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幾人中,最矚目的當屬一身飛魚服的楊震了,在其身後左右,還有幾名佩着繡春刀的錦衣校尉,他們幾個将兩個神色明顯有些萎靡的男人圍在了當中,似乎是在防着他們逃脫。
陸缜的目光在這幾人臉上迅速劃過,最終落到了最顯低調的一人身上——清格勒。此時清格勒也正看向他,并輕輕點頭,示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而吳淼則在他們進來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被圍起來的兩人,就跟見了鬼一般:“怎麽會這樣?他們不是應該死在牢裏了麽?怎麽就會在這時出現?”
卓凱也是一臉的驚異,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呢,徐承宗已經搶先一步介紹了起來:“老卓你才剛到,所以不認得他們,這幾位與你還是同僚呢,他們都是錦衣衛杭州千戶所的人,這位是百戶楊震。
“你剛才問了本公子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兒,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是因爲他們求到了我的面前。因爲在這杭州城裏,有人殺官栽贓,還欲殺人滅口,誰叫本公子最是好打不平呢,所以就不辭勞苦地趕了過來。”
“徐公子,你這話是何意?下官怎麽就聽不懂呢?”卓凱心裏微微發沉,卻還是裝傻也似地說道。
“聽不懂就對了,不然你就成這位吳公公的同謀了。”徐承宗呵呵一笑,又一指那兩個被圍住的家夥:“吳公公,這兩位是什麽人,我想就不需要我幫你介紹了吧?”
被點到名的吳淼身子猛然就是一顫,想要遮掩心中的惶恐,可眼中的慌亂還是無法掩蓋:“徐公子,他們……他們是咱家的親信下屬。”
“不錯,他們正是你的親信下屬,而你之前曾派他們帶人追擊截殺将去往京城的陸缜,對也不對?”徐承宗突然問道。
吳淼想要否認,可面前就是段鋒和段銳兩人在場,讓他都不知該怎麽扯這個謊才好,支支吾吾的,顯得頗爲狼狽。
這時,楊震也開了口:“兩位,現在你們相信我所說的話了吧?你們這幾個同夥下場可不怎麽好啊,要不是我聽取了這位清格勒兄弟的建議留了一手,隻怕你們兩人也要步這些人的後塵了。”
陸缜聽了這話,忍不住又看了清格勒一眼,沒想到在此事上幫自己最關鍵一把的,居然會是他!
不光是他,周圍其他人在聽聞此話後,也都把目光聚集到清格勒的身上,吳淼的眼中更充滿了怨怼之意。自己冒險和人聯手,還殺了忠心的下屬,卻換來了這麽個結果。而這一切,居然都拜這麽個府衙差役所賜!——他可不知道清格勒之前也是錦衣衛,而且還是前錦衣衛都督徐恭親信的事情。
楊震也不覺想起了幾日前,押着段鋒他們返回杭州時,清格勒突然說出的一番話——
“楊百戶,你就打算這樣把人都交給布政司處置麽?”
“你這話是何意?”
“在下的意思是,難道你就不防個萬一?我雖未見過被刺殺的何大人的屍體,但能在提刑司裏刺殺正印官,随後還全身而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隻怕提刑司裏應該就有兇手,或是他的同謀。那你覺着布政司衙門就一定安全麽?”
楊震本來還想說對方是在杞人憂天,可仔細一想之後,卻又暗生警惕。現在他們手上的這幾人已是陸缜能翻盤的唯一機會,确實不該賭這一把。
所以沉吟之後,他便問道:“那依你之意,我們該怎麽處置他們?”
“把他們分開了,最要緊的兩人先藏于别處,其他人則明着送進布政司。要是真如在下所猜測般對他們下了毒手,我們也還有人證在手,到時也有轉圜餘地。狡兔尚且有三窟呢。”清格勒分析之後,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楊震于是便采納了這一提議,将段鋒兄弟兩人交給清格勒,自己則帶了其他俘虜去了布政司交差。結果,還真被他給猜中了,吳淼果然爲了咬死陸缜铤而走險,對自己的下屬下了殺手。
“吳公公,現在你還有何話講?”徐承宗看着面色有些灰敗的吳淼,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嘴唇喃動了一下,吳淼掙紮這道:“你憑的什麽認定人是我殺的?你有證據麽?”
“人到底是不是你所殺,其實并無關大局。本公子要證明的,隻是你欲置陸缜于死地就足夠了。這一點,我想現在這兩個你的親信下屬是一定肯招認了。二位,我說的可對麽?”
