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大的誘惑擺在面前,莫錦辰覺得自己如今哪怕半點胃口都沒有,也能吃下一頭牛。
等桌上的東西少了大半,實在吃不下的時候,她幹了那碗苦不拉幾的藥,才粗魯地擦了擦:“那我現在要提要求。”
“要求就是,你要盡心盡力做到一個情人的義務。”
莫錦辰往往不會滿足于一個小小的要求,她要就得要一串,最好一個要求能帶來一串好處,可持續發展的那種。
雲延挑眉,神色明顯沒有認真,拿走她手裏的空碗語氣帶着挑逗的味道:“我現在不就是小姐的情人嗎?”
“或者,”他湊近,半開玩笑半威脅:“你還要我做什麽……更深入的義務?”
莫錦辰點頭。
在雲延和萊歌尼爾明顯愣神僵硬的表情下,她伸出白嫩嫩的爪子,一手比了個三,一手比了個四。
“三從四德。”
“從不違逆我,從不背離我,從不隐瞞我。”她擡着小腦袋趾高氣昂:“四德就比較傳統了,夫德,夫言,夫容,夫功。”
有了這個要求,别說去讓雲延配合她到父親面前演戲了......
讓雲延直接把伯爵打暈了扛過來都可以~
雲延:……
喲,你這小腦瓜怎麽長的。
真是給你給三分顔色就要開染坊。
他沒忍住,曲起手指敲了莫錦辰腦袋一下:“半點不學好。”
相比起本來就是華裔的雲延,萊歌尼爾聽得不是很懂如雲裏霧裏,但這不妨礙他拉開雲延的手:“不要對小姐如此失禮,雲先生。”
雲延現在大概明白了莫錦辰爲什麽會長成一個熊孩子了。
伯爵夫人去世的早,伯爵又不管這個女兒,家裏的傭人一個個不管她說得話做的事對不對都贊同,這樣養出來的孩子沒殺人放火已經不錯了。
莫錦辰正捂着腦袋,突然看着自己面前突然浮現的一個氣泡窗口。
【來自角色‘雲延’的許諾:一個諾言。契約生效,已經達成。】
她這時候才明顯感覺到,這是個全息遊戲世界。
原來,還有契約這東西??
簡直太棒了。
雲延本來想和萊歌尼爾說什麽,但突然也頓住了,似乎盯着面前的東西幾秒,然後将目光轉向了莫錦辰。
莫錦辰回了他一個無辜至極的表情。
……
第二天。
幾個年輕人坐在沙發上,他們的身份都是伯爵家的旁支或者眷屬,受邀來參加伯爵女兒舉辦的聚會。看似品味着紅茶,其實他們私下已經在細細交流了。
他們是如今打算攻略第98層的玩家。
比起之前的那麽多關,第98層簡直平和的就像是前三十層那種低等關卡。
沒有喪屍,沒有不友好的村民,沒有變态殺人狂。不用風餐露宿,可以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喝着珍貴的紅茶。
但這幾個玩家都清楚,這一關沒那麽容易通過。
要是容易,上一次就應該已經有人過關了。
幾個人交流着,突然聽到樓梯處傳來腳步聲,皆默契地停下來看過去。
那是一個少女,一頭蓬松的金發,眼睛圓溜溜的帶着點霧氣,稍顯稚嫩。她穿着精緻的禮服,打着呵欠從樓上走下來,身後挺拔的男子低着頭,紳士地跟在後面。
“莫小姐。”沙發上的人站起來行禮。
莫錦辰也敷衍地屈膝,提起裙擺行禮。然後擺擺手:“坐吧。”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她優雅地拿起紅茶杯,不怎麽優雅地加了三四塊糖,直到雲延拿走了糖罐,才不情不願地繼續說道:“先生們女士們,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她現在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念台詞機器:“我希望你們找出兇手。”
