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閑話



蘇長鋒沉吟了會兒,半響道:“那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去可以,但是不能給我多說話惹麻煩”。

崔葆喜不自禁道:“哪會啊,姐夫你瞅着我是那種沒有分寸的人嘛”。

最後的字因爲歡喜,拉長了音調,這粗漢子的聲音着實剌人,蘇長鋒嫌棄的穿上鞋站起來,坐在矮桌子面前自顧自吃飯去了。

崔葆推了推自己大姐,用眼色示意崔容去給蘇長鋒盛飯,崔容剛和蘇長鋒打起來,現在就是前幾天再着急擔心自己丈夫,也沒有這個心情,對于自己弟弟橫了一肘子,臉上還帶着剛才攢起沒消的怒色。

崔葆嘴巴裏吸着氣,給自己大姐一個“沒辦法倔驢”的表情,自己也不叫蘇茉了,跑到廚屋裏去瞅,還真有熱飯,端出剛熱的飯。

“晚上不知道姐夫回來,隻煮了稀飯,這是大姐剛才熱的米飯,知道姐夫不喜歡吃稀飯,特意熱的”。

蘇長鋒看了眼端出來的米飯,蒸騰着熱氣,他回來不過二十幾分鍾,這短時間正好熱飯出來,大概是他剛進門的時候就熱上的,崔容跟他夫妻二十幾年,什麽脾氣他知道,斷不會這麽細心。

崔葆兩口子也不必說了。

不過是會說兩句巧話的鄉裏人。

蘇長鋒有點狐疑的看了眼自己小閨女。

小閨女一向是跟崔容一個脾性,他也多沒有注意過,先前還指望過蘇武,沒想到也不成器,如今倒是個拖累的孽障。

蘇茉正在拉崔容過來吃飯,沒注意到蘇長鋒狐疑的眼神。

飯的确是蘇茉熱的,記憶中原身對父親的印象很陌生也不親近,隻有幾個小的時候在村口要買糖時撒潑胡攪蠻纏的時候被蘇長鋒揍的記憶伴随着恨意,還有就是上學不上學和蘇長鋒鬧的記憶。

剛才崔容讓她到廚房端熱水的時候,看到廚屋裏一直有備着的一小盆米飯,想着這幾天和崔容在一起,她都是喜歡吃面食類的,原身也是,那應該是崔容給蘇長鋒準備的,就順手熱上了。

蘇長鋒原本準備端起米飯吃飯了,看到崔容過來,冷哼了一聲,撂下筷子進屋去了。

蘇長鋒這麽一走,崔容也生氣的不吃飯了,進了西屋放被子舊衣服的房間。

灰蘭色的棉布簾子撕拉一聲脆響的甩下。

看到剛炖好的小野雞還冒着熱氣,蘇茉坐了下來。

對着站在堂屋裏不知道走還是站或者勸的崔葆兩口子道:“舅舅,舅媽也坐吧”。

白菊看到蘇長鋒回來了,感覺自己兒子應該也快回來了,事情有了解決的轉機也就有胃口了,哎的一聲也要坐下。

被崔葆拉住了,白菊不解,回頭瞅他,聲音也不大:“拉我幹嘛,在這吃了咱回家省了做飯了,累了一天了,又打架又愁人的,你不餓啊?”

這傻娘們兒。

現在是吃飯的時候嗎。

崔葆拉住自己婆娘,朝裏屋裏喊了句:“姐夫,我回家準備山貨,明天好帶着去給親家,你跟大姐早點歇着啊”。

說完拉着白菊出了屋,兩口子走出了院外,坐上毛驢車,夜色裏坡上風刮着,毛驢鈴铛聲顯得不同于白天的寂寥,染上這片原上一絲夜色中的黑色未知感。

白菊的聲音沖淡了夜色中的細微悚然感。

“你看你那樣,姐夫都不帶搭理你的”。

崔葆吐了口唾沫不屑:“你這娘們兒家知道什麽”。

白菊起了興趣,湊過身子問:“欸?當家的,你說姐夫家真的是城裏的大家族嗎?不可能吧,當初娶咱姐的時候,那寒酸的樣,像樣的大木櫃都打不起,也就是咱姐這實誠性子,不然擱咱們原上哪家姑娘願意跟他?”

崔葆嫌棄的把自己婆娘推遠了點。

對于白菊埋汰自己大姐的話,崔葆從鼻子裏噴口氣,“嗤,你少說這酸話,姐夫那模樣當初不知道多少姑娘排着隊想跟他處對象呢,我看就是你當初跟我一起了,不然的話,哼”。

白菊惱怒:“你瞎說啥”。

崔葆甩了下鞭子,繼續趕車。

過了一會,白菊忍不住又開口問道:“欸?當家的你說要是姐夫家是大族,那姐夫爲啥在咱這窮鄉裏當個小官哩?還沒有啥威風,鄉裏來了人,姐夫都得給人家賠笑臉”。

崔葆呵呦了一聲:“你這是心疼了咋地”。

“放你娘臭屁”。

看到自己媳婦生氣,崔葆又湊過來道:“你就不會自己想想,姐夫要是真的誰都不認識,一點來曆都沒有,這修路的差事能落到他頭上?我在鄉裏抽閑煙拉呱的時候可聽說,這差事在縣裏下批的時候縣裏的公所裏可是都争的要打起來了”。

白菊點頭:“你這麽說倒是”。

“可是有什麽用啊!現在眼看着禍事就要到了”。

“呸!”

