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五月的初夏時節,雨水便豐沛起來。
不過蘇州的這場雨也如此地柔婉的景色一般,并不激烈,隻是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使這天地都罩上了一層珠簾。
陸缜就是在這麽個季節裏孤身一人出現在了蘇州知府衙門。這一回,林烈和清格勒兩人并沒有跟随左右,因爲他們有更要緊的事情需要去處理。
當陸缜向守在衙門口的差役報上自己姓名來意後,那幾個有些懶洋洋的家夥臉上明顯露出了幾許詫異和玩味之色。這段時日裏,陸缜在城裏的名頭可着實不小,雖然不是什麽好名聲,但至少大家都已知道了有這麽個人。
不過這幾位很快便又回過神來,沖陸缜微一點頭,說一句稍等,便轉身入衙門禀報去了。聽他意思将成爲知府大人身邊得用的師爺,他們這些衙門裏的小人物自然是不敢得罪的。
隻等了片刻,那名跟了康思川到過陸缜住處,身材壯實,面目木讷的漢子便迎了出來。在有些生硬地沖陸缜一笑後,才說道:“陸先生,大人已在二堂等候多時了。”
“有勞。”陸缜沖對方微笑拱手。他看得出來,這位應該是康知府身邊親信之人,自然也不好缺了禮數。
不過這位的性子也和模樣一樣的木讷,一路之上也沒和陸缜作什麽交談,隻說了自己的名字叫穆宏外,就沒了其他言語。這讓陸缜不覺心下暗道,他的姓還真是貼合性格,果然是木的。
這蘇州知府衙門比起杭州府的來可要樸素得多了,或許是因爲城内園林勝景太多的緣故,爲了藏拙,官府便沒有在此動什麽心思。這就與天下間其他衙門的格局和布置沒有任何兩樣了,大堂之後便是二堂,然後其中又分成了若幹個公廳和簽押房。
此時,正是上午最忙碌的時候,不少書吏和差役都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還有人懷裏抱着各種文書飛快地跑出來,又沖進了另一邊的公房之中,顯然是生怕文書被雨水給打濕了。
而陸缜的出現,也惹來了不少人的注意。雖然不知其來曆,但能被知府大人身邊親信的穆宏親自迎進來的,身份自然不低,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他幾眼。
陸缜一路行來,便也微笑着和這些将來的同僚點頭示意,最終才來到了屬于知府大人的公廳之中。
此時,康思川已等候在那兒了,見其到來,甚至還微微離了下座位以爲迎接,臉上則滿是歡喜的笑容:“善思果然是信人,沒有讓本官失望。”
“見過東主。”陸缜卻不敢托大,進門之後先照足了規矩拱手施禮,同時連對康知府的稱呼也改了。
“不必多禮,且坐下說話。”對陸缜的态度,康思川還是頗爲滿意的,便指了邊上的一張椅子道,同時吩咐下人送上茶水來。
在品了香茶,又寒暄了幾句之後,兩人便直入正題:“本官知道善思你有大才幹,不過這府衙裏的事情卻也有它自己的規矩,所以本官無法把太多的職權都交到你的手上,還望你能理解。”
“在下明白,但聽大人吩咐就是。”陸缜知道衙門裏權力糾葛和争奪的問題,自然不敢在這種事上出頭了。而且,他來此也隻是爲了有個身份,對于有沒有實權,或是有多大的實權其實并不是太過看重。
見陸缜這麽好說話,康思川更是滿意一笑:“這衙門裏的事情,有錢糧、刑名以及漕運等相關之事,本官聽聞善思你在京城曾辦過幾樁案子,想必在刑名一道上還是有些造詣的,故而想請你幫本官處理相關之事。另外,漕運雖有漕運衙門看着,但畢竟關系到我蘇州稅收,這一項也交由你來處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聽到漕運二字,陸缜的心裏便是一動,沒有太多的猶豫,便點頭應承了下來:“東主既信任在下,我自當竭盡所能輔佐東主将差事辦好。”
“如此最好不過。”康思川呵呵一笑,這才轉頭對守在一邊的穆宏道:“你去将衙門裏的幾位主要官員都叫來,也好讓他們與善思相互認識一番。”
“是!”穆宏忙答應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府衙的一幹佐官——同知周戊,通判趙克遠,推官李顯風等人便陸續趕了過來。在得知知府大人請了陸缜當他的幕僚,主要打理衙門裏的刑名與漕運相關之事後,幾人都鄭重表示會與陸缜通力合作。
然後幾人又和陸缜一番客套與寒暄。不過從這幾位的笑臉裏,他還是看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顯然他們心裏是各自藏了些心事的。至于如何看待自己,一時卻看不透了。