玩家們早就知道這層的任務是找出殺害伯爵夫人的兇手和死因,所以都了然地點點頭。
莫錦辰喝了一口甜的過分的紅茶,繼續道:“你們可以進入任何一個人沒有上鎖,或者有鑰匙的房間和地區,搜索線索。”
伯爵夫人就是在這個莊園裏死去的。
“對了,友情提示。”莫錦辰似乎想到了什麽,放下了杯子,笑容多了點陰森森的感覺。
“兇手,就在莊園裏。”
……
玩家來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晚上10點系統關閉通道才停止。
這可比上次來的人多多了。
莫錦辰心裏清楚,就好比副本都有第一個通關的獎勵一樣,第一個總是含金量高點。後通關的人,往往可能就是得到了前人的經驗。一旦第一批人過了,就會有人将通關信息洩露出去,後面通過的人就多了。
莫錦辰現在有個苦惱。她看着自己面前的氣泡彈窗,上面寫着她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
原來她也不是鹹魚,她也有任務。之前幾天優哉遊哉的日子隻是因爲玩家沒有來。她本質上還是個可憐的NPC,兢兢業業的社畜。
晚上12點還有一個假面舞會,心累的莫錦辰一想到自己半夜還要幹活就沒有半點心思參加這個舞會了。她撲到床上,裹上被子悶頭大睡。
等再次醒來,外面已經很安靜了。當當當,大鍾敲響,已經淩晨三點了。
莫錦辰打了一個哈欠,穿着白色的睡裙戴上面具走向地下室。
昏暗的,無聲的地下室裏,林林總總擺放着各種收藏。在這種夜深人靜的環境裏,無疑是有些可怕的。
莫錦辰不得不一邊和光團子唠嗑壯膽,一邊去尋找彈窗上要求她要找的東西,最後,她看到了那個老舊的八音盒。
上面有一隻鳥兒,并沒有想象中可愛潔白的樣子。它的翅膀七零八落,沾染了血污的羽毛散落在棕色的八音盒上。
擰動發條,輕靈的音樂傳出來。
小鳥的屍體旋轉跳舞。
“WhokilledCockRobin?
I,saidtheSparrow,
Withmybowandarrow,
IkilledCockRobin.……”
誰殺了知更鳥?
是我,麻雀說,
用我的弓和箭……
走廊的紅色的窗簾被風吹起,女孩的腳步輕盈,面具遮掩了她的面容。她手上的八音盒旋轉歌唱,聲聲泣血。
莫錦辰就這樣拿着八音盒,走到了莊園内的教堂。
教堂裏裝飾着白色的花,巨大的十字架邊上,小天使潔白的雕像是那樣的聖潔。
五顔六色的玻璃在黑暗裏依然耀眼,月色偏向磷火一樣的藍綠色,星芒點點如同墳場。
她将八音盒放在了中央的棺材上,音樂唱呀唱呀,逐漸陷入沉默……
……
“啊啊啊——”
清晨被撕心裂肺的尖叫撕破。
莫錦辰昨晚很遲才睡,這時候根本睜不開眼,還是雲延沖進屋内把她扯起來,在萊歌尼爾這太失禮了的配樂下,壓着她洗漱完才拽下樓。
走樓梯走一半莫錦辰就睡眼惺忪到差點摔下去,雲延不得不把她抱起來。當然,公主抱是不可能,就是抱孩子那樣讓她坐在手臂上。
托這個姿勢的福,莫錦辰打着哈欠一睜眼就看到了血腥現場。
客廳中間有一具屍體,躺在地面上,血盛開了如同蜘蛛網。他戴着灰撲撲的面具,胸前的衣服被撕開,裏面藏着一把尖銳的箭。
他并不是受箭傷死的,而且這把箭藏在他自己的衣服裏——是死者自己的東西。
“他是我們隊的。”一個玩家哆哆嗦嗦地走出來,也不在乎在NPC面前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了,聲音猶帶哭腔:“我聯系不上他了……”
她看起來就是之前那個發出尖叫的女孩子,捂着臉淚水從指縫裏溢出來:“我聯系不是他了……昨天晚上還能聯系的……這不就是個遊戲嗎?”
