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不知道該說什麽，索性保持沉默。

程澈也不在乎林暮的反應，他自顧自接着往下說：“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但他爲我安排好了我要走的每一步路，我根本沒有辦法逃離。等我工作了，開始一點一點接觸他所謂的他的江山，他又開始要求我要做一個他眼中足夠精明的商人，要我每一件事情都要計算投入産出比，要我隻在乎他的賬戶上的數字。”

“他就是這樣，虛僞又矛盾。一面希望我成爲他心中的道德标杆，一面又希望我做生意的時候要足夠精明甚至不擇手段。說到底，他不愛我，他最愛的，隻有錢和他的面子。他已經被金融街那裏空氣中都彌漫着的欲望和金錢洗腦了。”程澈沒有從家庭生活中感受到溫馨和愛，他幼年喪母，父親卻并沒有給他足夠的關心和溫暖。

林暮有些明白他爲什麽會喜歡喬晗茵了，固然因爲喬晗茵足夠漂亮和獨特，但是同時，他把對母愛的缺憾都投射到了喬晗茵身上，并不是說他從喬晗茵那裏想要得到母愛，而是他喜歡喬晗茵對蔣諾溫柔憐愛的模樣，那讓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他不僅僅是愛上了喬晗茵，更是愛上了喬晗茵的家庭，她和蔣諾的家庭，他喜歡喬晗茵和蔣諾溫馨和諧的母子關系家庭關系，因爲那是他所缺失和向往的。

程澈的父親的矛盾的行爲，也可以理解，就像很多家長一直告訴孩子不要早戀，嚴防死守生怕自家孩子戀愛。而一大學畢業又說孩子爲什麽還沒有對象，又要安排相親讓他們趕緊結婚。

看林暮許久都不說話，程澈問她：“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自找苦吃？很多人都說我已經得到了很多人無法企及的财富，不應該抱怨那麽多，世界上還有很多連飯都吃不上的人，他們說我就是整天瞎想。”

“這是什麽混賬話。”林暮不贊同，“難道人生在世，吃飽穿暖就行嗎？難道我養諾諾，隻要讓他不餓着不凍着就算萬事大吉嗎？幸福的含義有很多種，它和财富也不是正相關關系。你不能說那些物質條件差一些但是父母有愛從小在愛裏長大的人就不幸福，也不能說物質條件優渥但是得不到父愛母愛的人就很幸福。”

程澈喝了一口茶，雖然已經涼透了，但是他的心裏暖暖的：“謝謝你，謝謝你理解我。他們很多人都說我是吃得太飽，要我去工地搬磚一個月，就不會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所以我已經很久不和别人說這些了。”

“物質條件固然是幸福感的一個來源，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說物質條件好的人都沒有煩惱。情感方面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再多的财富和權力也換不來足夠幸福的情感體驗。”林暮理解，就像蕭若若，父母對她造成的情感傷害是終身的，又或者楚墨，終其一生都在逃離童年的陰影，他們一個是蕭家偌大個公司的唯一繼承人，一個是手握重權甚至後來坐了皇位的得勢王爺，可是他們真的幸福嗎？

“謝謝你，謝謝你。”程澈沉積了許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爆發口，“我父親永遠要求我要什麽事情都遊刃有餘，要不管做生意還是生活中都占盡上風，還要做個彬彬有禮的紳士，要讓别人都如沐春風。我受夠了，我想要逃離。”

“你父親怎麽要求你是他的事情，你可以嘗試着選擇自己喜歡向往的生活方式啊。”林暮鼓勵程澈：“做生意的時候，你可以用你舒服的方式去做，生活中，你也可以不再戴面具。你的人生路是你自己走，你父親不可能替你走的。我就覺得你很優秀啊，工作努力上進，待人接物真誠。”

“謝謝，所以我父親現在是越來越不喜歡我了，因爲我确實在一點一點偏離他的預想。”程澈苦笑，“從前，我做得如他所願，他還會誇獎我兩句，雖然兩句話少的可憐。現在，我和他見面，他不罵我就算好的了。”

“你現在已經足夠好了。”林暮看着程澈，她其實很欣賞程澈現在的狀态，是她見過的有分寸感、溫和有禮的翩翩君子。

程澈父親的不滿意大概就在于，程澈沒有那麽精明，什麽事情都計算投入産出比吧。

林暮能感覺到程澈心中男孩子一般都赤忱，這大概是他父親所不喜的。

“我很喜歡一句話，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程澈，保留你心中一直都存在着的那個少年吧，我一直覺得這是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之一，不要管别人怎麽說。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你父親喜歡計算投入産出比，而你不喜歡，這都無所謂的。”林暮的聲音溫柔但堅定。

程澈低頭飲茶，其實杯中已經沒有茶水了，他隻是借着低頭的姿勢掩飾自己眼中的感動和水色。

林暮扭過頭，看着茫茫夜色，假裝看不到程澈情緒的波動：“程澈，你看，你說那裏是貪婪和欲望，我看那裏，卻是夢想和奮鬥。我想要留在那裏，在你們所謂男人的世界裏站穩腳跟，我想要實現我的價值和理想。”

“你說得對。”程澈也覺得自己偏激了，“那裏的确是夢想和奮鬥，至于欲望和貪婪，我們說它有，它便有，我們要它沒有，它便沒有。我們不應該總是盯着黑暗面，就像我對我父親，我厭倦他讓我變成一個像他一樣虛僞的人，滿口仁義道德。但是，我确實也感謝他爲我提供的物質條件。”

“或許你應該好好和你父親聊一聊，就算他不接受你的想法，至少你也要讓他知道你是怎麽想的，讓他知道你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而不是他的附庸。”林暮給出自己的建議，不僅僅愛情和婚姻需要經營，親情又何嘗不需要呢？

“我會試着和他聊一聊得。”程澈覺得和林暮聊了一會，讓他心情很舒暢，似乎一直憋着的一口氣一下子通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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