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寬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氣勢十足。
張縣尊聞言,緩緩擡手,阻止了兩名正向王寬逼近的皂隸。
“你在威脅本官”
“不不不,在下不過區區一草民,如何威脅得了堂堂百裏之侯”王寬膽氣更壯,搖頭笑道“隻是太祖有令,天下軍民,若有冤屈而訴諸無門,則可手持大诰入京,敲登聞鼓,告禦狀。但凡有中途阻攔者,罪及滿門”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事實上,朱元璋編寫的大诰中,嚴刑酷法太多,且多是針對貪官污吏,以緻于洪武年間堪稱官不聊生
于是等他駕崩以後,大诰便在滿朝上下的默許之中,逐漸廢棄不用了。到得如今,時人早已忘記了大诰的存在,隻有那少數年長者,腦海中還稍微有點印象。
王寬突然提及這麽個東西,在場百姓皆不明所以,但卻都被他那番話給吓到了。很快,栅欄外開始議論紛紛。
“啥可以進京告禦狀不會被朝廷問罪麽途中還不許任何人阻攔若有膽敢阻攔者,罪及滿門”
“我的天老爺,太祖爺爺原來是這麽個好皇帝”
“瞧瞧現在的官府,都把咱老百姓給欺負成啥樣兒了太祖爺爺若能多活個一甲子,該有多好”
有那須發皆白的古稀老者,更是一臉緬懷之色。
想當年,太祖治下,老百姓日子過得多安穩呐哪像現在這般,官司打不起,有冤無處訴
眼見得場外一陣騷動,張縣尊也有些坐不住了,抓起驚堂木一連拍了三下,口中沉喝“肅靜,肅靜”
“威武”
堂威響起,一通水火棍亂敲,才算是稍稍鎮住了場面。
王寬卻是不肯罷休,忽的站起身來,手指着身後戒石亭高聲喝道“張縣尊,你看那石碑之上寫了什麽如果你看不清楚,我來念給你聽”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王寬再次拔高了音調,一字一頓,高聲念出了戒石碑上的十六字真言,目光直直注視他道“舉頭三尺有神明晚生今日倒要看看,你這一縣父母之言行,是否對得住公心二字”
堂下又是一陣騷動。
暖閣之上,張縣尊如坐針氈。
年輕的張縣令,這回總算徹底領教了王寬的厲害。對方不過三言兩語,便成功煽動了民意,激起了百姓和官府的對立之心。
如此一來,這案叫他如何審得下去
現下,他非但不敢對王寬擅動刑罰,甚至就連命令對方跪下的勇氣都沒了天知道,下一刻這刁民又會鬧出什麽幺蛾子來。
他當然知道大诰的存在,心中更是十分清楚,當今天下,已不再是當年太祖治下的天下,大诰中的條例,已不再具備施行的可能。
可那登聞鼓還在呀
也就是說,告禦狀确實是有可能實現的這王寬真要敢拼了命的跑去京師上告,下場如何不好說,但他張赈的仕途也就到此爲止了。
道理很簡單。
朝廷讓你牧守一方,是爲治下安民的,不是爲朝廷招惹麻煩的。你連自己治下的民政都處理不好,都有人上京告你的狀了,你他娘的還好意思當這一縣正堂
這正應了那句老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王寬賤命一條,死了都沒人在乎,關鍵是不能讓他連累到自己
難怪官場上的老前輩都說,江南的讀書人不好惹,那些訟棍更是該殺
讀書人本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精通國朝律令的讀書人。很不巧,江南讀書人紮了堆,讀透大明律的自然也就多了一些,且還有很多常年混迹公門的。
真奇怪,這本應是一樁毫無懸念的案件,可說是罪證确鑿,輕易便可結案。卻不料,險些讓這刁民給翻了天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張縣尊細細一回想,發現今天的問案流程确實存在很多纰漏,也就難怪會讓對方抓住把柄了。
要不怎麽說,能考上進士的就沒幾個是真正的書呆子呢。
冷靜下來的張縣尊,很快就找到了問題所在。他當機立斷,不再與王寬多做糾纏,直接将人晾在一旁,轉而問起了原告餘明。
“原告餘明,本官問你,你訴狀上所告之事,是否屬實”
“回禀老父母,小民所言,句句屬實。”餘員外恭敬作答,又從懷中掏出一份書契,上呈道“此乃王寬母舅所立婚書,足可證其毀約在先,苟合喬家之女在後”
話未說完,邊上喬老莊主當即喝道“姓餘的,嘴巴給我放幹淨點”
啪
堂上醒木敲響,張縣尊面無表情的開口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嘩。”随之又是一陣堂威響起,喬老丈人不敢造次,乖乖閉上了嘴。
莫看他們這些大戶橫行鄉裏無忌,真到了公堂之上,直面縣尊威嚴時,終究會有些膽怯官民之間,本就不是對等關系。
問完了餘員外,張縣尊轉而又看向喬莊主,始終不願理會他邊上的王寬。百無聊賴下,王寬隻能站在一旁挖耳屎
其實案子非常簡單,至少表面上看并不複雜。若非張縣尊太過急功近利,起初也不至于和王寬針鋒相對。
問完了兩家員外後,張縣尊終于找準了機會,将矛頭直指王寬。
“被告王寬,現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
“晚生先前不是說過了嘛成親之事,本屬事實,若這都算有罪,在下認了便是。”王寬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至于餘老員外所說的禾奸之罪,晚生仍是不會認的。非但如此,晚生還要保留追究其诽謗中傷的權利”
後面的話太過現代,張縣尊根本聽不明白,隻能選擇忽略過去,進而他問道“如此說來,你仍是不肯認罪”
“本就無罪,爲何要認”
“好好好,本官倒想聽聽,你要如何狡辯”吃過了大虧後,張縣尊終于肯靜下心來,聽聽王寬的辯解之詞了。
“不瞞縣尊,晚生确實與那喬家小姐拜過了堂,且還入了洞房”
王寬慢悠悠的說着,忽然話鋒一轉道“隻不過,洞房之夜,我倆相敬如賓,井水不犯河水,并無男女苟合之事發生。”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别說張縣尊不信,便是那些原本還有些同情王寬的觀審百姓,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嘛
洞房之夜,相敬如賓還井水不犯河水
你以爲自己是柳下惠呢
邊上跪着的餘老員外,聽了這話亦是搖頭失笑,甚至開始自我懷疑,逼他入贅是不是做錯了先前見他唇舌犀利,當堂頂撞縣尊之後,竟還毫發無傷,本以爲會有什麽厲害的後手,現在看來,自己着實多慮了。
誰知,王寬接着又開口道“晚生所言,句句屬實。縣尊若然不信,大可請來穩婆驗看,是真是假,到時自見分曉”
見他說得信誓旦旦,張縣尊都被搞得有些迷糊了,難道他真不是在扯謊
既是被告主動要求,他也不能無端駁回,否則這案子根本結不了。最終,張縣尊隻得差人請來兩名穩婆,而那喬家閨秀,更是早已候在了儀門外頭。
喬家這般有備而來,使得全場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這王寬得是怎樣的奇葩,才能幹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兒這一回,餘老員外怕不是要栽跟頭咯
不多時,驗身完畢後的兩名穩婆回到堂下,恭敬回禀道“老身二人皆已驗看過,喬家閨秀,仍是完璧。”
“”
場中衆人,盡皆無言。