吳淼還在爲自己作着辯解:“人是被押在布政司地牢之中,我一個鎮守太監怎麽可能得手,自然是黃大人他下的手!”
不過他這番話,在場卻是沒一個人會當真的。這天下間有哪個人糊塗到在自己的地盤裏随意殺人?黃欽儒更不可能有這樣的膽子,更沒有必要對這些已拿捏在手上的人證下手。
就是段鋒兄弟兩人,此時也是滿眼的怨毒,死死地盯着吳淼,這個曾經他們效忠的對象。面前那些屍體的慘狀,讓他們不寒而栗,想想要是自己也和他們關在一處,下場恐怕也是一般了。這讓他們對吳淼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
在這股憤怒的推動下,他們已把之前的恭敬和小心全抛到了腦後,當即叫了起來:“不錯,我們可以作證,吳淼他确實派了我們追殺陸缜。因爲他擔心陸缜入京之後,可能有京中高官會盡力去維護他!”
此言一出,吳淼頓時就徹底呆在了那兒,他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盡皆白費。而楊震又适時地來了一句:“正因爲你吳公公一直就對陸缜抱有殺心,所以之前的案子由你的人找到的有關于陸缜殺人的證據也很值得推敲了。老卓,你怎麽看?”
早被這突然的反轉搞得心煩意亂的卓凱聞言有些反應不過來,半晌也沒能給出自己的看法。他确實是奉了馬順之命來幫着吳淼對付陸缜的,可現在案子的走向已徹底不在其掌握之中,突然生出兩個人證來不說,還多了個自己招惹不起的徐承宗,這讓他的立場頓時就變得尴尬起來。
是順着眼下的線索依了徐承宗,還是繼續一條道走到黑地爲吳淼說話?怎麽看,這兩個選擇都大有問題哪。自己就不該來杭州趟這渾水,當時派個手下的千戶過來不就完了麽?
正當他後悔不疊時,吳淼卻幽幽地來了句:“無論如何,這案子已送去京城,一切證詞和物證那都是沒問題的,你們難道真想要爲陸缜翻案不成?”
此話一出,連徐承宗臉上的笑容也是一斂。确實,在杭州,他們可以爲陸缜找到一些說辭,可是關于何回舟被殺一案,還有發生在初三夜裏的那兩場動亂的背後主使之人的身份,這一切依然是個謎。而這些案子的線索是全指向陸缜的,若他們不能在朝廷給陸缜定罪之前把案子翻過來,那他……
看到衆人那茫然失措的模樣,吳淼不覺哈哈地笑了起來,隻是這笑聲裏帶了些許的瘋狂之感:“哪怕你們用盡心思,這一局咱家依然可以得勝。任你們說破了天去,那些證據和證詞都足以定他陸缜的罪了!因爲朝中有許多人會幫着咱家收拾了他,即便你們說咱家欲謀害他,可罪證卻不會因此失效。”
這倒是句大實話。如今的大明朝可不是後來的法制社會,一切要講法律。此時一起案子到底怎麽審,更多的還在于朝中某位,或某些權貴人物想要什麽樣的結果。而王振,作爲如今大明朝廷裏一手遮天般的人物,隻要找到了由頭,就一定能讓陸缜難以翻身!
“大人……”林烈和清格勒二人的心再次揪了起來,難道自己二人做了這麽多,依然無法改變眼下這個局面麽?
“呼……”在衆人糾結爲難的情緒中,陸缜卻輕輕地吐出了口氣,還笑了起來:“是啊,這一局讓你吳公公占了先機,以至之後無論我怎麽騰挪努力都處在了不利的被動局面。各位能不計一切地出手幫我,陸缜也足感盛情。”說着,還沖周圍衆人拱了拱手。
而後,他才把臉一肅,盯在了吳淼的臉上:“不過吳公公你費盡心機地算計于我,對你來說恐怕也未必會有什麽好處了。我想,無論黃大人,還是卓鎮撫,都不會将此番之事隐瞞不報。而朝中,如今王振雖權勢滔天,但總還是有幾個敢于挺身之正臣的!即便他們真幫不了我翻案,但把吳公公你也一并牽進此案卻非什麽難事。吳公公,我這話可還對麽?”
吳淼的臉頰一陣抽搐,這正是他最擔心的。若真如陸缜所說,恐怕自己的下場會和眼前段家兄弟一般,被王振輕輕松松就當成棄子!
真要如此,自己苦心孤詣地做這一切又是何苦來哉呢?
此時,在場衆人都明白過來,現在杭州的他們已無法改變這起案子的最終走向,而一切,都要看千裏之外的北京,看那裏的高官們如何博弈,才能有最後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