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面對蘇如卿無聲的抗議，其實是理虧的，他乃天子，大可不必如此，有人膽敢挑釁皇家威嚴，拖出去砍了便是。
可是面對蘇如卿，皇上卻不忍心如此。
蘇如卿心裏也是知道的，正因爲知道，正因爲有了一世的了解，他才會選擇如此直接的方式。
但皇上不知道啊……
因此面對皇上不加掩飾的膠着，蘇如卿顯得異常鎮定，在外人看來，仿佛超脫出了生死一般。
“朕，已讓禮部拟了章程，給你的娘親追封，你的媳婦，朕也會擡一擡她的身份。”
皇上語氣裏隐隐有種讨好，“淑清這丫頭行事不知輕重，也是朕太寵她了，女子還是得嫁了人之後，方才能懂事。”
皇上希望蘇如卿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會盡快将淑清嫁出去，或許他早該如此，狠狠心斷了淑清心裏的執念，也就不會釀成今日的局面。
蘇如卿在心裏冷笑，皇上自始至終，可都在替自己的這個女兒考慮啊……
“皇上，草民以爲，淑清公主如今出嫁太過倉促，麗族那邊，似乎已是派遣了使者？國朝适嫁的公主，淑清公主應是正當年吧。”
他語氣平緩，皇上臉上的肌肉卻微微抽動了幾下。
蘇如卿微不可查地揚了揚嘴角，果然如此，皇上哪裏是想将淑清嫁掉安撫自己，分明，是舍不得讓她去和親。
“國朝适齡的公主也并非淑清一個，她如今年歲也漸長……”
皇上說着說着停了口，蘇如卿一雙黑沉的眸子，讓他有種無所遁形感覺。
“皇上誤會了，适齡的公主自然是有的，可深受恩寵，舉國上下都知道得寵的公主，就隻有淑清公主一個。”
“草民雖不在朝中，卻也零星地得知了一些消息，如今國朝與麗族的戰況，若是送過去一個不得寵的，能有什麽改變嗎？”
蘇如卿像是不帶任何私人情緒，語氣特别理智地分析着當前的狀況。
“隻有淑清公主是合适的，足夠表現出國朝的誠意，皇上，國朝的百姓正飽受戰事之苦，您難道忍心看您的子民整日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既然他的娘親在皇上的眼裏比不上淑清重要，那就加重籌碼，他就不信，到了這樣的時候，皇上還能護得住淑清！
皇上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下，他不相信蘇如卿沒有私心，可他也确實說的是事實！
可是讓淑清和親麗族！幾乎，就是有去無回的！
麗族從來不曾忘記過舞陽公主的事情，又怎會善待淑清？這是要讓淑清去送死啊。
蘇如卿仿若看不到皇上的掙紮，他确信，皇上最終必然會做出正确的選擇。
他也是前世在皇上彌留之際才明白，皇上爲何會對淑清寵愛有加，甚至縱容她那麽許多任性的舉動。
不過蘇如卿到了後來，又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之後，對皇上此舉有了更加微妙的感觸。
誰說女子不如男？有時候，女子比起男子來，更加的決絕，割舍得幹幹淨淨！
……
蘇如卿平安無事地從宮裏出來，一路上遇見了曾經的同僚，都對他恭敬有加。
開玩笑，一個已經辭官了的人，還能三五不時地被招進宮中商議政事，誰敢看輕了他？
跟蘇如卿客套的時候，有人暗暗地打聽皇上的心情如何，蘇如卿笑而不答，反而點撥了一下他們手裏的事情。
等這些官員到了皇上面前，照着蘇如卿的點撥将決策呈上去，皇上總算是舒心了一些。
然而沒人敢私藏，都将蘇如卿給供出來，皇上的心态再次微妙。
一方面覺得蘇如卿果然沒讓他失望，确實是心系國朝，另一方面，也明确地感受到了他的态度。
淑清的事對蘇如卿來說，是無法一筆勾銷了。
……
蘇如卿回去了府裏，小秋正在晾曬她的書。
他遠遠地看着，小秋發髻松松挽着，鬓旁垂下一些發絲，柔和了她的臉頰。
她目光認真，一本一本細心地将書本攤開，動作緩慢卻優雅，陽光從她的發絲間穿透，溫和柔軟，歲月靜好。
小秋一擡頭，看到了蘇如卿，立刻淺笑起來，“回來了？”
自從瑤娘過世之後，小秋的性子變得更加沉穩，連笑容裏，都看不見了從前的活潑。
蘇如卿慢慢走過來，幫着她一塊兒将書都攤開晾曬，然後才拉着她到一旁坐下。
雖說已經入秋，在陽光下勞作仍舊會出一層細細的薄汗。
蘇如卿幫她輕輕地擦掉，放下帕子的時候，正看到小秋熱得撩起了袖子，露出手肘内壁一個暗紅色的痕迹，歪歪扭扭并不美觀。
蔣小秋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遮一遮。
“飛塵也沒辦法将這個傷痕弄淡，不過也沒事，說起來，我都不記得這個是怎麽來的了。”
蔣小秋抿着嘴笑了笑，在秀雲村的時候，她身上的傷疤實在太多，就沒有好過的時候，因此這個一點兒都不顯眼。
等後來脫離了蔣家，她的皮膚慢慢養好，她才注意到這個，卻早已沒了印象，大概是某次被打了之後留下的吧。
蘇如卿卻又将她的袖子撩起來，托着她的手臂，很認真地細細地看。
痕迹并不大，隻小指那麽長，歪歪斜斜像是用刀随意刻畫出來，邊緣并不平整。
顔色是暗紅色，跟小秋周圍白皙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乍一看，真的有礙瞻觀。
可蘇如卿看的很仔細，看得小秋覺得莫名其妙，一個醜醜的傷疤，他在看什麽？
好一會兒，蘇如卿才将她的袖子重新拉好。
“這個，你不要給其他人看到。”
蔣小秋：“……”
她忽然記起來，唐嬷嬷也曾經對她說過同樣的話，蔣小秋隻以爲唐嬷嬷是覺得傷疤有礙瞻觀，因此并沒有當做一回事。
隻是，爲何蘇如卿也特意這樣囑咐自己？
還是說，這個難看到讓她很想去掉的傷疤，有什麽重要的意義嗎？小秋撸着袖子看了半天，就是個醜醜的疤啊，還有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