就有一條：不多言。
李隆興緩緩敲打着桌面。
夕家，已經入套。
至于不要龍衛，十年，自己要做的事，肯定做了。
成了，自然不缺龍衛。
敗了，自然沒有龍衛。
發呆片刻，李隆興突然開口，道：“餓了。”
他緩緩走出房門，宮女齊齊彎腰行禮。
這些經過專門調教的姑娘，彎腰的高低都完全一緻。
“去，弄一碗桂花羹來。”
“是。”
上午陽光正好，讓老人容易懷舊。
桂花羹，正是當年夕雲露最拿手的。
李隆興微微眯眼，喃呢道：“這碗桂花羹，這輩子怕是喝不上咯。”
站在朱紅的門廊，這從來都是雄心萬丈的枭雄人物，竟突然感覺自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