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進來的?”莫錦辰問道。畢竟祭台這裏可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出入的:“從哪可以出入?”
以少年能從那麽高的樹上輕飄飄下來這一手,莫錦辰已經在腦裏過了幾遍江湖武術的傳說了。少年看起來身手還不錯,說不準,能幫上她忙,不至于這麽無聊。
“我住在這裏。”少年笑,眼尾殷紅:“比你待的時間要久的多。”
“可我未曾聽聞......”莫錦辰皺眉,突然想起了什麽,停住了。
“你跳的是天溢樂舞麽?”少年問道:“和以前的不一樣。但是也很好看。”他誇贊着,聲音又輕又柔,帶着高山雪水的沁涼,卻又有着雪花的柔和。
不,這是我瞎跳的。莫錦辰對這個少年的審美表示惋惜,長的這麽好看,怎麽瞎了呢。
“能再跳一曲麽?”少年眼神清澈,帶着溫和的懇求:“可以嗎?”
要是換個人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說不準就答應了。可莫錦辰可不是普通人,她認真且殘忍的拒絕了:“不跳。我不喜歡跳舞,之前是我随便揮的。”她甩着手裏的龠,就好像那是節雙截棍。
少年的眼神微微黯淡,眼底的光就和熄滅了一樣,透着化不開的孤寂,卻依然沒有強求。莫錦辰見此歎了一口氣,想了想到底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玩伴,得好好哄哄,可不能第一天就把人趕跑了。
“不過,我會唱歌啦。”她鼓着包子臉道,踮起腳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示安慰:“不孤單了,我唱歌給你聽。作爲交換,你得陪我玩。”
“好啊。”少年笑起來,溫柔的就和水一樣。目光卻又認真到不行。
唱歌嗎......倒是有首歌,熟悉到了靈魂裏。
“青石擊,青石擊,擺渡船,到東籬......
鍾鳴鼓,鍾鳴齊,玉做鼎,金做鼓.....”
小小的團子站在巨大的梅樹下,聲音稚嫩又空靈。少年席地而坐,撐着頭聽的認真,目光眷戀。
梅樹飒飒的響,就像在和節奏一樣。
一曲結束,莫錦辰也撲通一下坐在少年邊上,傲嬌地擡着小下巴,似乎在問他唱的怎麽樣?
少年沒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頭:“你這首歌,曾有神明唱過。”
“你的故鄉,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
也許是少年的目光太幹淨也太純粹了,莫錦辰也沒有因爲他的話而做出什麽過激的反應。她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隻是一首歌而已。”她回答着,目光瞥到了少年的衣服上,好奇地伸手抓了抓他衣服的布料,和絲綢一樣順滑,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也許我隻是偶然聽過會唱呢?”
少年沒有反駁,任由莫錦辰軟乎乎的小手在他衣服上蹭來蹭去,甚至膽大包天地去觸摸他的眉眼。
“東籬啊......”他回手揉了揉莫錦辰的小腦袋,兩人互相傷害。
“那是個好地方。”
......
