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錦辰被送回來的時候,莫府内安安靜靜的。
雲延還需要在南格裏附近做任務,所以他并沒有過來。他的手下将莫錦辰悄無聲息地送回了屋内,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莫錦辰站在房間裏,雖然十分疲倦,卻沒有馬上去休息,而是确認了送她來的人走了後,慢吞吞地走到了莫寒霆的書房。
她思考了很久到底應該做才合适。最後還是覺得莫寒霆和林如葭兩個人的事情,他們兩本就應該有知情權,她無論是善意還是怎麽,都不合算隐瞞。
書房的門這次是關着的,但在冰水注入了鎖口凝結成了合适的形狀。咔哒一聲微弱的聲音響起,書房的門開了。
莫錦辰走進去,打開電腦,隐去痕迹,發出去了一封文件,匿名給莫寒霆的。
本來還有一封應該給林如葭,可惜她沒有林如葭的聯系方式。但林如葭身上還有她的一縷意識,暗示性地傳達一些東西還是可以的。雖然信息量少,而且容易被忽視,或者被人誤以爲是錯覺,但聊勝于無嘛。
做完這一切,她才将一切複原,躺在安靜的床鋪上。半晌,緩緩地呼出一口氣,看着床邊的鬧鍾滴答滴答逼近清晨。
心髒處的疼痛感也在慢慢退去,似乎隻是在懲罰她過量使用鬼燈。
“青石擊,青石擊。擺渡船,到東籬......”
她給自己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謠,蜷縮起來。
“鍾鳴鼓,鍾鳴齊......”
“玉做鼎,金做鼓......”
故鄉的歌曲,安撫無家可歸的孩童。
莫錦辰就這樣沉沉睡了過去,睡着的時候,身體還是十分沒有安全感的蜷縮着,就像一個繭。
另一邊的卧室裏,莫寒霆打開了床沿的燈,眼神清明,沒有一絲睡意。
......
第二天一早莫錦辰沒有起床,一開始保姆阿姨還以爲是小孩子賴床,直到莫寒霆從公司回來,覺得不對了強行開門,才發現了半昏迷過去的莫錦辰。
莫錦辰出身開始就診斷出了心髒的問題,但一年多過去了,這是第一次爆發。
醫院的病床上,唇色青紫的莫錦辰呼吸微弱的和貓一樣,但心電圖的情況卻一直維持在勉強存活下去的範圍。
其實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運氣好,也不是發現的及時。她之前過度使用鬼燈,對她的心髒負荷很大。是她疏忽了,那麽多世界健健康康地活過來,就忘了最初身體虛弱時的模樣。
她現在之所以沒有就此告别這美好的世界,是因爲神祭還在綿延着她的生機。
神祭是一個很神奇的存在,似乎看起來并沒有多強多了不起,但卻能發現表面的普通之下,神祭的紮根很深,幾乎無所不能。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數着自己虛弱的心跳的莫錦辰,不止一次開始思考。神祭的能力,爲什麽當年她幾乎沒有在神明身上見過呢。
那位神明,甚至連冰雪都沒有用過。他平時最多喜歡折一支梅在手上,閑适地畫着圈。
可能是持續的胸悶和頭暈帶走了莫錦辰太多的神智,迷迷糊糊之間,她似乎看見了一顆參天古樹,郁郁蔥蔥,被風吹着沙沙的響。
一個一個身影走過,如同走馬燈。
“她會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回去吧,回故鄉去。”
“聽話......”
停下,停下......别說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沒有光團子,沒有神明,沒有雲延,也沒有聖裁。就是她一個人,被貫穿在冰冷的石柱上。
手上的鎖鏈沙沙地響,和那郁郁蔥蔥的古樹一樣。沉重的,牽扯着骨肉和經脈。
周圍一群影子圍着她,看不清臉,卻知道他們的嘴在一張一合。
在說什麽?她聽不清......但絕對不是什麽好話。
他們在怪罪......怪罪她,降下災禍于人世。
怪罪她,害死了神明。
不對,不對......她沒有,她沒有!
可身後空蕩蕩的,她看不見神了。
現實中莫錦辰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邊上的機器發出刺耳的警報。
邊上一群全世界各地對先天性心髒病頗有研究的教授醫生現在無比緊張,一陣兵荒馬亂之後,醫生不得不讓莫寒霆做好心理準備。這孩子......
不一定熬得過去了。
莫寒霆的臉色黑的吓人,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眼内含着血絲,原本一絲不苟的衣着也有了些許淩亂。但這時,哪怕是再暴怒也無用了......就算他再有權勢,也無法和閻王爺搶人。
莫錦辰的氣息混亂,開始嘔吐,氣急,咳嗽。混亂的氣息之下,神祭的力量莫名地被她排斥,無法更進一步。
這是之前從來沒出現過的。連意識空間裏的光團子都慌了神。因爲它看出來宿主是從意識開始出現了問題,不知道她在夢境裏或者是哪裏見到了什麽,居然連神祭的力量都開始排斥。
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宿主?宿主您冷靜點!”光團子在空間裏焦急地大喊:“被放棄啊,您到底看到了什麽啊......”
