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絕望,遺言
不知道是因爲墨千玦的懷抱太舒服,還是談起的話題太溫暖,朝歌說着說着,便靠在墨千玦懷裏睡着了。
墨千玦看着懷中睡容恬淡的小丫頭,沒有再掩藏眼神中的溫柔,那目光,像一泓清泉,柔柔的,會流動一般。
很久以後,墨千玦才慢慢明白,他并不是因爲朝歌是世子妃才這樣傾心對她,世子妃的頭銜隻是給了他一個理由,讓他不用壓抑心裏想對她好的渴望。
是從什麽時候,懷中的人在自己心中開始不一樣了呢?
墨千玦說不清楚,或許是在露湖邊知道她是女兒身開始。
又或許是每一刻,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讓自己愛她,更愛她。
*
一夜好眠,不冷,無夢。
剛睡醒的朝歌,擡頭見墨千玦還阖着眼,便肆無忌憚地往他懷裏蹭,湯婆子捂了一晚上已經涼了,可玉兒還是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醒了?”
低沉醇厚的聲音,讓朝歌僵住了,不過立馬就跟沒事人一樣了,仰頭沖墨千玦笑了笑,“早啊玉兒!”
墨千玦彎唇,這丫頭往自己懷裏蹭的時候他已經醒了,是看她對自己親昵覺得窩心,才一時沒舍得開口。
朝歌:别找借口了,你明明就是想占姑奶奶的便宜!
身上的衣服都幹了,渾身都很暖和,某個過河拆橋的女子,一個骨碌從墨千玦懷中掙脫出來,伸了個懶腰,活動了活動手腳。
朝歌偷偷看了好幾眼墨千玦的胸口的位置,莫名有點舍不得,那地方可比床睡得舒服多了!
就玉兒這皮相,如果去教坊,那絕對得是頭牌!自己一定去包月!天天晚上找他睡覺!
朝歌的小表情生動得不行,明亮的眼睛靈氣逼人,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墨千玦看得出來,這丫頭打的不是什麽好主意。
“想什麽呢?”
“想湯婆子。”
“嗯?”
朝歌思維太跳躍,答案又太抽象,墨千玦跟不上她的節奏,畢竟打死他都想不到,朝歌口中的湯婆子會是他自己。
“好了好了,也休息夠了,趕緊看看這溫泉裏有什麽名堂吧。”
朝歌心虛地轉移話題。
溫泉一般都有自我淨化的能力,一夜沉澱,現在的溫泉清澈見底,是淡淡的青色,如一塊水頭十足的上好玉石,氤氤的熱氣,隐隐聞得到硫磺的氣味。
朝歌蹲在池邊,看了好久,也沒看出這溫泉有什麽不一樣的。
“不應該啊……”
朝歌喃喃自語,一邊說一邊挪了挪位置,繼續查看。
上面的石台她看過,根本沒什麽東西,以那九尊石佛像的位置和視線來看,若他們真是在守護什麽東西,那東西應該就在水裏才對,不至于這池溫泉下面也是中空的吧?還有一層?
“歌兒,你看哪裏——”
墨千玦發現了異樣,朝歌順着墨千玦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仔細辨認了一會,才發現溫泉底部,兩塊大石頭後面,好像有空間!
這溫泉還連通着另一處!
昨天掉下來的時候,墨千玦就四處查看過了,這石洞四周都是石壁,光滑陡峭,根本不可能爬上去,也沒有什麽機關暗器的痕迹,除非這就一個死穴,否則出路隻可能與這溫泉有關。
朝歌臉上發現出路的喜悅,很快就被凝重代替了。
如果出口是在溫泉下面,需要潛下水去的話,對她而言,與在石洞中等死,沒什麽區别——無非就是要麽在石洞中餓死,要麽下溫泉淹死。
墨千玦自然看出了朝歌眼中的猶豫,開口道,“我先去看看。”
朝歌點頭,蹲在溫泉邊,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墨千玦如一尾魚一般,靈活輕盈地鑽進兩塊石頭後面。
差不多半盞茶的時間,墨千玦就回來了。
墨千玦趴在溫泉邊,手撐在朝歌腳邊的青石上,仰頭開口道,“水下有一個甬道,不長,五十步不到的距離。”
“甬道那邊呢?”
