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可汪舉人倒好,一言就直揭陸缜的短處,是徹底把人往死裏得罪的态度。
他所以做此選擇除了本身就對陸缜有些怨怼之外,更重要的還是爲自己眼下的情勢所迫。
陸缜之前的判斷并沒有錯,汪舉人确實是因爲在徐家那裏混不下去,這才來杭州投靠到謝景昌這樣一個少不更事的年輕人手下。而且他也從謝景昌口中得知了之前所發生的事情,知道了陸缜與謝家間的矛盾糾葛。
既然他認定了陸缜已成謝家對頭,自己又要靠着謝家出頭,有些事情自然不能有太多顧慮了。尤其是他看出了謝景昌對陸缜的恨意尤勝自己許多,眼下又因爲陸缜剛才的表現而生出強烈的嫉妒之心來,此時又正好遇上了對方最弱的一環,自然是要好生表現一番了。
所以,他才會如此不留餘地地對陸缜進行嘲諷,至于事後會不會因此惹禍,汪舉人是顧不上了。反正以謝家在杭城的勢力,想要頂住一名府衙通判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他這一番話出口,在廳裏的絕大多數人都愣住了。陸缜也有些詫異地擡眼看向汪舉人,自己與他隻是在南下的船上有些摩擦,他爲何将自己視作仇敵般對待。直到目光落到一邊有些得意的謝景昌身上後,他才明白過來,同時臉色也終于有些變了。
把手中酒杯一擱,陸缜才開口道:“汪兄此言倒是不虛,在下之前在北方爲官時還真就爲當地将士們作過兩首提振他們士氣的歌兒,想不到這等小事都傳到南方來了。不過在下并不以爲這是丢臉的事情,正相反,能爲那些守我大明邊疆,用鮮血和性命保天下安定的勇士們做點事情反而是在下的榮幸了。”
此番話堂堂正正,反倒讓汪舉人顯得有些猥瑣了。而陸缜的話還沒有說完,繼續看着臉色微微變化的汪舉人道:“隻是在下卻有一事不明,你一個無官無職,又沒有什麽産業的落魄之人哪來的勇氣輕視那些守邊的将士,居然還因此拿來笑話在下這番舉動?
“就因爲你曾中過舉?即便你是狀元之才,在朝中有番作爲之前,怕也不敢開這等口吧?在我眼裏,詩詞歌賦确實小道,既不能讓百姓富足,更不能強我大明邊防,除了在眼下這等宴會上附庸風雅,以博美人一笑外,卻也和那戲子優伶沒有任何區别了!”
疾風暴雨般的一番話說下來,直讓所有人都爲之變色,因爲陸缜這是把他們都給罵了進去。可讓他們感到堵心的是,這等大道理說出來,還讓他們發作不了,也辯駁不得,隻好苦笑搖頭。
“陸缜,你這番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一個連詩詞都做不得的家夥有何臉面說這番話?難道在你眼中,李杜蘇辛這樣的大家都比不得那些邊關的丘八?你真是好大的膽子!”謝景昌終于忍耐不住,啪地一拍桌案,大聲斥道。
面對這位的怒火,陸缜隻是不屑地一笑:“還真說對了!李杜雖是一代大家,但在我眼中确實不如邊關将士,以及朝中名臣遠矣!他們雖有流傳千古的詩篇,但除此之外,與國何益,與民又何益?
“若是真男兒,就該在那安史大亂裏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來,如那郭子儀般,爲國平賊。而不是像他們般隻會躲在一隅之地做幾首悲戚之詩,甚至連自己的妻兒都照顧不得!
“而在我看來,有些人跟他們相比更是差得太遠。他們固然與家與國并無益處,但好歹還有諸多光耀後世的文章流傳下來!可某些人,除了會賣弄一下小聰明,識得幾個字,就隻剩下爲人犬馬,或是仗着家世胡作非爲了!此等人,我就是與之同列一席都覺着有些作嘔!”
一番話說得憤世嫉俗,但在仔細一想後,又讓人覺着不無道理,廳内衆人的面色都不覺有些發紅,想想自己往日所爲,确實感到了羞慚。
但謝景昌卻是氣炸了肺,他在家中雖然也總受伯父訓斥,卻也沒有被人如此直截了當地指了鼻子斥責過。而更叫他感到憤怒的,是陸缜這番話他還真拿不出話來反駁,畢竟人家是官,說的也都是道理。
最終,他唯一能咬住的隻有一點:“說白了,你不過是惱羞成怒!因爲你不懂詩詞,便出言污蔑李杜等先賢,你不過是一介狂人罷了!”