其他人表情也不是很好。
因爲就算在全息遊戲裏死亡,也不會失聯。以這裏的科技,除非這人到了完全隔絕網絡的地方,比如地下一公裏,并且處于一個至少8厘米厚的钛合金鋼闆爲外圍的環境,要不然都不會失聯。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人已經腦死亡了。自然沒有腦電波能連接網絡。
那個女孩還在哭:“昨晚投票投出兇手的時候嗚,因爲還遊戲還沒有開始嘛,往常第一次投票也不作數的……我就開玩笑地投了他……嗚嗚嗚是不是因爲這個,是不是我害了他啊嗚嗚嗚……”
“等等,你們看看你們的操作欄。”邊上有一個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的男子皺着眉發出聲音:“我無法下線。”
“我也發現了。”邊上一個穿着格子衫的小哥也開口道:“而且,我無法聯系到外面的人。”
玩家一陣騷動,在各種驚恐,絕望,暴怒的聲音中,大家都發現了個發出嚴峻的問題。
他們已經無法下線了,并與外界失聯。
這意味着什麽?
他們正在參與的可能是,一個用命玩的死亡遊戲。
莫錦辰本來想收回目光先離開的。畢竟她也不确定這群玩家現在的心理狀态怎麽樣,要是暴動起來把她砍了怎麽辦?然而彈窗再次出現,讓她執行屬于NPC的義務。
莫錦辰皺眉,潛意識裏她知道要是不按照彈窗要求那麽做可能後果會很慘。這時候她也隻能硬着頭皮上了。
希望這屆的玩家文明點。
“啪啪。”
清脆的擊掌聲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女士們先生們,不要慌亂。”莫錦辰拍着手,從容不迫地道:“先冷靜,先生們。你們的任務來了。”
“兇手出現了,他還殺死了我們的同伴。”她的語氣帶着略微刻意的激憤:“天哪,這罪無可赦的罪人啊,我們應該将其審判。”
“閉嘴,你這個被設置好的數據。現在死的可不是你們這種廉價的玩意,那是一條人命。而且我們全被困在這裏了!”一個人情緒明顯失控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人群隐隐有了暴亂的趨勢。
“安靜。”雲延突然開口,他壓着眼簾,遮掩眼底的暴戾和睥睨:“我們小姐在說話。”
全場寂靜。就好像唱歌的夜莺突然被扼住了喉嚨……不,這群玩家吵起來根本沒有夜莺的歌喉那麽美妙,他們最多是鴨子。
莫錦辰感受到了熟悉的精神力,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有時候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精神力和氣場之間的聯系,但無疑,這種混亂的場合精神力是好用的。
其實不止是雲延,連最爲馴良的萊歌尼爾那一瞬間都暴露出尖銳的殺意,直指玩家。包括遠處的雙胞胎等人。
莫錦辰覺得她之前怕是把所有人都想的太簡單了。
“我說了應該冷靜,要不然那麽會遺漏重要的信息。”莫錦辰收回目光,有些無奈地看向玩家們歎息道:“你們是在揮霍你們活下去的機會,我可憐又可愛的朋友們啊。”
“記住我說的話,我隻說一遍。”她瞥了一眼彈窗,将内容複述:“找出兇手,審判他(她)。這是我的委托,完成委托我會送你們回去,并給你們豐厚的感謝。”
玩家們聽到回去這兩個字的時候呼吸都亂了:“是我們理解的那個回去嗎?”
“當然。”莫錦辰雙手合十,眼睛明亮:“我的日程表裏,一周後會去墓地看我的母親。”
“希望大家能在那天之前,結束審判。”
……
“昨晚的假面舞會,你有參加嗎?”人群散去尋找線索,莫錦辰拒絕了今天原本應該跟随她的花孔雀月骅,拉過雲延去了沒什麽人的閣樓。
“沒有。”雲延搖頭。
“這麻煩了,我當時就不應該因爲懶而不去。”莫錦辰舔了舔唇:“現在我不知道他們的面具都是什麽圖案……我再補辦一次?”
“你想知道他們的面具圖案?”雲延有些疑惑:“爲什麽?”
“嗯。”莫錦辰有氣無力:“我感覺上面隐藏了什麽。”
雲延看着她的小模樣,松口道:“我可以畫給你。”
“嗯?!”莫錦辰立刻就精神了:“你不是沒去嗎?”