莫錦辰的身體已經陷入了昏厥,意識回到了空間裏。
現實裏的醫生看着快成一條直線的心電圖,趕忙開始搶救。光團子也靠近了角落裏并不清醒的莫錦辰的意識,小心地碰了碰她:“宿主?您沒事吧。”
沒有回應,莫錦辰縮在角落,喃喃地重複着什麽。
光團子湊近,聽見了那微弱的幾乎要隐沒過去的聲音,痛苦不堪。
“爲什麽......活下來的是我。”
不應該,不應該是她活下來。
似乎想起了什麽事,光團子的觸手停在了原地,如同僵硬的石像。
聖裁一直沉默着,聽到這句話微微一顫,半晌後歎了口氣,似乎放下了什麽。
“我來吧。”他走到光團子的身邊,在莫錦辰的身側蹲下,哼唱起了屬于古老的童謠。
那是莫錦辰在無人時最喜歡哼唱的。
“青石擊,青石擊。擺渡船,到東籬......”
“鍾鳴鼓,鍾鳴齊。玉做鼎,金做鼓。順風響,五十裏。千裏草......”
現在很少人知道,這首歌曾經是首安眠曲。
聖裁的聲音有着屬于少年的清越和時間的滄桑感,融合在一起卻出奇的融洽。慢慢的,莫錦辰平靜下來,最後消失在了意識空間。
與此同時,現實中的她的心髒也慢慢恢複了跳動。
所以醫生松了口氣,和自己和鬼門關走了一遭一樣。說句實話,門口莫氏的那位總裁看起來确實是在崩潰的邊緣,要是這孩子沒有能救過來,真不知道他會怎麽做。
還好,情況暫時穩住了。
莫寒霆進來的時候莫錦辰還在沉沉地昏睡着。她的身體縮起來,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還要小。莫寒霆做到病床邊,摸了摸莫錦辰汗濕的腦袋。
慧極必傷。這四個字簡直就是詛咒。
原本昏迷着的莫錦辰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手心帶着一點濕潤的黏膩敢。那手勁輕的和沒有一樣,莫寒霆幾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扯開。
他沒有這麽做。
莫錦辰微微睜開眼,扯了扯唇角,像是看到了什麽一樣,眼裏露出了微弱,卻如同星辰一樣的光:“媽媽?”
莫寒霆一頓。還沒等他想好要做什麽反應,莫錦辰已經重新閉上眼,呼吸漸漸平靜。
夕陽西下,莫寒霆另一隻手捏緊的口袋裏的東西,發出輕微的碎裂聲。最後他什麽也沒說,輕輕扯開莫錦辰的手,走出了病房。
......
莫錦辰睡過去的同時,光團子和聖裁在空間裏沉默着。
半晌,聖裁的目光黯淡無光的瞳孔慢慢阖上,似乎在痛苦又似乎是不忍。
“你知道什麽嗎?”光團子問道,雖然是疑問,但語氣卻是肯定的:“那首歌......你爲什麽知道那首歌對宿主的情況有用?”
“從上一個世界結束之後,你就有些不對勁。”
聖裁轉頭與光團子對視,那雙形狀漂亮卻無神的桃花眼越過它,看向數年前的時光。他避開了光團子的問題問道:“你是從一開始就一直跟着她嗎?”
一開始,從亘古至今,一直跟着莫錦辰嗎?
光團子身上的光閃了閃,最後它笑了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是啊。”
“一直,一直都在。”
“因爲我是她的善意啊。”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那麽多的善意了。”聖裁吸了一口氣,說道:“她失去的東西已經被補回來了。”
“而我失去的......卻再也回不來了。”他苦澀地低頭:“我以爲我能接受的......我已經我可以的,但是......”
他做不到。
上一個世界,雖然沒能離開意識空間,但那個氣息......那時候出現的雪和梅的氣息他不會認錯的。他,他怎麽可能認錯?就算折斷了他的骨,侵蝕了他的神識,也不可能認錯。
自那之後,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就包裹了他。聖裁分不清這種情緒到底叫什麽,但卻并不好受。他甚至不敢聽下去,那首屬于過去的曲子。
但是他還是唱了,來自那裏的曲子。
到底是因爲什麽,他自己都分不清。
光團子聽到那句她不需要那麽多善意的話後,身上的光線閃了閃:“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當然是對我來說。你......也來自那裏吧。”
他們似乎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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