墨千玦頓了一下,才開口,“那邊,應該是真正的神廟。”
朝歌皺着眉頭微微颔首,“原來如此,看來那九尊佛像守護的東西,是神廟真正的入口。”
發現了溫泉中的秘密,但朝歌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朝歌看向溫泉底下的甬道,愁容不展。
這水,她不敢下。
一路下來,不論是巨大的佛像,精巧的機關,還是那數不清的夜明珠,巧奪天工的石門,僅僅這些用來迷惑人的東西,就足夠令人贊歎咋舌了,更不用說隐藏得如此隐秘的神廟,肯定更是無法想象。
朝歌能克服一睹神廟真容的好奇心,可她沒辦法找克服對水的恐懼。
朝歌伸手,試探地摸了摸溫泉水面,泉水溫潤,可對她而言水下的世界如同煉獄。
她還是不敢跳下去。
“我們再找找别的路吧。”
墨千玦連勸一句都沒有,說着手臂一撐,從水中爬起身來,随便擰了幾把衣褲上的水。
朝歌感激地看向墨千玦,真好,他沒有逼自己。
墨千玦看着貼在石壁仔細查看的朝歌,微微舒了一口氣。
他怎麽舍得逼她下水呢,那個渾身是傷都笑靥如花的人,那個把一雙滿是傷口的手放在烈酒裏搓洗都能面不改色的人,能對一汪水露那種表情,可見她是真的怕極了。
所以哪怕墨千玦已經知道,石洞中沒有别的出口了,卻什麽都沒有說,還是陪着朝歌,一圈一圈的找。
腦中芯片提示,已經過去十個小時了。
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但是當不得不承認除了下水無路可走的時候,朝歌心裏還是有幾分絕望的。
“玉兒,不用找了,沒有别的出口。”
朝歌開口,沮喪地走到溫泉邊坐下,看着那一泉水,心中不斷鬥争着。
墨千玦坐到朝歌身邊,拉起她冰涼的小手,什麽都沒有說,隻是默默陪着朝歌。
過了許久,朝歌轉頭看向墨千玦,“我是在水裏淹死的。”
“嗯。”
墨千玦捏了捏朝歌的手,雖然他理解的死是有驚無險,和朝歌說的絕望跳海赴死不一樣,但他的心疼是不假的。
“我以前不怕冷,是從那以後才變成這樣的。”
“嗯。”
“我經常會做夢,夢裏自己在水裏掙紮,怎麽都遊不到水面,總是要在夢裏再淹死一次,我才能從噩夢中醒來,那種窒息的感覺太真實了,仿佛我在夢中死了很多次。”
每一次死得都那麽絕望,那麽無能爲力。
就連洛水和小桃,都隻是知道朝歌會頻繁地做噩夢,根本不知道噩夢的内容。
這是朝歌第一次,對人說起那個夢。
墨千玦擡頭,把朝歌鬓邊被冷汗打濕的頭發别到耳後。
那對她而言是多可怕的夢啊,可怕到在清醒的時候提起,都是一頭的冷汗。
“所以玉兒,如果現實中不得不死,我不想再死在水裏了。”
朝歌的眼神堅定,墨千玦知道,這是她的答案。
“好,那我們就不去神廟了,想想辦法總能出去的。”
朝歌搖頭,“我的意思是,我不去了,你去。”
朝歌粲然一笑,眼神裏是輕松和釋然,“你身手這麽好,就算神廟兇險,你也一定安全出去的!”
“那你呢?”
朝歌沒有回答墨千玦的問題,自顧自地說,“說不定你出去就能遇到洛水,你就告訴他,石洞裏有一個溫泉,我回去了,他會明白的。”
洛水和小桃他們知道,自己來自很遠的地方,說自己回去了,他們也會傷心難過,但是比起死别,生離似乎要柔和一些,能讓他們有個念想。
墨千玦沉默不語。
朝歌還有很多話想要說,她的洛水,小桃,醜兒,還有小雪,她還沒能一一安頓好,偵查和反偵查的本事她還沒有交給洛水,無名山上寒潭裏的魚她還沒來得及吃,還沒給小雪尋到一戶好人家,和他們約定好的燒烤,踏青,秋遊,都還沒有一一實現,答應洛水要活着等他來也得食言了,她還沒來得及對他們說一句感謝,感謝他們給自己蒼涼的生命帶來的溫暖……
好多好多事還沒做完,還有遺憾,朝歌眼眶莫名濕熱。
所有沒來得及說的話,最後凝在她臉上,變成了燦爛的笑。
“玉兒,謝了!”
至少對玉兒的這句感謝,她來得及說。
謝謝他願意陪着自己,跳下這溝壑來,給自己溫暖。
墨千玦别開眼,不願意去看朝歌臉上的笑容,她笑得越是燦爛,他心裏越難受。
“說起來真不該用我的寶貝匕首,救那個狼心狗肺的東陵太子,不然的話把匕首插進石壁裏借力,我肯定能爬出去的!”
朝歌仰頭看着石壁,眼神中全是想活下去的渴望。
可是相比起對水的恐懼,這樣的渴望顯得分量不夠。
“歌兒,你信我嗎?”
“信啊!”
朝歌的語氣依舊輕松,“到安陽城來,大大小小不少麻煩,但最好的事,就是遇到你了!可惜啊,你酒量太差了,跟你喝酒沒意思。”
朝歌支起一條腿,手随意地搭着,故作輕松道,“醉三生的仙人醉,啧啧啧,人間佳釀啊!可惜沒機會再喝咯。對了,無名山背陰坡,最高的那顆雪松樹下,埋着兩壇好酒,朋友一場沒什麽送你的,那兩壇子酒你去挖出來吧。”
“還有北州的馬奶酒,有機會你真應該嘗嘗。”
墨千玦沒理會朝歌這些閑聊的話,兩手扣住朝歌的雙臂,一雙猩紅的眸子盯着朝歌那雙含笑的臉,一字一頓地開口,“你、信、我、嗎?”
朝歌愣了一下,随即臉上的笑容擴大幾分,重重地點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墨千玦手上一用勁,帶着這朝歌傾入溫泉——
墨千玦的動作毫無預兆,朝歌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當周身被水包裹的感覺從四面八方襲來,朝歌眼中滿是驚恐,手下意識地抓緊身邊的人,腿掙紮着想離開這片絕望的汪洋。
墨千玦看着朝歌的表情心口如同被大石頭壓着一般,但他還是不顧朝歌的掙紮,毫不猶豫地拖着她往溫泉底下去。
墨千玦幾乎是用盡全力在往前遊,想着快一點,再快一點,就能讓懷中人的恐懼減少一分。
墨千玦不知道朝歌會不會水,但他完全沒有讓朝歌自己遊潛的意思,一隻手抱着她,抱得緊緊的,讓她緊緊貼着自己,想着不讓她四周被水包圍,或許能讓她不那麽害怕。
但似乎并沒有什麽效果,從頭頂被水淹沒的那一刻起,朝歌渾身都緊繃了起來,攥着墨千玦襟口的小手,因爲過分用力而微微發抖。
因爲恐懼,胸腔内的氧氣迅速耗盡,窒息感越來越明顯,身體越來越輕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