“瓜婆娘嘴上倒黴岔子沒封住似的”。

“還有啊,咱家是那種圖姐夫聘禮的人家嗎”。

白菊嘴撇的老高,拉長了音:“籲”。

“當初下聘的時候,咱爹看着那四包果子,臉拉的比驢臉還長哩,結果姐夫脾氣比咱爹還大,扔下四包果子就走了,要不是大姐追了出去,村裏都知道大姐許給了姐夫,咱爹沒辦法,瞅着能讓咱大姐跟了姐夫才怪”。

崔葆誇贊道:“這才是說咱大姐那是巨眼英豪,那時候姐夫剛來咱們村,白淨的就跟大學生似的,村裏多少家的閨女盯着,可就是看着姐夫那一身粗布又是個愣頭青的樣子,沒人敢提親,怎麽能輪到咱大姐”。

“啊呸”。

“怎麽能讓咱大姐給撿着便——”

“呸呸呸”。

崔葆覺得這個話再說就是大實話了,不能說了。

白菊倒是沒注意到崔葆的糾結,有點樂禍又有點感慨:“長得再好那能有什麽用,看大姐跟着姐夫這些年”。

想想又道:“早些年,地裏的活都是大姐給包了,我就沒見過姐夫下地”。

崔葆覺得女人就是愛計較,留在過去受過的罪裏。

“那有什麽,大姐本來在咱家就是地裏活的好手,多幹些少幹些有多大關系,你要看現在啊,瞅瞅現在村裏,誰敢不買大姐的賬,誰敢欺負大姐,誰敢不尊敬大姐。”

白菊繼續撇嘴,嘴裏“切切”的。

“說的好像大姐當上了啥大官夫人似的”。

“還誰敢不尊敬,誰敢欺負哩”。

“你看今天,要不是我也在,還不得被張翠雲給抓傷了臉”。

說到這,白菊就嘶嘶的捂住臉上被夜風刮疼的傷口,疼死娘了。

崔葆梗着脖子道:“嗤,那是張翠雲個潑婦沒文化,不懂的尊敬裏長夫人,還有,不就是看出來姐夫不在家嗎,姐夫要是在家,你給他們兩個膽子,三個膽子,看他們誰敢鬧”。

“哎,當家的,這回你跟着姐夫去城裏,可得看看姐夫的家裏是啥樣,大姐說也就是這兩年過年時候才回了城裏的老家,以前都不回去拜年哩,還有都不帶大姐,就帶了兩個孩子回去,你說氣人不”。

當初姐夫結婚的時候,也隻有他們這邊的娘家人辦婚宴,就沒見過姐夫那邊的人來,白菊不懂,回去不肯帶,說出來這是娘家人這邊沒臉面,崔葆不想提這茬。

揭過去道:“那還不是咱爹非要争口氣,過年的時候,說是不讓大姐回去他們家,讓咱大姐來家裏給他做凍肉吃。要我說啊,咱大姐這倔脾氣就是遺傳咱爹哩”。

白菊沒有覺得:“你看看姐夫一回家,大姐慌忙這慌忙那的,哪裏有脾氣倔哩”。

崔葆捂頭。

跟這傻娘們聊不下去了。

提到凍肉,沒吃晚飯的白菊吸了下口水:“大姐做凍肉是一絕,等過年的時候,當家的,讓大姐來咱家做凍肉吧”。

“做凍肉最費事了,光是拿鑷子吧那肉皮上的毛拔幹淨就費功夫,反正我做不來,每次鑷子拔的我手都酸了,還拔不幹淨,去年你不就說吃到豬毛了嗎”。

白菊甩了下手腕脖子。

把去年烙下的那心理陰影甩開。

繼續暢想美味:“哎,還有大姐那油潑辣子做的也好,香油蒜苗再加點陳醋和着那油潑辣子一起澆在水晶樣的凍肉上,拌一拌,再喝兩口高粱酒,别提多美了”。

越說越餓了。

白菊現在隻想趕緊到家裏吃碗油潑面,那厚實,一下就填飽肚子的感覺。

崔葆想着明天帶什麽特産。

白菊倒是提醒了他。

“你做凍肉不行,那瓊糖做的地道,把你做的那五斤瓊糖明天也一起拎着”。

白菊叫了起來:“城裏人誰吃糖啊!”

“我做那五斤瓊糖多費事啊,光是蒸餾小米還有攪拌麥芽糖都把我手都酸死了,還有那熬成竈糖的時候反複的擰成條都是費手勁的,你一點忙都不幫,這收割俺的勞動成果倒是一點都不手軟,那瓊糖裏的黑芝麻都差不多是我一點一點挑出來的,芝麻粒子最大的炒出來才香,就等着龍輝回家來吃,他小時候最喜歡吃我做的瓊糖了”。

崔葆覺得跟女人溝通真費勁,小氣的要命,一點糖都不舍得。

“龍輝現在都長大了,再說一個男人吃什麽糖”。

“那龍輝不吃,我也可以送人啊”。

“對啊,現在就是送人,而且比你送的那些人都重要”。

白菊還是不同意:“那我自己留着吃”。

崔葆撇了她一眼。

涼涼道:“你再吃就能宰了”。

白菊被她當家的氣死了,于是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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