話都到了這一步了,陸缜也不再打算低調。因爲他很清楚,雖然眼下廳内隻有寥寥十數人,但這場争辯一定會在明日傳得滿城皆知,然後說不定就是整個江南,甚至是天下。
而以如今文壇的風氣,和文人相輕的作風,自己這番大開嘲諷的言論很容易就被天下讀書人視作歪理邪說。若沒有足夠壓住他們的底氣,對自己可就太不利了。
事實上,話出口後,陸缜就有些後悔了。但他也是個年輕人,血氣方剛,又被人那麽一激,自然難免動怒。好在現在還有補救的辦法!
于是陸缜把杯中酒一口幹了,站起身來,沖謝景昌道:“誰說我陸缜不會作詩的?剛才雲嫣姑娘不是以初見爲題讓我們作詩詞麽?那我就作上一首——”
頓了一下,将心中的火氣壓下去後,陸缜才用有些低沉而深情的語調緩聲把那首被後世之人傳唱了無數遍的泡妞名詩念了出來:“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骊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一詩念罷,便把袖子一甩,徑直走到廳門前,推門而出,隻留下了滿廳男女怔怔地立在當場,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這首納蘭容若做的詩可着實把個深閨怨婦埋怨情郎的形象極其直觀地呈現在了大家面前。其詞句之美,就是尋常百姓都能感覺出來,更别提這裏衆人都是才學出衆之輩了。
都說柳永的豔詞寫得好,現在聽了這一詩句,卻并不比柳永的要差。而這詩對紫菱這樣一直在青樓裏迎來送往的歡場女子的觸動尤其大,想到曾經因貪戀自己容貌而花言巧語說要娶自己過門的那些薄情郎,她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了,淚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一如詩中所寫那般,淚雨霖鈴。
而雲嫣,則是怔怔地看着陸缜離開後大開的廳門,心裏一陣翻動。這個男子帶給她的驚訝實在是太多了。那一曲能直指自己内心的《故鄉之原風景》,這一首以初見爲題的詩……其實此詩一出,其他人都不用再比了,沒有人能再作出一首比此詩更好,更能打動自己的詩作。
而更叫雲嫣心動的,是陸缜剛才的那番正氣淩然的話。她聽得出來,這番話陸缜是完全發自真心的,這是一個心系天下,有着遠大抱負的男人!
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可比自己在此船上遇到的那些隻懂得在花船裏鬥富鬥文的纨绔們要高大得多了!不,其他人根本就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這一刻,雲嫣心動了。雙目之中異彩連連,似乎已經做出了某個決定。但随即,她又發現了一個殘酷的現實,那位陸公子此時已經離開。在很顯然已經把兩道題都答得很圓滿,足以技壓全場的情況下,在可以得到與自己親近的情況下,他居然就這麽甩袖離開了!
他是因爲惱怒,不想與這裏衆人同席才走的?還是因爲不想與自己親近,覺着自己一個煙花女子配不上他,這才離開的?還有剛才他拒絕教授自己的決絕态度,難道他……
一時間,雲嫣的心由高到低地走了一遭,變得糾結萬分,自怨自艾不已。
周圍衆人此時卻并未覺察到雲嫣的狀态,他們依然被陸缜這番話語和這首詩所震驚着。那獨坐之人在半晌後,終于也站起了身來:“這位陸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說的也在理。我大明有此等人物,何愁盛世不彰?”說着哈哈一笑,也離席朝外走去:“今日此來确實不虛,不虛哪!”
他這一開口,其他人也都紛紛回神。有了陸缜這首詩珠玉在前,他們自然是不可能再班門弄斧,便讪讪笑過,不再表現。而雲嫣,也以身子不适爲理由,朝他們告了聲罪後匆匆退了下去。
錢漫江怔了半晌,才苦笑一聲,跟着出廳而去。他算是服了陸缜了。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本來還真道他不會作詩呢,現在看來,他的才能之大,遠不是自己可以相比的。
隻是當他來到外邊,走到下層甲闆時,才看到陸缜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兒。這一下,他裝逼有些裝大發了,居然直接出廳而去,卻忘了自己所在的是花船上,而船此刻還在西湖裏漂着呢。現在離了廳,他根本就回不去哪!
見此,錢漫江不覺在背後不厚道地笑了起來:“叫你出風頭,這下自讨苦吃了吧?”
@@@@@
忍不住啊,一個穿越客不抄下後世的名詩名作實在有些丢臉,所以路人還是忍不住讓陸缜裝了一回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