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離心
面對乞藏遮遮的質問,荃爾貞還沒答話,莊修好、可布喬和耐星繁倒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三番兩次的事故,下至一殿的宮阿,上至後宮诏佐,都對吐蕃使團頗有微詞。就連主張臣蕃的段諾突等人,亦歇了心氣。
異牟尋顧盼左右,心道:師父的離間計謀始成,吐蕃已然同朝中的臣服勢力生起隔閡。
王後再有涵養,亦不堪吐蕃的呱噪,頻頻蹙眉,恨不得離了這裏,尋個清淨的所在。
吾羅娜知她看不得這些瑣碎,連忙發話:“茶儀,可是鹿肉染了不潔,緻使乞藏将軍作嘔?”
沒等荃爾貞答話,召樹屯先自出列:“公主慮得極是,微臣已遣人告知太恒院,巫醫即刻入殿!”
吾羅娜心突突地,燦然笑道:“客曹長此舉甚妥!”
召樹屯才剛颔首,荃爾貞旋即出列。
她攜身後的若幹茶阿跪地,不卑不亢地說:“缥信在上,無論是否因鹿肉不潔,終歸在爾貞所轄之下,擾了乞藏将軍清淨。爾貞甘領全副責罰,參與奉鹿的茶阿,也敢一并作保,還請免去她們的皮肉之苦,萬望缥信成全!”
回護與公允并舉的陳辭,把莊修好等人感動壞了,淚流滿面。
秀妃也軟了面皮,活了心腸,對吐蕃使臣的厭惡之心提了一二。
李異傍、爨何棟和尹輔首不無龃龉,木還沒成舟呢,就打壓起咱們的親戚,真讓他們成事,還有咱啥好果子吃呢?
廓·赤桑雅拉觀人于微,隐隐察覺出倒戈的态勢,倏地起身,打起圓場:“茶儀言重,乞藏将軍的脾胃與鹿肉不相宜,本相是知道的。在日東王的地界,鬧得人仰馬翻,倒是我等不恭了,待回去,保不齊挨贊普的訓斥。”
異牟尋忙打住,正色道:“廓相才是言重,乞藏将軍骁勇,是否脾胃不适,焉有不知之理?昨日的蠱征還未查清,若再遇事故,斷不可輕縱,細細查清方得相安。還有一句話索性說破,汝等萬不可折元手裏。否則,元拿什麽與贊普赤松德贊交待。拼着讓你們挨訓,元也不能擔這罪過!”
鄭蠻利暗暗叫絕:不愧是我教的!
章仇看向異牟尋:你沒有辱沒師門!
茗伊低着頭嘀咕: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段諾突眼觀異牟尋的果決,不禁自問:缥信竟如此英明,吾輩隻需各司其職,何須苦心孤詣,反遭吐蕃算計!
乞藏遮遮見狀,方回轉過來,自己較真才是入了套。兀自向異牟尋歉然,誠懇說道:“日東王禮遇,末将不過說笑,當不得真,還請繼續宴席,莫要擾了回鹘使臣的雅興才好!”
異牟尋等得就是這句話,驟然正色道:“乞藏将軍說笑,元乃南诏之王,說不得玩笑。既讓盤查,沒有因吐蕃使臣的一句玩笑話更改的道理,将軍無需介懷,珍重自身爲要!”
乞藏遮遮無語,懊悔不疊。
僵持片刻,太恒院的四大巫醫均被請了來。朌望捧着全副獸皮,在殿内遊走,嘴裏小聲念叨。
行至茶阿一流,茗伊聽不真切,使勁看了眼獸皮,自問:白尾,長耳,與狐狸有幾分相似,此系何物?
朌聞拎着隻鳥進來,與它嗫嚅了幾下,它便展翅飛向乞藏遮遮,頓于他肩頭。
朌聞方開口:“将軍隻管與它對視。”
乞藏遮遮照做,直到那鳥開口,蠕動起舌頭,要往他嘴巴裏送時,正待驅趕,耳邊傳來朌聞的話語:“将軍請張大尊口,以便它探查。此乃鸠鸠,慣以蜚蟲毒蠅等擾亂胃脾的穢物爲生。果真有人給将軍下手,它便會汲取您的口涎,滿足口腹之欲。否則,一探便起出,耽誤不了多少功夫,将軍照做便是!”
語畢,以端莊自持爲耀的王後,也忍不住轉頭竊笑;其他的妃嫔一早笑出聲來;異牟尋看向殿内人臣使團,揚起的眼角細紋久久不曾垂下;連吐蕃這邊的将相也把持不住,笑了幾聲;可憐了殿内的宮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眼淚汪汪;茗伊等跪地的茶阿倒是暢意,低着頭,雖無聲卻笑得解氣!
章仇心下膈應:與鳥類舌吻,敢情就好這口?
果然,鸠鸠一探便抽出身來,飛回朌聞身側,立其左肩。
朌聞即刻回禀:“缥信,鸠鸠探過,并無毒藥穢物作祟。”
朌望也查了個遍,接口道:“缥信,此乃狏(yí)狼的通身皮囊。凡所涉之地,有惑亂污氣,其目色便會紅透,顯猙獰之态。适才逐一排查,不曾變化。誠然,無有不妥之處。
他才說完,朌切已給乞藏遮遮把過脈,斟酌地說道:“缥信,乞藏将軍七情郁結,神思驟然甭張,故而擾亂了脾土,傷了胃氣,開些寬胸順氣的藥劑,疏散疏散,可望大安。但隻能治标,心病還需心藥醫,将軍兀自珍重,方是保養秘法!”
朌問也料理完畢,恭敬回禀:“缥信,在座茶阿都吃下巴蠱,依依問詢過了,沒有腹痛難忍之流,微臣敢肯定,她們不曾加害将軍!”
異牟尋睥睨乞藏将軍,冷笑道:“如此,吐蕃使臣與元都可安心!”複又問道:“将軍可還有不順心之處,一并說出,登時發落,不至于再次叨擾了回鹘使團的宴席!”
乞藏遮遮駭然:“日東王多慮,此間物事齊全,自是暢快的!”
廓·赤桑雅拉同尚結心齊齊說道:“日東王妥帖,吾等備受恩義!”
異牟尋朝他們揚了揚嘴角,方禮遇道:“巫醫辛苦,下去休息便是!”
四大巫醫恭身謝過,由囊熱河親自送回。
王後赫然發話:“戈蘭殿衆茶阿平身,各賞金珠耳铛一對,茶儀荃爾貞加賜拍金手钏兩副。
荃爾貞等先自發聲:“缥信,王後聖明,奴阿得沐福澤,承恩銜草,結環以報!”
吾羅娜斜睨了乞藏遮遮一眼,冷笑道:“無事,宴席繼續。”
複又對章仇高聲說道:“把剩下的鹿肉片了吧,埋汰在蕉葉底下,可惜了!”
章仇口土欣然應允,開始又一輪揮刀。
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弊何以異哉!語出《史記》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譯:從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的弊病有什麽不同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