在這麽應酬了一番後,陸缜就算是真正成了康思川身邊的幕僚了。接下來便是開始熟悉相關差事,并盡快将這些都接手過去。
但顯然,陸缜還是有些小看這份幕僚的差事了。他本以爲,自己有在兩處縣衙和一處府衙當官的經驗,而且那時都沒請什麽師爺應該足夠應付康思川吩咐下來的事情綽綽有餘了。
可在接手後,方才知道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工作。師爺要做的事情可比當官時要瑣碎而麻煩得多了。以往一些小事,他隻需要傳個話,下道令,自有底下的人去跑腿忙碌。而現在,身爲師爺的陸缜顯然就沒有這方面的權力,很多事情都需要他自己出面一點點去做,這可就忙碌難爲得多了。
這便是當領導和當秘書的區别了。雖然領導壓力更大,需要随時自己拿主意,而秘書隻要照着領導的吩咐辦事即可。可在那些小事和雜事上,領導卻不會理會,一切手尾都将由秘書處理,辦成了那是本分,要辦砸了,可就得追究責任了。
好在,陸缜畢竟有縣衙府衙的相關經驗,雖然事情夠雜夠細,隻要肯用點心思,還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這也讓衙門裏的不少官吏對他生出了幾許敬意來。
當然,這是後話。至少在陸缜剛進入府衙時,不少人對他還是有些别樣看法的,尤其是最近的那些謠言,更讓他們在私下裏對此都是議論不休,不明白爲何知府大人會突然請了這麽個名聲不佳之人進入衙門任事。
而且還沒散衙呢,陸缜被知府大人聘爲幕僚的事情已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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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和蘇州各衙門都關系緊密的嚴家,自然很快就收到了這方面的消息。而在得到消息後,如今的嚴家之主嚴潤章就把自己的兩個兒子都給叫了回來。
之前嚴玉麒兄弟在外所做之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不過因爲覺着陸缜已無出頭之日,他才沒有太當回事兒,甚至都裝作不知情。
可今日,情況突然生變,他就再不能裝聾作啞了,當即就把兩個兒子叫到了跟前,神色嚴肅地盯着看了他們半晌。都看得兩個兒子有些心裏發毛了,才說道:“玉麒,因爲楚家女兒之事,你們最近可沒少做事哪。”
“爹,我……”嚴玉麒剛想解釋什麽,卻被嚴潤章揮手打斷了:“之前的事情,也就罷了。不過今日,我已得到消息,那陸缜已被康知府聘進了衙門當幕僚,所以今後你們行事可都要小心些了。”
“什麽?那康思川居然聘了陸缜?”嚴玉麟一臉的難以置信:“他不是被朝廷罷官的麽,怎麽還有人肯用他?”
“哼,朝廷裏的事情,豈是我們這等百姓能看得透的?今日叫你們來,就是給你們提個醒,之前的事情已不能再做了,不然後果殊難預料。”嚴潤章也不和他們繞什麽圈子,直接發話道。
本來嚴家兄弟還打算再在火上添把油的,既然老爹都這麽嚴正提出了,自然不好不從,隻得悻悻地點頭:“孩兒遵命。”
“還有,楚家那女兒,玉麒你也别再去糾纏了。”嚴潤章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些,又吩咐道。
嚴玉麒還沒開口呢,嚴玉麟已有些不服地叫了起來:“爹,他不就是當了個師爺,難道我們嚴家還會怕了他不成,居然還讓大哥如此退讓?”
“你懂的什麽!”嚴潤章狠狠瞪了小兒子一眼,然後才看向長子:“其實你之前就是在胡鬧。楚家女兒早就是陸缜的妻子,你做這些不是在強搶人-妻麽?若是尋常百姓也就罷了,但他現在和官府關系極深,一個不慎便可能招來禍端。到時落人口實,我們便很被動了。”
嚴潤章這番話說得很是在理,縱然嚴玉麒心下不滿,卻也不敢再作堅持了。隻好苦笑着點頭:“孩兒明白了。今後孩兒一定會斷了此念想。”口裏雖然應了下來,但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卻不好說了。
嚴潤章并沒有看出自己兒子的心思,頗爲滿意地一點頭:“你能明白就好,大丈夫何患無妻。另外,今後漕運上的事情我們也要格外小心些,這個陸缜在衙門裏也管着漕運之事,難保他不會借機報複。”
“是,孩兒會小心的。”嚴玉麒再次應道,但心下卻頗不以爲然。嚴家在這一塊根基頗深,他不認爲以陸缜一個師爺的能量可以對自家構成什麽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