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晟灰乖乖的滾蛋,壯漢心滿意足,嘴角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可他剛剛轉身,嘴角的笑意還沒有徹底裂開,斜刺裏忽然沖出來一人,一巴掌便是呼在了他的臉上。
壯漢如此敦實的身形,依然被打的原地轉了一個圈,摔倒在地。
壯漢大怒,他可不是個好惹的,平日裏那些潑皮無賴,哪個見了他不是吓的有多遠跑多遠,躲都躲不及,有哪一個敢來花萼船鬧事的,他搖了搖有些發暈的腦袋,就要站起身來還擊,可等他看清楚來人之時,卻是如遭雷擊,隻感到腿腳酸軟,連站也站不起來了。
來人是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穿着武鬥短打服,一副看起來便十分精幹的模樣。
他颌下有三縷山羊胡,鼻子卻是個酒槽鼻,極大,很紅,壯漢看過來的時候,他正在生氣,鼻子之中,不斷的噴着粗氣,鼻頭更是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再配上下巴上的山羊胡,由于生氣,不斷的抖動着,讓他整個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斷抖動的羊頭一樣,極爲滑稽可笑。
然而壯漢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來人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再清楚不過,正是這花萼船的大管事,不但是他的頂頭上司,更是具有武童修爲的武者,哪裏是他能惹得起的,不但惹不起,來人隻要一句話,他不但要卷鋪蓋滾蛋,而且在這附近,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事可以做了。
壯漢就這麽雙手撐地,擡着頭,卻不敢看來人的眼睛,眼光遊弋中,滿臉都是委屈,與剛才跋扈的模樣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嗫嚅道:“何,何管事,這……”
“你給我閉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平日裏我是怎麽教你們的,對待我們的任何一位尊客,都要如春風一般溫柔,可你是怎麽做的,簡直把我們花萼船的人都丢完了,還不趕緊爬起來給我滾回去好好反思,再讓我看到對客人不敬,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山羊胡怒斥道,更是擡腳,作勢欲踢。
壯漢答應一聲,麻溜的自地上爬了起來,旋風一般的跑走了,臨離開之時,也是滿臉的疑惑,到現在他也不明白,這飛來橫禍是爲什麽。
至于何管事所說的什麽對尊客要如春風一般溫柔,這,這跟他平時教的完全是兩樣啊,平時不是說,看見象那小子那樣的粗俗之人,要用最快最省事的方式,趕離花萼船嗎?
何管事輕咳兩聲,滿臉怒氣忽然化作了和煦模樣,他一路小跑來到了晟灰身邊,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可是晟灰晟公子?”
晟灰正在吃烤腰子,剛才這事他看見了,不過也不知道這人爲什麽會打那個壯漢,他點了點頭,說道:“是我。”
“那個,晟公子,你要會面的那一位,如今已經在我花萼船的貴賓室裏等待了,她說,請你千萬不要介意,她沒有親自前來相迎。”
何管事的态度十分恭敬,完全就是以下對上的說着。
晟灰一愣,随即便反應了過來,這應該是那個女的,還搞的這麽神神秘秘的。
晟灰有些不耐煩,他還等着回去翻書呢,不過既然來了,那就見見吧,反正手裏的東西也要吃完了,想起這個他就生氣,三個烤腰子,四個烤雞翅,最後居然他就入口兩個烤腰子,其他都被小喇叭搶了去。
晟灰把剩餘的酸梅湯一口喝完,站起身來,把身上長袍的下擺抓起來一頓揉搓,直到把筆直的長袍,揉的皺皺巴巴的,上面還全都是油星,這才罷手。
晟灰擡手看了看,很滿意,手上幾乎沒有油了。
山羊胡隐晦的皺了皺眉頭,引着晟灰來到了登船之處,踏着船闆上了花萼船。
花萼船共有兩層,一層是歌舞吃酒之地,但凡是付了登船之資的,都可以上來欣賞。
而二層,則隻有三個貴賓室,每一個都占地極大,隻有持有花萼船貴賓令牌的,才能登到此處。