“沒參加,但是看了一眼,大概記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莫名讓莫錦辰覺得他很欠揍:“這不是什麽難事。”
問題是他還真不是吹牛,他真的一一将玩家和他們對應的假面對上了。
莫錦辰看着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畫,在雲延畫了幾張全部畫完後,伸手将雲延手裏的羽毛筆折了。
嗚嗚嗚這不公平,她連名字都記不全,雲延居然能畫出來……
“……又發什麽脾氣?”雲延看了眼壯烈犧牲的羽毛筆,揉了揉額角:“不是你讓我畫的嗎?”
莫錦辰沒回答,一個一個查看着這些面具和對應的人。
然後她圈出了今天的死者,他的面具是一隻灰撲撲的麻雀的模樣。
死者兇口的箭,面具上的麻雀……似乎都跟她昨晚拿着的八音盒發出的音樂對應上了。
誰殺死了知更鳥。
是我,麻雀說。
用我的弓和箭。
等等,爲什麽死的是麻雀?歌詞裏唱的,死的不是知更鳥嗎?而且,現場隻有箭,弓呢?
審判……審判……
“昨晚有人先進行了審判。”莫錦辰突然擡頭:“我們之前是不是有聽到玩家說,玩家他們昨晚有進行投票,投出兇手。”
雲延點頭。
“假如,假如他們那個投票其實就是一種審判。投出來的那個人就被認爲是殺死知更鳥的兇手,然後處以死亡……”莫錦辰覺得自己作爲NPC居然沒有上帝視角簡直太慘了,她立刻站起來,拉住雲延就往房間裏跑:“快,我們去确認一下。”
她記得,最喜歡跳舞的其實是伯爵夫人,這個假面舞會的傳統就是她立下的。她現在去儲物室看到伯爵夫人的面具,如果是知更鳥,那就說明她的猜測應該沒錯。
莫錦辰拉着雲延一路往地下室跑。一路上碰到的人不多,大多數玩家都圍在客廳的屍體邊上找線索。
可憐雲延高處了莫錦辰那麽多的個子要被她這樣拉着跑,半彎着腰一路下來都覺得自己要廢了。
“到了。”莫錦辰進去離開翻箱倒櫃:“面具,面具……應該和禮服是在一起的……在哪……”
一番折騰下來,莫錦辰将自己折騰的灰頭土面,什麽也沒找到。
雲延實在看不下去了:“那邊的箱子。”
莫錦辰這時候才想起來他這個可以作弊的精神力,急忙打開那巨大的木箱子。
“咳咳咳……”那箱子也不知道在角落裏放了多久,揚起的灰塵差點把莫錦辰嗆死。
與髒兮兮的外表不同,裏面的東西保存的很好。
一件用金絲銀絲,還有水晶琉璃修飾的華麗禮服,顔色絕美羽毛鮮豔的帽子,内部還是伯爵夫人的名字,最底下才是一副面具。
莫錦辰拿起那副面具,微微愣住。
灰白色的,羽毛顔色寡淡……這不是知更鳥的面具。
知更鳥最明顯的特征就是胸脯羽毛的顔色爲鮮紅色。
“知更鳥是robin。”莫錦辰仔細地打量着面具,不漏過每個細節,最後閉上眼睛:“伯爵夫人的面具不是知更鳥,是mockingbird。”
Mockingbird是反舌鳥。它和知更鳥雖然都同屬鸫科,但卻并不是一種鳥。
怎麽回事……難道她猜錯了嗎?
“小姐,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自己的面具呢?”雲延在這時候開口道,他垂下眼簾:“我的記憶确實很好。今早去你房間的時候,看見了你床頭的面具,現在并沒有忘。”
莫錦辰确實忘了她自己。她也是有面具的,昨晚她還按照氣泡窗口彈出來的要求,戴上面具抱着八音盒走過了好遠的路。
她的面具……不會吧。
“别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小姐你确實太後知後覺了。”雲延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嘲諷,手上的動作卻很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灰塵:“或者是當局者迷了。”
“沒錯哦。你的,就是知更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