少年的出現,給莫錦辰枯燥的巫女生活添上了一抹梅花一樣豔麗的色彩。
平時莫錦辰練舞他便舞劍,等着莫錦辰累了休息,他便拿出溫熱的點心給她。
“正月十五的元宵、早春二月的萬字糕、開春四月的黃耐餅、六月的綠豆糕和豌豆黃、八月的桂花餅、九月重陽糕、二十三祭竈的南糖、春節祭祖的蜜供……”
少年似乎覺得她很喜歡點心,總是想方設法地找出各種各樣的點心給她當零嘴。這些點心大多來自鄰邊的宋國。凜國隻有口味清清淡淡透着雅緻的梅花糕,宋國的點心卻遠近聞名。春餅、夏糕、秋酥、冬糖。這和宋國廣闊的國土面積也有很大的關系。
“今天是糕八件。以山楂、青梅、果仁、豆沙、棗泥等八種佐料爲餡心,外層裹上抹油的面,用香味濃郁桂花、玫瑰調香。撒上細細的松仁和芝麻,做成三仙、銀錠、福、祿、壽、喜桃等多種式的八件……”少年一邊說着一邊扯開點心外精緻的包裝,色澤鮮豔、香味濃郁的大小八件便擺在莫錦辰面前。莫錦辰撚起一個一口咬下,上面的幹果酥香脆爽,糕體松軟細膩,甜而适口,油而不膩。
“好吃嗎?”少年含笑問道,自己端起一小壇凜國特有的清酒寒客茶抿了一口。
莫錦辰沒有回答,眼睛卻如同淬了星辰一樣亮晶晶的,伸手又拿了一塊。
少年笑開了,眼尾嫣紅,露出兩顆虎牙。
莫錦辰是真的很喜歡他的笑,沒有雜質也不需要規矩,就和小孩子一樣,見牙不見眼。
“馬上就是四月初七祭梅了呢。”少年看了看遠處的梅笑道:“我們小團酥的天溢樂舞準備的怎麽樣了啊?”
“不準叫我團酥!”莫錦辰炸毛,明明隻是一個團子,卻也敢對着比她高許多的少年張牙舞爪,露出一口的小白牙。
團酥是她的小名,寓意是梅花。莫錦辰常常嫌棄這個名字太過于幼稚也不夠霸氣,就像酥餅一樣,聽起來捏一捏就碎了。
“好,不叫。”少年順毛道:“那錦辰的天溢樂舞準備的怎麽樣啦,這可是很重要的日子呢。”
“不怎麽樣。”莫錦辰輕哼了一聲,轉身掩蓋身體的微微顫抖:“最讨厭跳舞了。”
奇怪,她爲什麽會害怕。
是怕人群嗎?可這是爲什麽會這樣呢?是這身體的記憶嗎。
少年似乎發現了她的不安,低頭又塞了一塊點心到她的嘴裏:“沒事,不想了。”
“别怕,我一直都在呢。你到時候就當台下全都是小點心就行。”少年抹去她嘴角的碎屑,安撫道。
莫錦辰死不承認她怕了,梗着脖子反駁道:“才不會呢!要真全是點心,不是越跳越餓。”
少年:......
莫錦辰:......她都條件反射說了什麽?
少年噗嗤一聲笑出來,看着莫錦辰越來越紅的臉,他憋了半天也沒有憋住。
莫錦辰啪地一聲狠狠地把龠甩少年臉上,嗚嗚咽咽地跑了。
她覺得自己很生氣,十塊糕點都哄不好的那種。
可她到底怎麽了?爲什麽會變成這樣?這種會犯傻的,會害怕的小女孩,絕對不是她!
心底有個地方又很奇怪,酸酸澀澀的又有點好像有點開心。她停下步伐,回想了一下自己将龠拍到少年臉上的力道,母親的多年的教誨讓她覺得有點愧疚,少年沒有做錯什麽,她确實不應該因爲自己的原因這麽對他。想着她猶豫着踱步,半晌後猛地回頭重新撲進少年的懷裏,将自己縮成一團,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她确實錯了。
少年看着懷裏軟軟糯糯的一團,哭笑不得:“爲什麽要道歉。”
“龠......”
“這個啊。”少年無奈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并沒有在意。”
很奇怪啊,莫錦辰懷念着這擁抱的溫度,不知道爲什麽有點悲傷。她真的确實變的很奇怪。
可能是這個世界,盡是讓她遇上了溫柔的人吧。無論是母親,還是眼前的少年。這些溫柔給了她一個可以放下僞裝的錯覺。讓她覺得就這樣放松一下,也是允許的吧?
風吹起,帶着梅的清香。祭台四周的鈴铛空靈地脆響着,伴着遠處焚音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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