山羊胡領着晟灰,一路來到了二樓,最靠船頭的那一座貴賓室門前,值得一提的是,這一路上,晟灰甚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大多數爲女子,目光以多情居多,以火辣居多,以溫柔居多,以羞意居多,而少數男子,則不是因爲女伴的目光被吸引而怒目而視,就是輕聲言語,大多也是說給身邊的女伴聽,意圖讓她們忽略晟灰那精緻的面容,而去注意他那邋遢的模樣。
引到了這裏,山羊胡很客氣的告辭而去。
晟灰拍了拍門,裏面有一個女聲說道:“是晟公子嗎,請進。”
是那個女人,晟灰并不知道她的全名,但好像記得,她曾經說過她叫小竹。
晟灰推門而進,房中的布置很是豪華,地面之上,還鋪着一層毛毯,牆壁之上,挂着的壁燈,也是樣式十分新潮,而整個房間的色調,呈現微黃,給人一種暖暖的感覺。
透過窗戶,可以明顯的看到外面秋河上的點點燈光,景色十分美麗,這裏也是花萼船上,最好的房間。
晟灰對這些興趣寥寥,他一眼便看到,在房屋中間,一個女人正站在那裏。
晟灰愣了一下,因爲這根本不是小竹,這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一樣,臉皮之上,雖然也是光滑,但明顯的可以看到許多魚尾紋。
不過後來他便是恍然,他還是認了出來,這人的确是小竹,隻不過,似乎就跟他之前與張順換裝一樣,小竹做了一番易容。
不得不說,小竹的易容,如果是她自己的手藝,那還真是不錯,至少就晟灰看來,也不比張順的水平差了,就算是他,若不是事先聽出了她的聲音,再比對一下她的體型,他也不會這麽輕易的就認出了她。
不過,他認出李欣竹的容貌,最重要的原因還不是這些,而是在他眼中,李欣竹的面部之上,在她說話之時,那本應該有的面皮褶皺,有着一些不自然,也很不協調,綜合以上種種原因,晟灰這才一下子就把李欣竹認了出來。
若是換了一個人,除非對于李欣竹特别熟悉的,不然的話,恐怕怎麽也不會跟她聯系到一起去。
晟灰的這些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可若是讓李欣竹知道了,還不知道會驚訝成什麽樣子。
作爲北燕王國的諜子,易容術是她很早就已經掌握并做到了精通的了,相對于她的易容術來說,張順的易容術,隻能稱之爲稚童而已。
李欣竹的易容術,從原理上,與張順所用的就根本不同,所用的材質的,那也是天差地别,有許多,都是她通過一些秘密渠道取得的。
通過這些材料所合成的易容之物,有一點最重要的作用,那便是十分自然,敷在面皮上,有任何表情動作,都會與本該有的表情動作同步。
在這之前,從未有人能夠通過表情變化認出她來的,假如晟灰講出來,她都未必會信,因爲,就算是那一位身邊武師境的高手,也根本看不出來。
晟灰那一瞬間的愣神,被李欣竹收入了眼中,她以爲晟灰沒有認出來她,于是直接便表明了身份:“我是小竹。”
随後,見到晟灰進門之後,李欣竹先讓晟灰坐了下來,她本人則是到了房門口,打開一絲縫隙向外看了看,這才把房門鎖住。
小喇叭這時仿佛睡醒了,從晟灰頭發裏冒出了頭,晟灰伸手抓住了它,把它揪了出來,小喇叭龇牙咧嘴,尾巴在晟灰的手腕上纏了一圈,那一撮白毛,卻在晟灰的手心之處撓着。
晟灰哈哈大笑,一邊與小喇叭玩耍,一邊說道:“你叫我來,有什麽事,趕快說吧,我回去還有事情呢。”
“晟公子,救命。”李欣竹面對着晟灰,跪了下來,并将頭貼在了地上。
“你這是幹什麽,起來說話。”晟灰的聲音,是在李欣竹身後響起的。
李欣竹依然保持着姿勢不動,說道:“晟公子可否告知,當時爲什麽要與那名士卒改換裝扮?”
“你叫我來就是想知道這個?”晟灰說道:“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是那個騎着大黑狼的女人,讓張順來找我的,我覺得很好玩,于是就同意了呗。”
“果然如此。”李欣竹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她說道:“晟公子,如今能夠救下小婢性命的,唯有你了,如果公子不肯出手相助,小婢恐怕是回不到秋京城了。”
晟灰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你遇到什麽事了,這跟你給我的字條上,說的可不太一樣。”
李欣竹微微松了一口氣,她覺得她對于晟灰的判斷是正确的,以他少年人的善良心性,一定會忍不住同情她的,隻要她表現的更加悲慘一些,相信晟灰有很大幾率會介入此事的,那這件事情便有了轉機。
尤其是在看到,當初晟灰在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冒犯了秋書之後,秋書依然選擇沒有追究晟灰的态度之後,李欣竹更是對此增添了不少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